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年春節到了,一帆回到了老家,見到父母,他非常興奮。多個晚上,他給父母詳述著特大洪災的慘烈,也給父母講述了自己在南方過年、暑假打工的情景和大學裡的所見所聞,父母認真的聽著外面發生的一切……
他知道了望成去年發生的一切,然而望成還在自責、憤怒的低谷中,他還在努力的還著因傷害臘梅而欠下的錢……已經有無數人抱怨過望成了,一帆如果再抱怨望成,那除了給望成施加負擔外,一無是處。因此,他除了倍感惋惜之餘,自己能做的也只是安慰安慰望成,和他喝喝酒聊聊天,陪他看看外村的秧歌……而一帆的陪伴也讓望成快樂了不少。
但不論對望成還是一帆,只有過年時大家一起在“閒話臺”上曬著太陽、“抬抬槓”,一起喝喝酒、聊聊天,打打牌,或者唱唱秧歌小曲,一起看看外村的秧歌......對他們來說,這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過年,因為這樣的過年方式幾乎伴隨著他們長大……
今年過年,李向偉照樣來到高崖坪燒香拜年,和去年不同的是今年他帶著妹夫胡正軍走了不多的幾家。即便如此,李向偉和胡正軍的為人處世早已經深入人心了。而李向偉在高崖坪過年的“重頭戲”就是和猴爺一醉方休。其實,僅去年,李向偉、胡正軍和猴爺一起已經醉了好幾次了。只是,每次喝完酒,猴爺都要面對老婆的冷戰和長時間的不理。
猴爺老婆名叫芳芹,她臉色桃紅,脊背寬厚,身材壯實,大大的臉盤上鑲嵌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說起話來不急不緩,她的舉止言行頗有男人風度。對於家庭,芳芹任勞任怨,裡裡外外的活她幾乎都幹,但從不抱怨。芳芹口碑很好,她樂於助人,不說閒話。當然,芳芹也受到猴爺的極其尊重,是那種骨子裡的尊重。
芳芹話不多,但很多事情卻有著自己獨到的見解。所以,猴爺有任何事情,基本都要討教芳芹一番。但是芳芹非常不喜歡胡正軍等人。因此,每次胡正軍他們喝酒回去後,芳芹都要和猴爺冷戰好幾天,這令猴爺非常苦惱。儘管猴爺每次都不斷的解釋著自己和李向偉、胡正軍他們交往的諸多“好處”......
一帆定於正月十七去上學,正月十六晚上,望成仍然拉著他去後山看秧歌,一帆在猶豫中答應了。十六的月亮在皚皚白雪的襯托下顯得格外皎潔,道路兩旁都是積雪,兩人說說笑笑走了好幾裡山路才到了秧歌場。和他們想象中的一樣,秧歌依舊是熱鬧非凡。兩小時過後,一帆因為要坐早車,兩人才意猶未盡的回來了。
快樂的時光總是那樣短暫,而煎熬的日子又是那麼漫長。次日,一帆告別了親人,告別瞭望成,回到了綠意盎然、芳草青青的校園。此次過年回家,留給他除了些許不捨,也留給他一絲不安。不安的是,母親依舊裡裡外外、操勞持家,父親仍是那樣散漫,小事不管,大事不操,儘管去年藥材長勢和價錢都不錯,但家裡依舊破敗不安……這種不安、擔心導致他極度焦慮,也令他十分痛苦,從而嚴重影響了他的學習。
一個週末晚上,寢室的其他同學照樣不停的在電腦上忙碌著……一帆正準備要上晚自習,突然,成坤眉色飛舞的進來了,“走,一帆,出去轉一會兒,外面空氣非常不錯!”成坤說著一把拉起一帆,沒幾分鐘,兩人已經下了樓,來到樓口的小賣鋪前。
“先給你請瓶水。”成坤說著到小賣鋪買了兩瓶水將一瓶遞給一帆。一帆有點驚奇的接過水,“哎,坤,今天看起來心情不錯啊!”
“也就那樣麼!”成坤看似故作正經。
兩人並步而行,校園裡春意盎然,景色迷人,草長花開散發出的香味沁人心脾。
“開學後就見過你兩次,最近忙啥呢?”一帆開口問道。
“這個還需要問!”成坤看著一帆說道。他看起來很詭異,但很輕鬆。
“哎,你說對了,我當然沒問你學習的情況!”一帆笑著說。
“哈哈哈,還是你瞭解我!”成坤笑了起來,他看了一帆一眼,又看著前面,“一帆啊,有些事情就是意想不到,你說我從思想上幾乎放棄了‘英臺’,但‘英臺’卻結結實實的給了我一個驚喜!”
“什麼驚喜?”一帆吃驚的看著成坤。
“你猜?”成坤得意的揚起頭來,他的眼睛裡閃爍著快樂的光芒。
“你和她親上嘴了!”一帆順口回答。
“哎呀,一帆啊,我就服你了,哪有那麼快啊!”成坤睜大眼睛看著一帆,“再說了,我是那樣隨便的人嗎?”成坤搖頭晃腦的說。
“哈哈哈,你讓我猜,還說什麼結結實實!那你到底是什麼驚喜啊?”一帆帶著猥瑣的笑容。
“哼哼,上週給我回了信啦!然後上週五我請她看了電影啦!這就是我最大的驚喜麼!”成坤自豪的說道。
“真的,那看完電影后呢?”一帆瞪大眼睛。
“看完後她就回宿舍了啊!”成坤不解的看著一帆,“這就足夠足夠了,你還要什麼啊!”
“哎呀,我只是問問麼!”一帆答道。
“哎,一帆,你是不知道,我把她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一看到她的信,我就那個激動的啊,簡直無法形容......”成坤陶醉在其中,眯著眼睛,他的毛孔裡都溢位了快樂。
“一帆,你是不知道啊,兩年了,她總算‘回心轉意’了,這是劃時代的大事啊!撼山易,撼‘英臺’的心難啊!”
一帆豎起大拇指,“這確實是個驚喜,連我也沒想到!嗯,不錯,不錯!”
一帆接著說道:“你的心情嘛,我確實能夠理解,太不容易了!不過嘛,你說起來,就是有點太酸,比五月裡的杏子還酸!”
成坤哈哈大笑,“再怎麼酸,我心裡都比蜜甜啊!”
不覺間,兩人來到了公園的“西湖”邊,“走,咱們到橋上去!”此時的成坤大有“一日看盡長安花”的興致。
兩人慢悠悠的來到“西湖”橋上,倚著欄杆,橋上涼風習習,頗為舒爽。
“哎,坤啊,我還忘了,今晚是個週末啊,這麼大的驚喜來了,你怎麼不一鼓作氣,再下一城去請‘英臺’看電影,而倒找我來了!”一帆倚著欄杆將頭轉向成坤。
“嗯,一帆,你的這個問題問的好,問的準確、到位、有水平,問到我心坎上去了。”成坤抑揚頓挫的說道。
“得得得,你怎麼變得像公司發言人一樣!”一帆顯得很不屑。
“你的這個問題嘛,是這樣的,一方面,如果我繼續再叫她,這樣會給她造成一種更大的壓力,就像我以前那樣。而現在,我要讓她感覺到,在和我接觸過程中,讓她感覺到如沐春風,清清爽爽,自自然然,賞心悅目......”
“得得得,你說重點的,說著說著就酸味十足了!”一帆打斷成坤。
“哎,我說的是真的。這第二嘛,我還在驚喜之中,我要好好享受享受、消化消化這份驚喜。如果我繼續請她,萬一再前進一步,我怕我吃不消這份驚喜!”成坤陰陽怪氣的說道。
“也是,我知道的,你是怕萬一‘英臺’給你一個吻,你會激動的幾天幾夜睡不著……這樣對你來說,反而是一種最大的傷害!”一帆笑著說道。
“對了,對頭,哎呀,一帆,還是你理解我!”成坤意猶未盡。
“既然這麼大的好事來了,那你請我一瓶水,是不是有點太薄情寡義了!”一帆說道。
“問題是今晚你吃飯了麼,以後一定給你補償!”成坤會心的笑了。
“飯就免了,明晚你請我看電影怎樣?”
“好好好,沒一點問題,明晚就明晚!”成坤爽快的答應了。
“跟她有了接觸,你感覺那人怎樣?”一帆問道。
“她給我寫了回信,大意是要求和我先做個普通朋友,要我不要頻繁的叫她,這樣會影響她的學習和心情的。說她有時間了就會主動聯絡我什麼的。”成坤長嘆了口氣,“她現在轉守為攻了!”
“鬧了半天,原來是做個普通朋友,還轉守為攻了!”一帆十分輕蔑的看著成坤。
“哎,一帆,這就是你的錯誤理解了。普通朋友就是偉大的開始啊。一旦時機成熟了,普通朋友就自然而然的成了男女朋友了,到時候就由不了她了,當然,也由不了我了!”成坤看似很著急的看著一帆。
“和你看電影的時候,你跟她聊得好嗎?”一帆問道。
“聊得挺好的,其實我感覺到了,從內心和骨子裡,她是個歡樂熱心的女孩。她給我介紹了她的父母和家裡的情況。她的父母都是教師,感覺她應該受到很好的教育和薰陶!”
“哦,你真有福氣,看人就是準。走,到湖邊上轉一轉。”一帆說著,兩人開始往橋下走去。“不過說實話,你今天的這個‘驚喜’,對我來說也是‘驚喜’,而且比你的‘驚喜’一點不小!”一帆說。
“那是當然麼,作為好朋友,你肯定和我的感受差不多麼!”成坤說道。
“不是不是,不光是朋友的問題?”一帆若有所思。
“那是啥問題啊?”成坤很好奇。
“嗯,反正我得慢慢說!”一帆不緊不慢,兩人已經來到了湖邊的小道上。
“說實話吧,我一直以為‘英臺’不可能理你,甚至會越來越反感你,而你僅僅是自編自導、自作多情罷了。可是今天看來,我是錯誤的!”一帆說,“而如果換做我,一來沒有耐心,二來臉皮薄,根本不會發生那些事的!”
“其實無關耐心的事情!”成坤斬釘截鐵。
“怎麼無關耐心,沒有耐心,你能堅持兩年!得得得,別賣關子了。”一帆顯得有點急躁。
“說實話吧,一帆,其實表面上你看起來,我是風風火火的追著‘英臺’。其實我是這樣認為的,就是但凡任何事情,只要做到盡力而為就行,我對結果並不是太過期待,更不是志在必得!”
成坤繼續說道:“碰到自己喜歡的女孩,如果不努力追求,這絕對是一件遺憾的事情。而一旦我超出尋常的努力了,不管怎樣,我都不會遺憾。”
“我父親常常告訴我,‘自尊’、‘面子’有時一文不值。因此,兩年多來,我只是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有時候給‘英臺’寫寫信,有時候在自習室找到她坐到她旁邊,即便她不理我,我也習慣了她的不理,習慣了我的信如同石沉大海……”
成坤嘆了嘆氣,“當然,我的這些所作所為不是沒一點無原則的。如果她有了男朋友,並且出雙入對時,我肯定就不再打擾她了。可是,她沒有,她一直是和寢室的同學或者自己一個人看書,所以我也就一直沒有放棄。反正吧,這也不完全是耐心的問題!”
說完後,成坤拉著一帆坐到了湖邊的石凳上。
“哦,我知道了,你是說你必須追‘英臺’,但追到追不到,並沒有過於影響你的心情,可以這樣說嗎?”一帆說道。
“對對對,大概是這樣,當然我更希望追到啊,但是即使追不到,我絕不會自卑、沮喪,該幹什麼就幹什麼!”成坤補充道。
“真沒想到,你做事情這麼有條理,真是服你了!難怪你滑檔了才考到咱們學校,也難怪除了英語,你的成績一直名列前茅!”一帆有點感慨。
“沒那麼嚴重麼,你也不要過於抬舉我啊。再說了,人家‘英臺’僅僅是給我回了一封信,然後跟我看了一場電影。‘革命尚未成功’啊,我僅僅是給你說了我的想法麼。”成坤說道。
“一帆啊,開學不久我跟你大概聊了幾句就走了,後來我遠遠看見過你,加上今晚,我老是看起來你有點憂心忡忡和心神不寧的樣子!按道理來說,剛過完年,剛回了家,你應該意氣風發才對啊!”成坤開始不解的問起一帆來。
“有啥高興不高興的,不過我也說不清,我的思緒似乎還在我們高崖坪!反正我只要回一次家,短期內老是融入不了學校的圈子!”一帆要將家裡的所見所聞說給成坤,但又怕壞了成坤的心情,他僅僅說了幾句。
“順其自然吧,不存在融入不融入的,你不要過於在乎這些啊!”成坤說道。
一帆低頭不語,成坤的一言一行,給他心裡有了很大的感觸。他想起了望成,又想了想面前的成坤,他隱隱約約的感覺到:不同的環境和經歷,造就了不同的處事方式和不同的性格,而不同的性格又反過來指導著不同的行為和不同的道路。而毫無疑問,成坤是歷練而成熟的,因為望成的學習天賦一點不比人差。
很晚,兩人才回去休息了。然而,成坤的這個“驚喜”,給了一帆很大的啟發,他開始質疑自己的處事方式和性格了,他開始嚴肅而認真的看待成坤了,而不是以前那種稍帶取笑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