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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風雪夜歸的判詞

夜,深得像墨。風雪的嘶吼是天地間唯一的聲響,如同萬千厲鬼在屋外哭嚎、衝撞。破屋裡,灶膛最後一點微弱的餘燼徹底熄滅,黑暗和冰冷如同粘稠的潮水,瞬間吞沒了最後一絲虛假的暖意。

林陽緊緊抱著懷裡滾燙的小身子,小雨的每一次咳嗽都像一把鈍鏽的刀子,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反覆割鋸。那咳嗽聲不再是白日的尖銳,而是變得短促、無力,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粘稠的痰鳴,每一次發作都讓小雨瘦弱的身體在他臂彎裡痛苦地抽搐,小臉憋得青紫。她的呼吸滾燙而急促,噴在林陽冰冷的脖頸上,像燒紅的炭粒。

“冷…哥…冷…” 小雨燒得迷迷糊糊,滾燙的額頭卻在他懷裡無意識地蹭著,嘴裡發出細碎而痛苦的囈語。那囈語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林陽的耳膜。他裹緊那堆散發著黴味和塵土氣息的破棉絮,用自己同樣冰冷僵硬的身體緊緊包裹住妹妹,試圖鎖住那點可憐的熱量,卻只感到絕望的徒勞。

恐懼,如同冰窟窿裡的水,從腳底漫上來,迅速淹沒了他。現代靈魂裡關於“肺炎”、“高燒驚厥”、“呼吸衰竭”的認知,像猙獰的鬼影,在黑暗中瘋狂舞動。他知道,不能再拖了!每一秒,都是向死亡深淵的滑落!

“赤腳醫生…老孫頭…” 這個在絕望中唯一能抓住的名字,此刻成了溺水者眼中唯一的浮木。林陽猛地將小雨放回冰冷的土炕上,用破棉絮仔細裹好。黑暗中,他摸索著跳下土炕,腳底踩在冰冷的泥地上,寒意刺骨。

他衝到門邊,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猛地拉開了那扇搖搖欲墜的破門!

“呼——!”

狂風裹挾著拳頭大的雪塊,如同冰雹般劈頭蓋臉砸了進來!瞬間的衝擊力幾乎將他掀翻!冰冷的空氣像無數根鋼針,狠狠刺入他單薄的肺葉,讓他劇烈地嗆咳起來。門外,天地混沌一片,積雪深及大腿,狂風捲起的雪沫形成白茫茫的雪霧,能見度不足五米。呼嘯的風聲如同鬼哭狼嚎,淹沒了世間一切其他聲響。

沒有退路!林陽咬碎鋼牙,猛地將頭上那頂破得露著棉絮的氈帽往下狠狠一拉,遮住耳朵和半張臉。他反手抽出後腰上那把用破布纏裹了刀柄的精良柴刀,緊緊攥在手裡——這既是開路工具,也是在這狂暴風雪中唯一能帶來一絲安全感的武器。他側著身,用肩膀頂開門口堆積的雪牆,如同撲向驚濤駭浪的孤舟,一頭扎進了門外那片狂暴的、吞噬一切的白色地獄!

每一步,都是與死神的角力。積雪深可及腰,冰冷沉重,每一次拔腿都如同從凝固的水泥中掙脫,耗盡全身力氣。寒風像無數條冰冷的鞭子,抽打在他裸露的面板上,瞬間帶走所有溫度,留下刺骨的麻木和劇痛。雪塊瘋狂地撲打著他的臉,鑽進他的領口,融化後又迅速凍結。他只能低著頭,眯著眼,憑藉記憶和微弱的方向感,在狂舞的雪幕中艱難跋涉。柴刀成了探路的柺杖,每一次狠狠戳進前方的雪地,試探著虛實。

村子彷彿被這暴風雪徹底抹去。熟悉的房舍輪廓在雪霧中扭曲變形,如同蟄伏的怪獸。平日裡幾步路的距離,此刻變得遙不可及。肺葉在冰冷空氣的灼燒下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雙腿早已麻木,只是機械地向前挪動。有一次,他一腳踏空,整個人猛地向前撲倒,冰冷的雪瞬間灌滿了口鼻,窒息感瞬間襲來!他驚恐地揮舞手臂,柴刀在雪地裡瘋狂划動,才勉強撐起身體,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帶著冰碴的雪沫。

“不能倒…小雨…” 妹妹滾燙的額頭,痛苦的囈語,成了支撐他在這白色地獄裡前行的唯一信念。他像一頭瀕死的野獸,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喘息,眼中只剩下前方隱約浮現的老孫頭家那低矮土坯房的輪廓。

不知道摔倒了多少次,不知道掙扎了多久。當他終於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撲到老孫頭家那扇同樣被積雪封堵了大半的木門前時,整個人幾乎已經虛脫。他顧不得許多,舉起僵硬麻木、幾乎失去知覺的手,用盡全身力氣,用柴刀的刀柄末端,瘋狂地、不顧一切地砸向那扇緊閉的門板!

“砰!砰!砰!砰!”

沉悶而急促的撞擊聲,在狂風的嘶吼中顯得如此微弱,卻帶著一種瀕死般的絕望和瘋狂!

“孫爺爺!開門!救命!救救我妹妹!” 林陽嘶啞的、帶著哭腔的吼聲,被狂風撕扯得破碎不堪,卻依舊拼命地穿透門縫!

門內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響動,接著是門閂被費力拉開的“咔噠”聲。門被拉開一條縫,昏黃的油燈光芒透了出來,映出一張佈滿深刻皺紋、帶著驚愕和濃濃倦意的臉——正是赤腳醫生老孫頭。他披著一件打滿補丁的舊棉襖,手裡端著一盞搖曳不定的煤油燈。

“陽…陽子?” 老孫頭渾濁的眼睛在看清門外幾乎成了雪人的林陽時,猛地瞪大了,“這…這麼大的風雪…你…”

“孫爺爺!” 林陽撲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雪地裡,冰冷的雪水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褲腿,他卻渾然不覺,只是仰著頭,佈滿冰霜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巨大的恐懼和哀求,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求您…求您去看看小雨!她…她燒得滾燙!咳得快…快喘不上氣了!求您了!” 他凍得烏青發紫的嘴唇哆嗦著,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雪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老孫頭看著跪在風雪裡、渾身顫抖如篩糠的少年,又看看門外那如同煉獄般的風雪,臉上的皺紋痛苦地糾結在一起,渾濁的眼中充滿了掙扎和深深的無奈。最終,一聲沉重的嘆息從他乾癟的胸腔裡擠了出來。

“唉…作孽啊…” 他側身讓開,“快…快進來暖暖…我…我拿東西…”

林陽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進了屋。一股混合著草藥味、煙味和貧寒氣息的暖意撲面而來,卻暖不了他凍僵的身體和冰冷的心。他蜷縮在冰冷的泥地上,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身體劇烈地顫抖著。老孫頭沒時間管他,佝僂著背,動作卻異常迅速地在一個破舊的、打著補丁的土布包裹裡翻找著。林陽看到他從裡面拿出一個磨得發亮的舊聽診器頭(沒有膠管,只有金屬部分),一個髒兮兮的布卷(裡面似乎裹著幾根銀針),還有一個小得可憐的、裝著些暗褐色乾草根的木匣子。這就是一個赤腳醫生的全部家當。

“走!” 老孫頭把那個小布包緊緊抱在懷裡,重新裹緊破棉襖,端起那盞搖曳的油燈,推開了門。

回去的路,比來時更加艱難。老孫頭年邁體衰,在深雪中舉步維艱。林陽不得不一手攙扶著老人,一手揮舞著柴刀在前方開路。風雪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反而更加狂暴。油燈那點微弱的光芒,在無邊的雪幕中如同一粒隨時會被吞噬的螢火。好幾次,油燈被狂風吹得幾近熄滅,林陽不得不用身體死死護住那點微光。冰冷的雪沫灌進他的脖子,融化後又迅速凍結。

每一步,都伴隨著老孫頭沉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咳嗽。林陽的心在狂跳,每一秒的拖延,都讓他彷彿看到妹妹的生命在飛速流逝。

當那間熟悉的破屋終於在狂舞的雪幕中浮現時,林陽感覺自己的力氣也快要耗盡。他幾乎是拖著老孫頭,踉蹌著衝到了門口。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混雜著滾燙病氣和冰冷死寂的渾濁氣息撲面而來。屋內比屋外更黑,更冷,如同墳墓。

“小雨!” 林陽的聲音帶著哭腔。

炕角那堆破棉絮裡,沒有任何回應。只有一陣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帶著粘稠痰音的喘息聲。

老孫頭喘著粗氣,快步走到炕邊。林陽哆嗦著劃亮一根珍藏的火柴(簽到得來的寶貴火柴),點燃了炕頭那盞同樣破舊的油燈。昏黃搖曳的光線,勉強照亮了炕上的景象。

小雨躺在破棉絮裡,小臉呈現出一種極其可怕的、如同熟透栗子般的深紫色!嘴唇乾裂發紺,微微張開,每一次吸氣都極其費力,小小的胸膛劇烈起伏,發出“嘶…嘶…”如同破風箱般的尖銳哮鳴音!小小的身體在無意識地微微抽搐,眼睛緊閉,長長的睫毛上掛著細小的冰晶——那是汗水被屋內低溫凍結的痕跡。她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對外界的呼喚毫無反應。

老孫頭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佝僂著腰,湊近小雨,伸出枯瘦、佈滿老繭的手指,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瞳孔有些散大),又摸了摸她滾燙得驚人的額頭和脖頸。然後,他拿起那個冰冷的、磨得發亮的舊聽診器頭,費力地彎下腰,將那金屬圓頭貼在小雨瘦骨嶙峋、劇烈起伏的小胸膛上。

屋內死寂一片,只有窗外風雪的咆哮和聽診器金屬頭在小雨胸膛上移動時發出的微弱摩擦聲。林陽屏住呼吸,心臟狂跳得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眼睛死死盯著老孫頭那張溝壑縱橫、在油燈下顯得異常凝重的臉。

時間,彷彿凝固了。

終於,老孫頭緩緩直起腰,收回了聽診器頭。他渾濁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之光也徹底熄滅了,只剩下深不見底的沉重和一種近乎麻木的悲憫。他沉默地站在那裡,佝僂的身影在昏黃的燈光下拖得很長,像一尊凝固的石雕。沉重的嘆息,一聲接著一聲,從他乾癟的胸腔裡艱難地擠出來,在死寂的破屋裡迴盪。

“唉…”

“唉……”

“唉……”

這沉重的嘆息,如同冰冷的鐵錘,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林陽的心上,將他殘存的最後一絲僥倖砸得粉碎。

“孫爺爺…” 林陽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瀕死的絕望,“小雨…小雨她…”

老孫頭抬起眼皮,那雙飽經風霜、看慣了生離死別的眼睛裡,此刻清晰地映照著林陽那張因恐懼和寒冷而扭曲的臉。他緩緩地、極其沉重地搖了搖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凍土裡艱難地摳出來,帶著無盡的疲憊和無奈:

“陽子啊…晚了…” 他乾枯的手指無力地指了指炕上氣息奄奄的小雨,“餓出來的底子,早就掏空了…風寒入肺,燒成這個樣子…肺裡全是溼囉音,像開了鍋的水…這是‘肺閉’(肺炎)啊…”

他頓了頓,渾濁的目光掃過這間家徒四壁、冰冷刺骨的破屋,最後落在林陽那雙凍得紅腫、佈滿凍瘡和裂口的手上,那眼神裡充滿了深深的無力感:“沒藥…神仙來了也沒轍…”

最後三個字,如同冰冷的判詞,從他那乾裂的嘴唇裡吐出:

“硬扛吧…”

這三個字輕飄飄的,落在林陽耳中卻如同萬鈞雷霆!將他最後一點支撐徹底擊垮!

“硬扛…?” 林陽喃喃地重複著,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他看著炕上妹妹那張青紫的、呼吸艱難的小臉,看著老孫頭臉上那麻木的悲憫,一股混雜著滔天憤怒、無邊絕望和徹骨冰寒的洪流,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不!不能硬扛!” 林陽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爆發出駭人的光芒,聲音嘶啞地咆哮起來,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孫爺爺!求您想想辦法!您一定有辦法的!您不是有針嗎?扎針!扎針行不行?草藥!什麼草藥能治?!我去採!我現在就去採!刀山火海我也去!” 他語無倫次,激動地揮舞著手臂,彷彿要抓住空氣中根本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老孫頭看著眼前這個瀕臨崩潰的少年,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更多的依舊是麻木的無奈。他緩緩地從懷裡那個小布包裡,拿出那個裝著暗褐色乾草根的木匣子,遞到林陽面前。

“蒲公英根…熬濃點水…給她灌下去…” 他的聲音乾澀無力,“能清清內熱…能不能…能不能頂過去…” 他再次沉重地、緩慢地搖了搖頭,後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那未盡之意比任何言語都更殘酷:“…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造化…

林陽顫抖著手,接過那個輕飄飄的木匣子。裡面那幾根乾枯發黑的蒲公英根鬚,像燒焦的枯枝,散發著微弱的苦澀氣息。這就是希望?這就是能救妹妹命的東西?巨大的荒誕感和滅頂的絕望瞬間將他淹沒!

老孫頭不再看他,佝僂著背,默默地收拾起他那簡陋的布包,將那盞昏黃的油燈留在炕沿上。他走到門口,推開那扇破門。狂暴的風雪瞬間湧入,吹得油燈火苗瘋狂搖曳,幾乎熄滅。

“回去吧,陽子…守著…聽天由命吧…” 老孫頭最後的聲音被風雪撕扯得模糊不清。他佝僂的身影,很快便被門外那無邊無際、吞噬一切的白色黑暗徹底吞沒。

門,在他身後沉重地關上,隔絕了風雪,也隔絕了最後一絲來自外界的、微弱的希望。

破屋裡,重新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炕沿上那盞油燈,火苗在狂風吹進門縫的餘威中,微弱地、掙扎地跳躍著,投射出林陽僵立在炕邊、如同石雕般的身影。

他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輕飄飄的木匣子,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輕響。目光空洞地望著炕上妹妹那張在微弱光影下青紫交替、痛苦掙扎的小臉。

聽天由命…

硬扛…

看她造化…

老孫頭沉重的話語和那幾根乾枯的蒲公英根,像冰冷的毒液,順著血管流遍全身,凍結了血液,也凍結了靈魂。

窗外,風雪依舊在咆哮,如同為這即將逝去的弱小生命,奏響的淒厲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