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海縣。
晨霧還未散盡。
鹹腥的海風,便裹著漁船歸港的喧囂撲面而來。
泉海縣的碼頭,本應是漁人歇腳之地。
如今卻像座活地獄。
幾個官兵提著鞭子,在船邊轉悠。
眼睛像鷹似的盯著漁民卸貨。
誰家網裡撈了半簍蝦蟹,立時便被揪住領子,硬生生拖到岸邊。
一個老漢哆唆著手剛摸出幾枚銅板,卻被一腳踹倒在地。
官兵冷著臉喊:“遲了三刻,加收一成!”
話音未落,鞭子便落在他佝僂的背上。
巷子裡。
炊煙剛起。
官兵便挨家挨戶敲門。
“交飯稅!”
“交水稅!”
一聲聲吆喝像催命符。
婦人們縮在屋內不敢出聲。
有個孩子不知情地端著半碗飯蹲在門口吃。
官兵一把奪過碗砸在地上,破口大罵:
“偷吃也要交稅!”
孩子嚇得大哭,母親趕緊塞了兩個銅板過去,官兵才冷哼一聲離去。
忽地。
馬蹄聲自遠而近,混著塵土與風。
像一陣惡風席捲而來。
街上人一聽這聲音,臉色立刻變了,紛紛關門閉戶。
連門縫都不敢留。
那馬兒奔得急,鬃毛飛揚。
馬背上坐著個穿綢戴銀的公子哥。
滿臉倨傲。
嘴角掛著輕佻的笑。
正是縣令之子,李公子。
泉海縣無人不知、無人不畏的“小閻王”。
他策馬走過巷口。
目光掃來掃去,不是看貨,也不是看鋪。
而是專挑那年輕女子。
他不愛青樓女子,偏愛民間婦人。
說是“新鮮”。
說是要“嚐嚐野花的滋味”。
今日,他看上了一個正蹲在門口洗菜的女子。
女子年紀不過二十。
眉眼清秀,穿著粗布衣裳。
頭髮扎得整齊。
她聽見馬蹄聲抬起頭,一見是李公子,臉色頓時白了。
“就你了。”
李公子翻身下馬,笑聲刺耳。
女子嚇得撲通一聲跪下,連連磕頭:
“老爺饒命,我丈夫還在碼頭……”
“饒命?”李公子冷笑一聲。
抬腳,一腳踹在她肩上。
女子慘叫一聲,跌坐在地。
“誰給你這賤婦說話的份?”
話音剛落,女子的丈夫從碼頭那邊跑來。
滿臉焦急。
他是個漁民,常年風吹日曬,面板黝黑。
臉上帶著幾分倔強。
他撲上來護住妻子,顫聲哀求:
“大人,求您放過她……我們願意交稅……”
李公子一揚眉,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哦?你還敢求我?
你知不知道,我爹是縣令,我是泉海縣的天!
你一個臭魚販子,也配跟我講條件?”
說罷,抬手一巴掌扇在那丈夫臉上。
血從嘴角流出。
男子硬是咬牙沒倒下。
“給我拖走!”
李公子一聲令下。
幾個早已等候的僕從從巷口衝出。
一把將女子架起。
她哭喊著掙扎。
丈夫撲上來拉扯,卻被幾個僕從按在地上。
拳腳如雨點般落下。
四周圍觀的人群越聚越多。
卻沒有一人敢上前一步。
有人緊握拳頭。
有人閉上眼不敢看。
更多人只是低頭站著。
像一群沉默的影子。
他們知道,今日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李公子滿意地看著眼前一幕。
笑得愈發得意。
他翻身上馬,回頭朝那丈夫冷冷一笑:
“記住,在泉海縣,我爹就是天,我就是命。
你若不服,就等著下地獄吧!”
說罷,揮鞭一甩。
馬兒嘶鳴一聲,載著他遠去。
碼頭邊。
海浪依舊拍打著礁石。
潮起潮落,日復一日。
而泉海縣的百姓,卻在這片繁華的表象下,日復一日地沉淪在無邊的苦海之中。
他們沒有名字,沒有尊嚴,只有被壓迫、被剝削、被踐踏的命運。
可悲的是,他們早已習慣了這種命運。
就像習慣了這鹹腥的海風一樣。
只能默默承受,不敢言,不敢動,不敢怒。
更不敢反抗。
……
……
泉海縣,本是個不大不小的地方。
地處南邊。
四季分明,民風也還算淳厚。
只是這些年,官商勾結,世家盤踞,把個好端端的縣城攪得烏煙瘴氣。
那公子哥,平日裡便橫行鄉里,欺男霸女。
百姓敢怒不敢言。
午時,天氣悶熱。
日頭曬得人腦袋發暈。
那女子掙扎不脫,急得眼眶通紅,連連哀求。
圍觀百姓雖多,卻無一人敢出面阻攔。
皆知李家勢大,惹不起,只能低頭走開。
就在此時。
地面忽如雷鳴般震動起來。
彷彿大地要裂開一般。
眾人驚疑不定,紛紛抬頭望天。
只見遠處塵土飛揚,馬蹄聲震耳欲聾。
轉眼之間。
一隊黑色騎兵已至眼前,旗幟獵獵,殺氣騰騰。
為首者乃是一名身穿黑甲、面容冷峻的將領。
手持長刀,目露寒光。
“放肆!”
那將領一聲厲喝,聲音如金鐵交擊。
他策馬上前,也不問情由。
一刀揮下,將那公子頭顱斬落。
血濺當場。
人頭骨碌碌滾了幾步,停在一戶人家門前。
正對著那位女子。
百姓驚呼四散。
有人跌倒在地。
有人掩面而逃。
更有人跪地磕頭,口中喃喃不知所言。
“陛下聖旨!”
黑騎中傳來高喊,“查抄泉海縣,肅清奸佞,反抗者格殺勿論!”
此言一出,四下譁然。
有人喜極而泣。
有人驚懼萬分。
片刻之後,百姓紛紛跪下,口稱“萬歲”。
聲音顫抖中帶著幾分欣喜與解脫。
他們知道,這是朝廷終於聽到了他們的哭訴。
終於派人來收拾這群狼狽為奸的貪官汙吏了。
黑騎如潮水般湧入城內,挨家挨戶搜查。
凡是貪贓枉法者、強取豪奪者、魚肉鄉里者,盡數拿下,押送縣衙。
若有反抗,當場斬首,頭顱掛於城門之上,以儆效尤。
那些曾經不可一世的世家大族,此刻如喪家之犬。
四處奔逃。
有的被擒,有的自盡,有的甚至跪地叩頭,懇求饒命。
卻被一腳踢翻在地。
街市上雞飛狗跳,孩童哭喊,老人顫慄。
但更多的人,則是躲在門後窗前,眼中閃爍著久違的光芒。
那是希望。
是憤怒多年的釋放。
有一位老漢,在家門口焚香禱告,口中不斷念叨:
“天老爺睜眼了……天老爺睜眼了……”
淚水順著臉頰流下,滴在香灰之中,竟無一句多餘的話。
夜幕降臨。
泉海縣已然換了天地。
昔日耀武揚威之人,如今伏屍街頭。
曾經忍氣吞聲的百姓,此時竟能挺直腰板說話。
風中夾雜著血腥之氣,但也混入了一絲久違的清明。
這一夜。
無人安眠。
有人悲痛,有人狂喜,有人恐懼,也有人默然。
唯有一件事可以確定:泉海縣變了,變回了它應有的樣子。
不少人感嘆。
當今陛下,當真是個雷厲風行,有著雷霆手段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