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風在包廂裡煮上熱茶,把一沓寫好的契約倒扣在茶几上,迎來第一組被送進來的客人。
這是兩個緊密依偎的女生,二人抖得像穿著單衣被扔到南極,從門口到茶几前不過七八步的距離,愣是走了半分鐘才走到。
沈風看著送人進來的金彪,用眼神問他怎麼不從特調局裡找個女職員來安慰一下,金彪卻丟回來一個茫然的眼神。
沈風:……
金彪在茶几對面放置兩把椅子,讓兩個女生坐好。
她們緊緊相擁,兩顆頭抵在一起,不敢往周圍看。
沈風伸出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引起她們的注意。
在二人看過來時,沈風臉上掛起明吉同款和煦笑容,聲音儘量放緩:
“受到這樣的驚嚇還要被帶過來問話,我很抱歉。”
兩人目光觸及到沈風的笑容,一怔,僵硬的肢體仍在發抖,但頻率漸漸降低。
“你們想忘記今晚的遭遇嗎?”沈風問。
兩人交換視線,點頭如小雞啄米。
沈風翻開兩張契約,連同毛筆推到她們面前:
“簽了它,睡一會兒,醒來後你們會忘掉這一切。”
她們遲疑著低下頭,只看了標題,就又抬起頭,詫異地看向沈風。
身為普通人,她們本不可能接觸到這些人和這些事,因此,兩人還是遲疑著不肯簽字。
“別怕,國家會保護你們。”沈風對他們說。
說完,沈風又看向金彪:
“你們局裡有女性職員吧。”
金彪恍然大悟,拍了一下前額,走到門口拿起手機,發出了一條語音訊息:
“張小曼,你看看局裡有沒有手裡沒有任務的女員工,哪個部門的都行,帶幾個出現場。”
一個女生像是鼓足了勇氣,從沈風手裡接過筆,在契約落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她一定是不常使用毛筆,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
沈風抽走簽好的契約,從衣兜裡取出一元硬幣,放在她面前,笑容依舊溫柔,聲音越發溫和:
“帶上這枚硬幣,你會有一場好夢。”
女生的大拇指在玻璃茶几上撥了三次,才成功把硬幣拿起來,攥在手裡。
毫無預兆的,剛才還神經緊張的女生打了個哈欠,靠在椅子靠背上昏睡過去。
另一個女生看到同伴的樣子,趕緊上手去搖同伴的肩膀!
“小蘭,這裡不是睡覺的地方!快醒醒!”
“別打擾她,她正在忘掉今晚的事情。”沈風勸慰。
清醒的女生恐懼地看向沈風,緊緊抱著同伴的身體,再一次發起抖來。
“這個世界,總會有黑暗的一面,能遠離黑暗也是一種幸福,你還有得選。”沈風對她說。
女生咬著自己的嘴唇,視線落在契約和毛筆上。
低低的啜泣聲裡,她拿起毛筆,在契約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風照例從衣兜裡取出一枚硬幣放在她面前,女生拿起硬幣,打了個哈欠,沉沉睡去。
“就這麼睡過去了?”金彪把聲音壓得極低,驚訝地詢問沈風。
沈風點點頭,沒有說話。
在他的視野裡,兩段記憶先後飛進當鋪,契約完成。
金彪招呼兩個員工進來,把昏睡的女生抱出去安置。
金彪也暫時離開了包廂,去找下一批客人。
沈風靠在沙發上,茶爐裡的水漸漸熱起來,熱氣氤氳在包廂之中。他想看看這次自己賺了多少,但沒有動。
他望著天花板眼神放空,直到下一批客人進門才收回來。
類似的話術沈風用了不知多少次,同樣的笑容擠得他臉疼……
沈風忙到早上5點多,金彪走進來,告訴他:
“夜店裡處理完了。”
此時,茶几上已經擺了厚厚的一摞簽訂好的契約。
沈風拿起契約,掂了兩下:
“至少簽了五百份契約,這家夜店裡人不少啊!”
“還真沒多少是昨晚在夜店裡玩兒的,昨晚這裡發生了踩踏事故,死傷幾十人,都在醫院裡躺著呢……昨晚有人在這邊開了直播。”
聽到金彪這樣說,沈風就懂了。
“去吃個早飯吧,昨晚那個倒黴的‘星期三塔羅’正在來羨江的路上,7點左右能送到我們這邊。聽說人已經崩潰了,也是倒黴。”金彪說。
沈風收起茶具,道:
“我得回去一趟,今天本來有一項緊急的任務需要我去做,既然做不了,就得找人交接。”
金彪沒有挽留,告訴沈風:
“我會把新地點的水源圖發到你手機上。”
沈風應了一聲,開啟通往迷林的通道,迴歸鬼蜮。
回到議事堂,沈風接連傳出兩封信。
第一封傳給市司桃溪,讓她去找海瑞討論,給想要進中師研究術法的面試者出幾道考題,讓他們寫下自己的答案。
這場筆試,就算是第一輪面試。
第二封信在沈風手裡抖了一下,變成三份,傳給韓松、八腳螅和楊素。
信裡,沈風讓他們討論,瓊華、玄冥和元直,如果能透過挑撥離間幹掉一個,幹掉哪個更合適?
沈風在議事堂門口假寐了一個多小時,離開鬼蜮回到南城廢鐵廠,在河流前接收了金彪傳來的照片。
一起被送進來的,還有徐天堯的幾條訊息,沈風沒急著看。
他又回到迷林,開啟通道,直接跳到了一間燈光明亮的房間。
“我有時也在想,有這麼牛逼的傳送方式,一碗水就能去任何地方……要是用來殺人,豈不是一輩子都找不到兇手的行動軌跡?”金彪放下手裡的包子,從木頭椅子上站了起來。
沈風環顧四周,發現現在的地點是茶水間,只有金彪在。
“你這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計劃不如變化快,有點臨時任務,耽誤了。”金彪滿臉無奈。
“這種近乎隨心所欲的傳送方式,只有靈界和鬼蜮的子民可以使用。我們有規則束縛,不會給兇手開後門。”沈風說。
金彪把一隻包子塞在嘴裡,胡亂點了兩下頭:
“這件事老徐說過。”
包子著實不小,金彪接連嚼了幾下嘴裡依舊鼓囊囊的,這時,茶水間大門被叩響。
不等回應,大門半開,一顆腦袋伸進來,對金彪說:
“金子,那個‘星期三塔羅’到了,完全無法交流啊!等會兒你……”
話說到一半生生卡住,門外的人盯著沈風,訝然:
“沈風?你怎麼會在這裡?!”
沈風看向那顆腦袋的主人,露出禮貌的笑容:
“秦隊,好久不見。”
秦隊推了一把茶水間大門,門“咣”地摔到牆上。
金彪被突如其來的響動嚇到,嘴裡的包子“咕嘟”一聲嚥下去,噎得他直翻白眼。
沈風拿起桌子上的豆漿遞過去,金彪一股腦把豆漿喝了,捋著胸口,模樣極其痛苦。
面板黝黑,眼神凌厲的秦隊盯著沈風,皮笑肉不笑:
“你的狀態比之前好了很多,所以,你最後還是選擇手術了?”
“秦隊長還是老樣子。”沈風客氣回應。
秦隊還想說點什麼,忽然瞪大眼睛,轉頭去看金彪:
“直播裡提到的那個沈風,是他?”
金彪捂著胸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道:
“對,就是這個沈風。”
秦隊低下頭,似有所悟,不冷不熱地笑了:
“難怪……”
金彪把裝有包子的塑膠袋繫好,放在自己的衣兜裡:
“敘舊的話以後再說,先幹活兒吧。”
三人先後走出茶水間,一路走到辦公區,身穿便裝或警服的警員匆匆來去。
沈風姿態悠閒地與金彪並肩而行,饒有興致地左顧右盼。
金彪放緩腳步,攔了沈風一把,和走在最前面的秦隊長拉開距離,嘀嘀咕咕:
“你怎麼會認識老秦?”
“秦隊長之前負責我父母的案子。”沈風回應。
金彪半張開嘴巴,作恍然大悟狀,再沒提起這個話題。
他們一路走到審訊室,秦隊拉開門,把一份檔案交給金彪:
“人在裡面。”
秦隊深深地看了沈風一眼,轉身鑽進了隔壁的房間。
“星期三塔羅”坐在桌子前,穿著還是晚上直播裡的那一套。她的妝容花得不成樣子,不斷摳著指甲,甲床鮮血淋漓,她卻渾然不覺……
桌子的另一邊放了兩把椅子,金彪走過去坐下,沈風卻沒有。
沈風來到“星期三塔羅”面前,食指抵在她的眉心。
一個呼吸之後,“星期三塔羅”的肢體放鬆下來,放開了手。
沈風收回手,慢慢走到金彪身邊。
“這還保密嗎?”沈風掃了一眼屋子裡的監控攝像頭,問。
“這樁案子,真正能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的,最多能到老秦這裡,再往下說的就是恐怖分子的新型武器。放心,監視器早關了,老秦也簽了保密協議。”
沈風想說:恐怖分子這個說法好像也起不了太多安撫作用。
轉念一想,人都炸開了,對大眾還能說是惡搞影片,是假的。參與辦案的內部人員很多去過現場,不能信啊……
金彪還在醞釀接下來要說的話,沈風拉開椅子坐下,對已經平靜下來,但兩眼無神的“星期三塔羅”說:
“你好,我是沈風。”
一句簡簡單單的自我介紹,讓失魂落魄的女主播渾身一震!
她死死盯著沈風,像是要透過沈風的眼睛,與他的靈魂直接對話!
“你是沈風?”女主播的聲音嘶啞。
“對,我就是沈風。”沈風說。
女主播直勾勾盯著沈風,緩緩搖頭,戒備、恐懼,毫不掩飾自己的質疑。
沈風往虛空抓了一把,抓出一張身份證,擦著桌子推過去。
擔驚受怕的女主播伸手要拿身份證,驚覺自己的手指已經鮮血淋漓,十指連心,她的表情扭曲起來。
忽然,一隻手伸過來,往她的兩隻手上虛虛地指了兩下,翻起的甲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創口轉瞬痊癒!
女主播驚愕地看看自己的手,再看向面前的身份證,看清了上面的名字,驚得叫了一聲!
“啊!”
女主播想要逃離,沈風翻轉手掌,女主播像是被釘在了椅子上,紋絲不動!
“別怕,這裡是警局,我們是調查這起案件的工作人員,不會傷害你。”金彪說。
女主播環顧四周,這才意識到自己是安全的,勉強鎮定下來。
金彪翻翻手裡的檔案,問:
“你叫什麼名字?”
“安曉宣。”
“什麼時候接觸塔羅牌的?”
“念高一的那年,下學期。”
“怎麼會想到玩兒塔羅?”
“首頁推薦了一個博主的塔羅影片,我點進去看了,感覺挺有趣的……但那個是大眾占卜,不夠精確,我就想著找博主私佔,對方的報價太高,所以我決定自己學。”
“什麼時候開始直播的?”
安曉宣認真回憶了一會兒,回答:
“去年,6月11日。”
“記得這麼清楚?”
“那天考英語四級,考砸了,晚上開直播給人看牌,換換心情。”
金彪點點頭,繼續問:
“凌晨那兩個人,為什麼會選擇和你連麥?你在這個圈子裡很有名氣嗎?”
提起兩個自爆的研究員,安曉宣的呼吸急促起來,又開始不自覺地摳自己的指甲。
沈風從當鋪裡取出一隻杯墊,一盞還冒著熱氣的茶壺放上去。
他的舉動完全吸引了安曉宣的注意力,安曉宣忘記摳指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沈風招招手,牆角架子上的一次性紙杯飛過來落在桌子上。
沈風倒了三杯茶,一杯給安曉宣,一杯給金彪,最後一杯留給自己。
茶葉的清香迅速在屋子裡瀰漫,金彪嘀咕:
“要不要這麼浮誇?”
沈風不以為然:
“哪裡浮誇?這隻茶壺是我從家裡翻出來的,去年我從網上買來給我爸當生日禮物,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古董。”
金彪詫異地瞪著沈風,咬牙切齒:
“我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沈風不接茬兒。
不知是茶葉的清香安撫了安曉宣的神經,還是金彪和沈風的對話帶著一股子不正經卻又日常的氣息,她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了聲。
金彪品了一口茶,真誠讚美:
“真是好茶!上次我喝了一盞,到現在還惦記著……挺貴的吧,分我一點?”
沈風毫不猶豫地從當鋪裡抓出一隻油紙包起來的茶餅,推給金彪:
“拿著,喝完再找我,能走內部價格。”
金彪喜滋滋地把茶餅攏在自己掌心,向安曉宣問道:
“你在你們這個圈子裡很有名氣?”
安曉宣終於是徹底放鬆下來,點點頭:
“我不算大主播,我們這個圈子比較小,在這個圈子裡我的確小有名氣。”
“你們這個圈子裡經常直播的,有誰是名氣與你相當,或者比你更有名的?”
安曉宣回憶一陣,給出了三個網名。
沈風拿出手機搜尋這三個網名,很快確認了一件事:最近七天內,這三個塔羅占卜師裡只有一人進行過直播。
他點開對方的直播回放,按著進度條倍速播放,發現對方沒有和人連線,全程在為付費客戶解牌。
看到一半,沈風按下了暫停鍵。
他把手機推到金彪面前:
“看評論。”
金彪詫異地看過去,看到一個熟悉的賬號。
ID“大楊小楊”:連線解牌嗎?主播?
金彪按下播放鍵,聽到主播在說:
“大楊小楊你好,是這樣的,我們這個是付費客戶解牌專場,選擇直播解牌呢,也是獲得了客戶的允許……這邊是不支援連線的,如果需要諮詢占卜,請聯絡小助理哦!聯絡方式在我首頁!”
對面的安曉宣聽到這些,表情扭曲起來:
“我……我這麼倒黴,錯在答應和人連線,對嗎?”
沈風和金彪不約而同地用同情的眼神看著她,沒有回答。
安曉宣捂臉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