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巨大 直達底部
親,雙擊螢幕即可自動滾動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連續幾天,尕平早早的起來,跟著母親到衣服店鋪去了。很明顯,這是因為父親在家的原因。

一天晚上,吃完飯後,父親坐在沙發上看了會電視,然後關掉電視,將尕平叫了過來。尕平頓感覺不妙,心砰砰直跳。

父親神色嚴厲的問道:“前段時間你幹啥著呢,給我說說啊,好久沒有和你說話了!”尕平支支吾吾,嘴角在動,什麼也沒說,其實他也不知道說啥。

“看把你不自在的樣子,裝的吧,沒這麼害怕我吧!如果真害怕我,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吧。”

父親聲音有點大,但他馬上在試圖在控制著自己,“這幾天我一直在思考,我感覺,我對你的方式可能是錯誤的,比如,動不動就打罵你。可以說,我對你是簡單粗暴的教育。所以啊,我想聽聽你真實的想法和感受?”

“首先我要保證的是,今晚我絕不會生氣,更不會打你罵你,這個你放心!但前提是,你有什麼就說什麼,你必須如實回答!”

父親說完,尕平帶著驚訝的神情偷偷看了父親一眼。

“你先說,你借了張才喜的錢,到底幹了什麼?”父親看似平靜的語氣中帶著爆發前的壓制。

尕平猝不及防,他瞪大眼睛十分不安的看了看父親,然後滿臉通紅,又低下了頭。

“你不要再瞞我了,我都知道了。現在是解決問題的時候。”父親說道。

尕平仍是低於不語......

“今晚我是抱著最大的誠心和你交流的。如果你再不如實告訴我,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給你幫著還錢了。同時,我再也不認你這個兒子了。後果你自己掂量掂量!”父親氣憤的說道。

尕平偷看了父親一眼,猶豫一會兒,他才吞吞吐吐、支支吾吾的將到張才喜和春生跟前借錢,然後一部分借給王飛,一部分自己拿去賭博的事情如如實實的說給父親了。

在尕平述說原委的過程中,父親氣的咬牙切齒,但他還是不斷的在控制自己。這時尕平母親拿著毛線,也過來坐在沙發上聽父子二人說話了。

父親指著尕平母親,“你一天出去,把這東西也不監督監督!”

父親說完,尕平母親搖了搖頭,看似十分無奈的樣子。

“你說,你現在總共欠了多少錢?”父親雙目如電,直勾勾的看著尕平。

尕平驚訝的看了看父親,又低頭看著地面,聲音微弱的說道:“差不多八千元。”

“啊……”尕平父母異口同聲。尕平母親吃驚的看著尕平,父親則臉色陰沉,猛地站起來,然後又坐下了,好似急病發作一般。

母親瞪大眼睛,“你一天揹著我就幹這事啊,要死了你就早說,真是討債來的。哎……我一天辛辛苦苦才能掙幾個錢啊!”母親氣的瑟瑟發抖。

“好了好了,你一天就這樣看著他,還有你說的!按理說,最失職的就是你!”父親對著母親說道。

房子裡頓時鴉雀無聲,似乎連心臟跳動的聲音都能聽見。

沉默了足足幾分鐘,父親緩緩的說道:“我這個人嘛,從沒有訛過人,也沒佔過上風,一直本本分分,始終把吃虧的抱住著呢。你媽呢,也就一個鄉村婦女,沒有壞心眼。可是,我想不通的是,生出來的你怎麼會是這樣!你說你,打架、酗酒、偷盜、賭博,所有的毛病都叫你佔全了!”

父親十分無奈的搖著頭,“你看看望成,他的家庭情況人人都知道,而他本應該能考上大學的。是金子總會發亮,輟學後,望成也將他的釀醋作坊做的風生水起,多麼好的一個孩子啊!”

“你再看看你,咱們家雖然不富,但也不算窮吧。為了你,我們想盡了辦法,費勁了周折,結果你就這個樣子,啥都幹不成,就會幹那些歪門邪道的醜事,天生就是個渣子!”很明顯,父親又來氣了,他趕緊點了支菸。

父親怒不可遏,“如果你把這些錢拿來借給望成,或者乾脆幫助他人,我不但不怪你,還要支援你,感謝你。可你……”

“你啞巴了,怎麼不說了?你說說,你幹這些事情時,你是怎麼想的?”父親聲如牛吼。

尕平看了看父母,吞吞吐吐道:“其實......我給王飛借錢,是因為我叫了王飛,給望成幫了忙。”尕平說完後,將自己叫了王飛等人,到高崖坪給望成“解圍”,王飛最後入獄的大概過程從頭到尾說給了父母親。

聽完後,父親雖然怒氣未消,但語氣緩和了不少,“其實昨天我從側面打聽了,王飛這個娃是‘有老子養,無老子教’,以後你千萬不要和他再聯絡了,即使他出獄後。”

尕平點了點頭,“我給王飛借了錢後,自己留了一部分,我想著萬一贏了,把張才喜和春生的錢還清後,就再也不幹那事了。結果,我又輸了。”

父親語氣很緩和,“其實你小學的時候,學習倒也還不差。但到了東鋪,按理說各方面條件要好了不少,可你連個初中的學業都沒完成。學業沒完成倒也罷了,可你又認識一些狐朋狗友,一天喝酒、賭博,你說我和你媽失望到了極點!”

“每一個人,每幹一件事,應該都有他的想法和理由。你說說,你這樣做的理由和想法是什麼,我們想聽聽。

”父親現在又變得很是和藹,“如果你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我以後再也不管你了。”

尕平坐在凳子上,習慣性的從桌子上放著的煙盒裡取出一支菸,但又下意識的將煙放了進去。

“沒事,你點上。在外面你已經是“老菸民”了,就在我面前裝模作樣!”父親說道。

尕平很不自然的點了煙吸了一口,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該幹啥,該說啥。

“你考不上高中我也沒過多的責備你。因為,我想著行行出狀元。可是我想不通的是,你為什麼輟學後淨結交那些狐朋狗友,不是喝酒,就是賭博……”父親似乎要哭的樣子。

尕平看了父母一眼後立馬低下頭,聲音很小,“我到東鋪學校後,開始我也好好學習著呢。可是我們班有幾個街上的同學,帶頭的叫李寶軍,他們自己不好好學習,還常常欺負我。說我是鄉下來的,動不動把我的書拿起來扔了出去,動不動挑釁我,說我是鄉下‘大頭豬’!”

父親似乎來了精神,“嗯,你聲音大一點!”

尕平繼續說道:“一次,我揹著書包走在操場上,正要回家,李寶軍他們就在遠處喊我的名字,然後辱罵我。我忍無可忍,順勢拿起操場上的一塊石頭狠狠的砸到其中一個的身上,他頓時倒地大哭。這時,李寶軍過來找我麻煩,我拿起一塊更大的石頭又要砸向李寶軍,李寶軍見狀,他立即轉身扶起倒地的那個,三人悄悄的逃了。直到這件事情之後,他們態度才有所收斂!”

“你說的這些,難道影響你學習了嗎?”尕平父親帶著責備的語氣。

“這當然沒影響我的學習。可是,一天,我寫作業有點遲了,當我騎著車經過寧武路口時,突然一個人從路邊的樹林裡跳出來,‘熱情’的給我打了個招呼。我一看是個瘦瘦的,相貌怪異的青年人。他湊到我面前,說他認識我,叫我跟著他去一下,有人打聽個事情。我說打聽什麼事情,他說我去了就知道了,是我的朋友什麼的。於是,我信以為真,放下車跟他來到路邊的小樹林。”

“還沒進入樹林裡面,我一抬頭,從樹林裡躥出三個年輕人,沒來得及我反應,他們上來一陣拳打腳踢,將我打倒在地……速度之快,我都沒想到這是怎麼回事。當我反應過來,掙扎著站起來伺機還擊的時候,他們跑出幾米,給我留了句話,‘以後你再動李寶軍他們一根毫毛,我們就要了你的命!’說完後逃之夭夭......”

“這些事情你為什麼不告訴我?”父親迫不及待的問道,母親則吃驚的看著尕平。

“那段時間你不在麼?”尕平有點委屈的看著父親。

“我當時不在,但隔一段時間我也常來啊?”父親帶著責備的神情。

“很長時間你才回來了,然後當時罵我考試沒考好。加上時間長了,我也就沒給你們說。”尕平聲音很低,說完後又低下了頭。

屋子裡又陷入沉寂……

“這個怪我……確實怪我……怪我工作忙,怪我不常回家,怪我沒想到會有這樣的事情!”父親若有所思的說道。

“這還沒完,第二天,李寶軍他們幾個頭碰在一起,時而竊竊私語,時而偷偷看我……帶著一種極其挑釁的神情……”尕平說。

“於是,我突然下定了決心,我準備好了一條細鐵棍,我要和那個‘瘦子’魚死網破!於是我把鐵棍藏在袋子裡,拿了一包辣椒麵和一包石灰,然後來到學校門口、街上,但找了一下午,我沒找到那個“瘦子”,我垂頭喪氣的回到家裡。那晚,你去了單位。”尕平看著父親。

“你拿辣椒麵和石灰是要?”父親插話道。

“我準備先用辣椒麵和石灰潑撒他的眼睛,然後慢慢將他活活弄死!”尕平說的時候氣憤至極,全然不顧身旁的父母親。

“第二天,我仍然帶好辣椒麵和石灰,沒去上課,一直在學校周圍‘尋找’那個‘’瘦子”。但是,那天,一直沒見到那他。”

“幾天後,我推著車出了校門。突然,我老早的看見“瘦子”一腿搭在車樑上,一腿站在地上,在那裡東張西望。”

“我一看機會來了,瘋了似的騎車奔到“瘦子”面前,我從車上快速下來,彎腰去取鐵棍時,“瘦子”騎著腳踏車已經逃了。我拿著鐵棍苦苦追趕了幾十米,早已不見‘瘦子’的蹤影了。”

“嗯,你繼續說。”父親又點了一支菸看著尕平。

“後來,我再沒見到那個“瘦子”,但我透過渠道知道了他,他叫苟三兒,在火車站附近當扒手多年,聽說也捱了不少打。苟三兒後來給莫三寶跑路要賬等,後來因要賬,被王飛捅成重傷。”

“那個時候我還不認識王飛,但我認識一個叫丁應全的人,他是我同桌的鄰居,聽說打架很厲害的。那次我謊稱要交練習冊費用和班費,在我媽跟前要了兩百元,又湊了一百元總共三百元,然後直接找到丁應全說明了原因。後來,丁應全找人將苟三兒狠狠地暴打了一頓,而且苟三兒也交代了他們打我的原因。”

“原來,正是我們班李寶軍他們幾個花錢叫了苟三兒等,才有計劃打我的。打我的那天,李寶軍的兩個同夥一直在樹林不遠處給苟三兒他們指認、放哨!”

尕平抬頭看了看父母,他發現父母正高度集中的看著他,聽他說話。

尕平喝了口水,“第二天早自習,老師不在,我拿著鐵棍走到李寶軍跟前,我用力將鐵棍在他桌子上猛的一敲,教室裡瞬間鴉雀無聲。我用鐵棍指著李寶軍的腦門,‘如果你以後再囂張,再叫人打我,我就會用鐵棍把你的頭徹底打碎,你信不?’李寶軍嚇得臉色蒼白,手在哆嗦,只是一個勁的點著頭。自此,李寶軍他們連看都不敢看我了。”

“後來,李寶軍他們對我變得非常‘友好’,甚至直接幫我抄作業、打掃衛生......但過了一學期,李寶軍他就有點不耐煩了,我一想起他找人打我的事,我就來氣。一次,因為垃圾沒弄乾淨,我說了幾句,李寶軍對我就有點不耐煩,我狠狠地朝李寶軍腦門來了幾拳……李寶軍是徹底乖了,可我們班長將這事告訴了班主任,班主任告知了校長。校長最後找我談話,說如果再有下次,就叫家長。反正,慢慢的,我也就根本不想學習了,更不想上學了。”

尕平說道:“慢慢的,我發現人都是欺軟怕硬的,人都害怕不要命的人!我也發現:‘學習好’不如‘打架狠’更受人尊重……所以,即使在社會上,我也不容別人輕易來欺負我!”

尕平看著父親:“達,媽,我說的就這些。”

父親帶著僵硬的表情,“哎,沒想到你這麼多故事!可我們竟然一無所知!”

父親看著母親,“你過去給咱燒點水去!”母親去廚房燒水去了……父子兩將近十分鐘都沒有說話,直到母親泡了茶端過來,父親才示意讓尕平坐在沙發上喝茶。母親泡完茶後,仍舊坐在原來的地方。

父親喝了幾口茶,看了看母親,又看了看尕平,緩緩的說道:“今晚你一五一十的把事情的整個過程都詳細的給我們說了,我非常肯定你的坦誠。也說明,你對我和你媽還是信任的!”父親說完,尕平誠懇的點了點頭。

父親說道:“事實證明,當時把你從高崖坪轉到東鋪唸書,現在看來確實是錯誤的。同時,我應該隨時關注你的思想動態,可我沒有做到,而我重點關注了你的考試成績;我本應該和你無話不談,而我對你是粗暴簡單的教育!”

父親嘆了嘆氣,“所以你現在成這樣,我有不可推卸的責任,這幾天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現在咱們說說你,你的大概過程是,有人欺負你了,你忍無可忍的反抗了,然後他們找了人,重重的打了你,你咽不下這口氣,開始千方百計、不顧一切的進行報復。表面上看,你好像沒錯,但實際上,你反抗的太過了。”

父親看了看尕平,“其實啊,被人欺負,尤其在學生時代,這都很正常。但你的反抗應該做到適可而止,而不能不依不饒,甚至不惜生命,這是非常危險的!”

“在學校裡,學習是大事,你說的那些其實都是小事,只是你沒有正確化解罷了。你沒有正確化解,也沒有忍耐,導致你顧了小事,丟了大事!”

“還有就是你得出的所謂的‘經驗教訓’,比如人都是欺軟怕硬的,人都害怕不要命的人!‘學習好’反而不如‘打架狠’更受人尊重等等這些所謂‘經驗教訓’,其實完全是錯誤的。”

尕平猛地抬起頭說道:“可事實就是這樣的啊!”

父親急忙搖搖頭,他看著尕平和尕平母親,“完了完了,這孩子已經形成了牢固而錯誤的人生觀了!”

父親喝了口茶,看似無奈的說道:“咱們高崖坪人大都對李繼堂非常尊重,那是李繼堂“打架狠”的原因嗎?相反,聽說李向偉妹夫胡正軍很能“打”,你去問問咱們村人,有幾個對他內心深處是尊重的?”父親說完後,尕平似乎恍然醒悟,不停的點了點頭。

父親說:“現在我發現,很多事情確實怪我……當然,我會重新梳理並不斷改正的。”

三人又陷入了沉默......父親一直吸著煙。

幾分鐘後,父親看著尕平,“可是,自從你不念書後,你為什麼淨幹那些喝酒、打架、偷盜、賭博之類的事情,那麼,這些問題的原因在哪兒?”

尕平搔了搔頭髮,“達,我錯了!‘打架’可能還是出於看不慣別人‘欺負’而做出的有效反擊。因為我發現,在社會上,越是‘規規矩矩’的人,活的越是‘窩囊’!”

父親搖了搖頭,“哎,你的人生觀現在出現了嚴重的問題......”

停頓了片刻,父親說道:“說到底,我看還是咱們家的家庭條件太好了,你受到的委屈和磨難太少了,總是得出一些‘奇葩’的結論!”

父親顯得無可奈何,“我現在一條一條告訴你我的理解,你慢慢體會!”

“一是,我告訴你,為了一點事情,就大動干戈,不惜性命,動不動憑著拳頭說話……其實啊,這非大丈夫所為,而是小人、莽夫之流,遲早會出大問題。我告訴你:凡事要忍耐一些,受點委屈沒啥,笑著嚥下辛痠痛苦,這才是君子之道。剛才,你說什麼越是‘規規矩矩’的人,活的越是‘窩囊’!其實啊,凡事要從長遠看,‘規規矩矩’可以活一世,但風風火火只能活一時。如果你想痛快一時,不管別人死活,那你就按你的做去吧。”

“第二是,這喝酒,不能有輸贏之心。如果你抱著輸贏之心來喝酒,那就大錯特錯了。咱們渭州的風俗,尤其是像你們年輕人一起喝酒,其實嚴格來說不是‘喝酒’,而是‘斗酒’,鬥誰的拳劃的好,誰的酒量大,最後都‘趴下了’。其實,這個喝酒,最重要的是必須要有個好酒性。所以,在喝酒的時候要有意識的控制自己儘量少說話,要控制自己有脾氣盡量不要發作,要控制自己喝的不要太多,慢慢的你的酒品就好了。”

停頓了片刻,父親語重心長的說道:“我總結了,有時候喝酒也好辦事情,這倒不假。但更多的時候,酒只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活躍氣氛,可以‘發洩’壓力,我認為,喝酒也就只有這一個好處。所以總的來說能不喝的就不要喝,能少喝的就不要多喝,畢竟酒是亂性的。”

“另外,你不要總想著透過喝酒來結識朋友,這是錯誤的。你沒聽過人常說‘酒肉朋友,米麵夫妻’嗎?你想想,和你真正的好朋友比如一帆、望成難道都是你喝酒認識的?”父親看了看尕平,尕平點了點頭。

“最後,我說說這個‘賭博’。如果說你養成了好的酒品,還可以喝點酒的話,那麼賭博則是萬萬不能碰的。我來告訴你賭博的性質,你就知道了。首先啊,賭博給人造成一種不勞而獲和僥倖的心裡,你想想,這個世界上,有不勞而獲的事情嗎?當然有,但不是咱們。第二,這個最重要,就是你賭博不是為了贏嗎?如果你真的贏了,這就叫橫財,從某種意義來說,來橫財有時會發生大災殃,這方面我聽過的都有好多例子。況且,賭博的結果是十賭九輸,傾家蕩產,這是大機率的事情。所以啊,只有自己辛辛苦苦從正規渠道掙來的錢,花起來才安心、踏實又長久。所以我理解,賭博不管是輸是贏,都是災難,你還再想去賭博嗎?”

父親聲音很大,“好吧,我這次想辦法幫你還錢,我也只能到處借了。哎,心裡確實不安啊!”

尕平看了父親一眼,低頭不語,而內心深處,他生起了從未有過的自責和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