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萬籟俱寂。
李雲睿臥於榻上,睡得沉穩。
眉頭微蹙。
彷彿夢中有事纏身。
風起時,屋簷輕響。
似有冤魂低語,穿窗入戶,吹得紙簾獵獵作響。
燈影搖曳,忽明忽暗。
風愈急,呼聲漸烈,如鬼哭狼嗥,驚破夢境。
李雲睿猛然坐起。
心下駭然。
睜眼一望。
只見屋中竟坐著一人,披髮垂肩,目光幽幽。
嘴角帶笑。
正是她多年宿敵……葉輕眉。
“你……”
李雲睿一時語塞,心中震驚莫名。
卻見那葉輕眉不言不語。
只靜靜望著她。
笑意森然。
令人毛骨悚然。
半晌。
葉輕眉才緩緩開口,聲音低而冷:
“你在地下密室之中,砍了我那麼多年,那麼多刀,怎麼樣,現在還不是得叫我一聲娘。”
她說著,眼中寒光一閃。
竟似在戲謔。
又似在譏諷。
李雲睿原以為,自己已無所畏懼。
可此刻,卻被這一句話激得心頭大震。
面上卻不露聲色,反倒一笑,道:
“你厲害,我承認你厲害。
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我現在拿下了你兒子,每天晚上都狠狠欺負他,讓他扶牆而走,渾身無力。
怎麼樣,你又能把我怎麼樣?”
她言語之間,滿是得意與囂張。
彷彿真有其事。
繼而又冷冷笑道:“而且現在我還懷了他的孩子,是雙胞胎,你又能把我怎麼樣?”
此言一出,屋內頓時沉靜如死水。
連窗外的風也似乎停了一瞬。
葉輕眉臉上笑容驟然收斂。
面色如霜。
忽然起身拔劍,寒光一閃,直刺李雲睿胸口而來!
李雲睿大喝一聲,翻身躍下床榻。
隨手抄起木椅迎敵。
二人便在這昏暗斗室中廝殺起來。
劍影橫飛,木屑紛飛。
呼喝聲夾雜著怒罵。
彷彿要將多年恩怨,盡付一場生死之戰。
葉輕眉劍法狠辣,步步緊逼。
李雲睿雖奮力抵擋,終究不敵。
終被一劍刺中腹部,痛徹心扉,血染衣襟。
“你這兩個孩子不能生下來。”
葉輕眉低聲說道,。
氣冷酷無情,如判官之音。
李雲睿大叫一聲。
猛地睜開雙眼。
額上冷汗涔涔。
胸膛起伏不定。
她環顧四周,屋內空無一人。
只有窗外風吹簾動,一如往常。
她喘息良久,喃喃自語:“原來……是一場夢。”
可那夢中情景,竟如此真實。
彷彿方才那一劍,還殘留腹中隱隱作痛。
她低頭一看,衣衫未損,血跡全無。
這才稍稍安心。
然而。
那夢中的葉輕眉,以及她那句“叫我一聲娘”,仍如針扎般刺入她心底。
風仍在吹,夜仍未央。
人醒了,夢散了。
可那夢中之人、夢中之事,卻似未完未了。
依舊盤踞心頭,久久不去。
……
……
李雲睿站在窗邊。
夜風穿堂而過,吹得她衣角翻飛。
這風是冷的,帶著些泥土與枯葉的氣息。
彷彿從墳地裡刮來的。
刺骨卻不讓人厭惡。
她望著外頭那一輪殘月。
掛在屋脊之上,像是被釘在那兒的一片銀箔。
毫無生氣。
她閉了會兒眼,深吸一口寒氣,只覺心頭澄明,竟似從未有過的清醒。
她原不是個果決的人,這些年卻硬生生練出了一副鐵心腸。
她緩緩走回殿內。
腳步極輕。
像怕驚醒了什麼。
她在一處壁龕前站定,伸手撥動一尊小佛。
只聽“咔”地一聲響。
地板微微震動,一道暗門無聲無息地滑開。
露出一個幽深的入口。
她沒有猶豫,徑直走了下去。
密室不大。
四壁皆以青磚砌成。
牆角堆著幾卷舊書,紙頁泛黃,像是百年前的遺物。
正中立著一座木雕。
是個女子模樣,已經樣貌模糊。
卻依舊眉目清秀,唇角微揚。
透出幾分冷意。
正是當年名震一時、卻又死於非命的葉輕眉。
李雲睿站在雕像前,久久不語。
她的臉在昏暗中顯得格外蒼白。
眼中卻有一種說不清的神情,像恨,又像憐。
像怒,又像悔。
良久,她低聲道:“從今往後,我們恩怨一筆勾銷。”
話音未落,她取出火摺子,在牆上一抹,火焰騰地燃起。
她將火把丟向角落。
轉瞬之間,火苗如蛇般爬上了牆壁,舔舐著那些塵封的秘密。
煙霧漸漸瀰漫開來,火光映照著那張雕像的臉。
恍惚間,似乎也有了幾分悲憫之意。
她轉身離開,腳步依舊沉穩。
只是肩背微微發緊。
當她走出密室,地面已熱得燙腳。
濃煙滾滾,遮住了半個天幕。
她仰頭望去,心中卻是一鬆。
多年的負累,終於化作灰燼。
然而,剛踏出殿門,她便停下了腳步。
殿外。
風更急了些。
只見一人靜靜地立於階下。
身披黑衣。
手中握著一根鐵釺,鐵頭朝下,插在地上,竟似生了根似的。
那人不動也不言,只是靜靜站著。
如同一段枯木,卻又透出一股森然之氣。
李雲睿眯起眼,低聲問道:“你是誰?”
那人不答,彷彿未曾聽見。
她心中警鈴大作。
腳步微退。
右手悄然按在袖中的匕首上。
她曾見過不少狠人,可眼前這人卻讓她心頭莫名一顫。
那種沉靜,並非尋常江湖人物所能有。
更像是來自某個更深的地方。
像是地獄裡爬出來的影子。
她強壓住心頭不安,再次開口:“你來此何事?”
那人終於動了。
他抬起頭,露出一雙眼。
如兩盞冷燈,直勾勾盯著李雲睿。
半晌才開口。
聲音沙啞。
“火,燒得太快了。”
李雲睿心頭一凜,道:“那是我自己的事。”
那人卻不接話,而是緩步向前。
鐵釺拖地,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的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上,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李雲睿後退兩步,手已握住匕首柄,冷聲道:
“再上前一步,休怪我不客氣!”
那人卻依舊不語。
只是一步步逼近。
火光照在他臉上,顯出一張乾瘦慘白的臉。
嘴唇烏青,眼神空洞。
竟像個死人。
這一刻,李雲睿忽然明白了。
這不是普通的刺客,而是和葉輕眉來至同一個地方的人。
她雖一把火燒盡了過往,可有些東西,豈是火燒得了的?
夜風吹過,火勢更盛。
那黑衣人越走越近,鐵釺高高舉起,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