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頭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門外狂暴的風雪中,那扇破舊的木門“哐當”一聲合攏,彷彿隔絕了最後一絲人間的暖意和微渺的希望。破屋裡,只剩下油燈那豆大的、搖曳不定的昏黃火苗,在從門縫窗隙鑽進來的寒流中苟延殘喘,將林陽僵立在炕邊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扭曲變形,如同鬼魅。
他手裡死死攥著那個輕飄飄的木匣子,粗糙的木稜硌得掌心生疼,裡面那幾根乾枯發黑的蒲公英根鬚,散發著微弱到近乎虛無的苦澀氣息。這,就是赤腳醫生能給予的全部?這就是妹妹活下去的“造化”?
“硬扛…看她造化…”
老孫頭沉重如鉛的嘆息,如同魔咒般在死寂的屋裡盤旋,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狠狠扎進林陽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咳咳…呃…嗬…嗬…”
炕角傳來一陣更加急促、更加粘稠、更加令人心悸的聲音!那不是咳嗽,更像是溺水者在粘稠的泥漿中徒勞掙扎的喘息!伴隨著尖銳的、拉風箱般的哮鳴音!
林陽猛地撲到炕邊,油燈微弱的光線照亮了小雨的臉。
那張小臉,已經不是潮紅,而是呈現出一種令人恐懼的、如同熟透桑葚般的深紫紺色!嘴唇更是烏黑髮幹,微微張開著,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脖頸筋脈的劇烈搏動和整個胸廓的塌陷,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卻只吸進微不足道的一絲空氣!每一次艱難的吸氣之後,是更加短促、更加微弱、帶著濃重痰鳴的呼氣,小小的身體隨之劇烈地抽搐一下。她小小的眉頭死死地鎖在一起,眼瞼緊閉,長長的睫毛上,之前凝結的汗珠冰晶已經融化,混著新的汗水,濡溼了眼角,如同絕望的淚痕。她對外界的一切——哥哥的呼喚、油燈的光亮、刺骨的寒冷——都毫無反應,完全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小雨!小雨!你看看哥!” 林陽的聲音抖得不成調,帶著哭腔和無法抑制的恐慌,他顫抖的手撫上妹妹滾燙得如同烙鐵般的額頭,又滑向她劇烈起伏、卻每一次起伏都顯得無比艱難的小小胸膛。那滾燙的溫度和微弱到幾乎感覺不到的心跳,像兩把燒紅的鉗子,狠狠夾住了他的心臟!
“水…熬水…” 林陽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溺水者,猛地想起老孫頭留下的蒲公英根。他手忙腳亂地開啟木匣子,將那幾根乾枯的根鬚胡亂抓在手裡,衝到冰冷的灶臺邊。
灶膛裡的火早已熄滅多時,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燼。他哆嗦著手,抓起柴刀衝出屋,在門口厚厚的積雪裡瘋狂劈砍凍得硬邦邦的木柴。寒風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雪沫鑽進衣領,冰冷刺骨。他砍得虎口崩裂,滲出血絲,染紅了柴刀的木柄和冰冷的凍柴,卻渾然不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點火!熬藥!
好不容易砍下幾塊帶著冰碴的木柴,他衝回屋,手忙腳亂地塞進冰冷的灶膛。火石因為寒冷和潮溼,以及他雙手劇烈的顫抖,劃了十幾次才勉強迸出一點微弱的火星。他趴在地上,對著那點可憐的火星拼命吹氣,濃煙嗆得他眼淚鼻涕直流,劇烈地咳嗽。火苗在潮溼的柴草上艱難地跳躍、掙扎,幾次瀕臨熄滅。
“嗬…嗬…呃…” 小雨的喘息聲越來越微弱,間隔越來越長,每一次艱難的吸氣都像是耗盡了她最後一絲生命力。那深紫色的臉膛在油燈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股死亡的灰敗。
林陽的心隨著妹妹每一次艱難的喘息而抽緊,幾乎要停止跳動。他吹得更急,臉頰憋得通紅,眼睛裡佈滿了血絲和絕望的淚水。火苗終於頑強地竄了起來,貪婪地舔舐著潮溼的木柴,發出噼啪的輕響。林陽如釋重負又心急如焚,抓起豁口的瓦罐,衝到屋外,用粗瓷碗狠狠挖了幾大碗積雪倒進去。又手忙腳亂地將那幾根蒲公英根鬚丟進瓦罐——他甚至忘了清洗,忘了拍碎,只是胡亂扔了進去。
瓦罐架在灶火上。冰冷的雪水開始融化,發出細微的聲響。
等待水開的每一秒,都像是在滾燙的刀尖上煎熬。林陽守在灶邊,眼睛死死盯著瓦罐裡翻滾的雪水和那幾根漂浮的枯根,耳朵卻緊緊捕捉著炕上小雨每一次如同風燭殘年般的艱難喘息。那聲音越來越弱,間隔越來越長。他坐立不安,一會兒衝到炕邊,用手指試探妹妹的鼻息——那氣息滾燙卻微弱得如同遊絲;一會兒又回到灶邊,用一根細柴棍攪動著瓦罐,恨不得那水立刻沸騰,藥力立刻生效。
時間,在絕望中緩慢地、殘忍地爬行。
水終於開了。渾濁的水翻滾著,幾根乾枯的蒲公英根在裡面沉沉浮浮,散發出微弱的、帶著土腥味的苦澀氣息。這,就是救命的藥?
林陽用破布墊著手,將那渾濁的、幾乎看不出藥色的湯水倒進粗瓷碗裡。他端著碗,小心翼翼地吹著氣,試圖讓它涼得快一點。滾燙的碗壁灼燒著他凍得麻木的手指,他卻感覺不到疼痛。
他走到炕邊,扶起小雨軟綿綿、滾燙的身體。她的頭無力地垂著,深紫色的嘴唇緊閉著。林陽用勺子撬開她的牙關,將溫熱的藥湯一點點灌進去。
“小雨…喝藥…喝了就好了…” 他聲音沙啞地哄著,淚水終於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滴在小雨滾燙的臉頰上,瞬間被蒸乾。
藥湯灌進去一小半,大部分卻順著小雨的嘴角流了出來,混合著粘稠的唾液,滴落在破舊的棉絮上。她沒有任何吞嚥的反應,只是在藥液刺激喉嚨時,發出幾聲更加微弱、更加痛苦的嗆咳和“嗬嗬”聲,小小的身體抽搐得更厲害。
“嚥下去!求求你嚥下去啊小雨!” 林陽的聲音帶著哭腔,近乎哀求,他強行又灌進去一點。這一次,小雨的喉嚨裡發出“咕嚕”一聲悶響,接著是更加劇烈的、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的嗆咳!她小小的身體猛地弓起,隨即又軟軟地癱倒下去,深紫色的臉膛瞬間變得灰敗,那艱難掙扎的喘息聲…停了!
林陽的血液瞬間凝固!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靜止!油燈的火苗瘋狂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射在斑駁的土牆上,扭曲成一個巨大的、絕望的剪影。
“小雨——!!!”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嘶吼,如同受傷孤狼的悲鳴,猛地撕裂了破屋的死寂,穿透了窗外呼嘯的風雪,在荒涼的林家村上空迴盪!
他丟開藥碗,瘋狂地搖晃著妹妹滾燙而綿軟的身體,手指拼命按壓她瘦骨嶙峋的胸膛,對著她毫無反應的小臉吹氣…一切他所能想到的、來自現代記憶碎片裡的急救措施,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此絕望!
“嗬…” 一聲極其微弱、彷彿來自遙遠深淵的抽氣聲,從小雨喉嚨裡艱難地擠了出來。緊接著,又是一陣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卻粘稠得令人心碎的痰鳴和喘息。那微弱的生命之火,如同狂風中的殘燭,在徹底熄滅的邊緣,又極其勉強地、微弱地跳動了一下。
但這微弱的跳動,卻讓林陽幾乎崩潰的神經猛地一顫!他連滾爬爬地再次衝出屋,一頭扎進狂暴的風雪中,深一腳淺一腳,連摔帶爬,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再次砸響了老孫頭家的門!
當老孫頭裹著破棉襖,提著那盞同樣昏黃的油燈,幾乎是被林陽拖著回到破屋時,看到的景象讓這位見慣生死的老人也倒吸了一口涼氣。
小雨躺在炕上,臉色已經不是紫紺,而是一種死氣沉沉的灰敗,嘴唇烏黑。胸廓的起伏微弱到幾乎看不見,每一次艱難的吸氣都伴隨著整個身體的輕微抽搐,喉嚨裡發出極其微弱、如同破舊風箱漏氣般的“嘶…嘶…”聲。油燈的光線下,她小小的身體彷彿正在被無形的力量抽乾最後一點生氣。
老孫頭渾濁的眼睛裡最後一點微光也徹底熄滅了。他佝僂著背,緩緩走到炕邊,枯瘦的手指搭在小雨細若蘆柴的手腕上,感受了片刻那微弱到幾乎無法捕捉的脈搏。他甚至沒有再拿出那個冰冷的聽診器頭。
他沉默地站在那裡,如同被風雪凍僵的枯樹。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嘆息,一聲接著一聲。
“唉……”
“唉……”
“唉……”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身,面對著癱跪在冰冷泥地上、面如死灰、眼神空洞如同破碎琉璃的林陽。老孫頭乾裂的嘴唇蠕動著,最終沒有說出任何安慰的話。他只是極其沉重地、緩慢地搖了搖頭,那動作裡包含了太多太多——無能為力的悲憫,對殘酷現實的麻木,以及對眼前這個少年最後一點希望的徹底碾碎。
然後,他用那雙渾濁的、看透了太多死亡的眼睛,深深地、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看了林陽最後一眼。那眼神裡沒有言語,卻比任何言語都更清晰地傳達著同一個意思:準備後事吧。
老孫頭默默地拿起他那簡陋的布包,佝僂著背,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走向門口。他拉開門,狂暴的風雪瞬間湧入,吹得油燈的火苗瘋狂搖曳,幾乎熄滅。那佝僂的身影,再次被無邊的白色黑暗吞沒。
門,在他身後沉重地關上。破屋裡,只剩下油燈那一點隨時會熄滅的微光,炕上妹妹那微弱到幾乎停止的呼吸,以及癱跪在地、彷彿靈魂都被抽離、墜入萬丈冰窟的林陽。
絕望,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瞬間浸染了他整個世界,濃稠得化不開,冰冷得刺穿骨髓。他看著妹妹那張灰敗的小臉,彷彿已經看到死神冰冷的身影,就站在那堆破棉絮旁,舉起了收割的鐮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