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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不滿

梧桐院裡,顧夏狠狠歇了個午覺。

醒來時,意外地看到了在床邊守著的小葉。她臉上的腫痕已經消失,但額角的傷口還包紮著,畢竟是道口子,可不是幾天就能痊癒的。

“姑娘您醒了。”見人醒來,小葉欣喜地上前扶起顧夏,讓她靠在引枕上,又倒了杯水遞給她。

顧夏接過水,只喝了一口就遞了回去,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水是冷的。

小葉做事越發敷衍了,想來那邊又許了她不少好處。

“你還傷著,怎麼不多休息幾天?”顧夏斂下眼,淡淡問道。

“奴婢已經沒事了。”小葉笑著接回杯子,說,“這些年一直都是奴婢貼身伺候的您,離開您太久奴婢心裡也不踏實。”

小葉說得情真意切,顧夏聽了卻只笑了笑,笑意極淡。

屋裡燃著炭火,未免空氣不通,旁側的窗子是開著的,寒風潛入,只穿著裡衣的顧夏頓感一陣寒涼。

她抬起手往上拉了拉被子,說道:“我都這麼大個的人了,沒你在身旁還能餓著自已不成?你傷在額頭,還是得仔細著些,小姑娘家家的,可莫要留疤了才好,將來還要許人的。”

“姑娘!”小葉完全沒有注意到顧夏的動作,跺著腳嬌嗔道,“奴婢哪也不去,就跟著您一輩子。”

“哈。”顧夏極短促地笑了一聲,沒再接話,四下看了看,問,“喜兒呢?怎麼不見她?”

“奴婢打發她出去了。”小葉一聽喜兒立馬拉下來臉來,忿忿道,“喜兒這丫頭實在是不像話,奴婢才不在您身邊幾日,她就讓您累成這樣!瞧您這臉色蒼白的,昨夜定沒睡好。”

……她昨夜確實沒有睡好,但這……好像也不關喜兒的事。顧夏一時無語。

小葉還在抱怨:“我原先瞧她就是個粗心的,連挽頭髮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也不知王府的人是這麼想的,居然將這樣的小丫頭撥來照顧您,他們這是完全不將姑娘您放在眼裡啊!”

“小葉,慎言。”顧夏定定看著小葉,澄澈的眸子如上好的琉璃,靜謐剔透。

四目相對,小葉頓感一陣慌亂,手心也莫名地發涼,顧夏的面容依舊溫和,眼神卻格外地銳利,好似已將她的意圖全部看穿。

半晌,小葉才反應過來,她也發現自已剛剛的話說得過於僭越了,忙道:“是奴婢失言了,奴婢……奴婢只是為您感到不值。”

顧夏淡淡看她一眼,而後收回目光,掀開被子起身。

小葉僵著身子站在一邊,甚至沒想到上前搭把手。她還等著顧夏問她因何感到不值,如此她才好將事先準備的說辭一一道來,可顧夏偏偏沒有問,這令她非常尷尬,尷尬的同時,一股莫名的屈辱湧上心頭,她緊捏住手裡的杯子,雙唇顫抖不止。

以前還在尚書府的時候,李清姿雖未在明面上苛待過顧夏,可因著顧老太太的不喜和管事們的刻意忽視,顧夏暗地裡沒少受下人們地怠慢。

小葉自認自已跟了顧夏這麼多年,吃苦受累,受人欺凌,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所以顧夏不該這樣無視她?

況且她現在已經是大小姐的人了!

是她顧夏該巴結的物件!

原先還在尚書府時,做顧盼和顧盺兩位嫡小姐身邊的丫鬟是極體面的活計,貼身伺候她們的大丫鬟的待遇一點兒也不比庶出的小姐差,比顧盼這個不受寵的更是要好上數倍。對於顧盼身邊的人,顧夏一直都是曲意迎合的,她並不想惹事。

見證了顧夏所有過往的小葉,自覺自已現在已然比顧夏高出一等,她無法接受這份落差,這令她非常不爽。

“主子您醒了?”喜兒適時掀簾進來,見顧夏正打算穿鞋,忙上前伺候,“小葉你怎麼回事,怎地站著讓主子自已忙活,見主子醒了也不知道給披件衣衫,主子若是著涼了你擔待的起嗎?”

喜兒後面的話語透著濃濃的訓斥意味,小葉聞言頓時回神,將手中一直拿著的杯子放回桌上,眼神閃躲,結結巴巴道:“我……我打算放了杯子再幫主子穿鞋的,你別瞎說,是主子自已說不冷的。”

“哦,原來是這樣啊。”喜兒瞪大了眼睛,看著沒有一點兒心機,彷彿剛才厲聲呵斥的人不是她,“你瞧我這嘴,總是不過腦子,小葉姐姐你可千萬別介意啊。”

小葉偷偷看了眼顧夏,見她沒有要反駁的意思,這才放下心來,道:“你在我和姨娘面前這般也就罷了,出去可莫要如此,不然丟得可是我們整個梧桐院的臉。”

“我知道了,謝小葉姐姐指點。”

穿鞋加衣,喜兒做的利索,與嘴上唯唯諾諾的語氣完全不同。

顧夏饒有興致地看著她。

趁著小葉不備,喜兒調皮地衝顧夏眨了眨眼:“主子可要沐浴,屋子裡有些悶,您都出汗了。”

顧夏身上確實出了些汗,尤其是脖頸那處,滾了一層細細密密的汗珠子,十分黏膩。顧夏點了點頭:“備水吧。”

“朱嬤嬤早就備下了。”喜兒笑道,“小葉姐姐勞煩你去廚房知會一聲。”

放在平常,小葉自然不會受喜兒一個二等丫鬟的指使,但她這會兒心虛,竟也乖乖下去通知了。

顧夏透過槅扇看著小葉一步一步走向小廚房,地上的積雪還沒有完全融化,白雪映著日光,還挺美。

沐浴的水很快就送了來,是朱嬤嬤親自帶著婆子抬進來的。

顧夏將自已整個泡進浴桶裡,她想多泡一會兒,便將人都打發了出去。

暖閣裡,小葉已然從方才的困頓中回神,她又恢復了平時對著喜兒時神氣活現的模樣:“你剛才說指點,有些事我還真得好好指點指點你,你是怎麼照顧的主子,我才幾天沒來,主子竟變得這般疲倦了!”

小葉說起指點,喜兒就擺出一副虛心聽教的模樣,聞言眨了眨眼,圓圓的臉上擠出一個吃驚的表情來。

小葉見狀不滿道:“你這是什麼表情。”

“我有好好照顧主子啊,至於你說的疲倦,這可不關我的事。”喜兒委屈地嘟囔。

“不關你的事?”小葉的聲音不由提高了一個度。

“確實不關我的事嘛,都是世子他……姐姐你這幾天沒來是不知道啊,世子爺他……他……”喜兒欲言又止了好半晌,才故作害羞得別開臉,“世子爺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又是習武之人,他……他……他夜夜纏著主子,我……我總不能不讓吧。”

小葉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過來,吞了吞口水:“你是說世子爺他……”

喜兒紅著臉點頭:“瞅世子爺那勁頭,咱們主子用不了多久就要有孕了。”

“什麼?有孕!”小葉突然大聲道。

“姐姐你小聲點,主子還在裡面呢。”喜兒拉了拉她,隨後繼續碎碎念道,“等懷了孩子,生下個一兒半女,咱們主子的後半輩子就有依靠了,姐姐你怎麼這般激動?是不是在為主子高興?”

“高興,我當然高興。”小葉扯了扯嘴角,心不在焉地迎合。

顧夏怎麼能有孕?世子妃還沒動靜呢,不行這麼重要的事情她一定要馬上報告給世子妃!

兩人說話的聲音不小,小葉的“有孕”更是喊得大聲。

淨房裡的顧夏聽了都傻了。

這喜兒怕不是故意的吧……

顧夏知道自已不會有孕,世子就沒有弄進去過。

喜兒應當也知道,那東西都是她收拾的。

不對,昨晚在別院,他並沒有帶腸衣,但他似乎都弄到了外面。

可這也不能保證。

不會真有了吧……自已上次月事是什麼時候來著?

自從入了王府,顧夏吃的好睡的好,也沒什麼心事,所以月事也是蠻有規律的,上個月她似乎是二十二來的月事……這個月還沒到日子。

會懷上嗎?

一時間顧夏也顧不上別的事情了,坐在那兒掰著手指計算起了日子。

她也說不上來自已究竟是盼著懷上,還是盼著別懷上。

心裡亂的很。

外間不知何時沒了動靜,顧夏豎起耳朵聽了半晌,也歇了喚人的打算,直接從浴桶裡起身。

可她剛一站起,喜兒就走了進來,拿過布巾裹住她。

顧夏看了看門,又看了看喜兒:“你一直在外面候著?”

喜兒笑著點點頭,她輕柔地擦去顧夏身上的水痕,再服侍她穿好衣裳。

“小葉呢?”顧夏問。

喜兒想也沒想就道:“應該是去容華院告密了吧。”

顧夏凝著眼與喜兒對視,開門見山地問:“你一直知道?”

喜兒也不閃躲,笑道:“說來慚愧,原先我們都忽略了她,也忽略了顧大姑娘,還是那日主子您帶我去看了小葉的傷勢之後,我們才察覺到的,後來再細細一查,才知這位顧大姑娘並不如外邊所留傳的那般溫婉良善,世子爺因為這個錯誤情報,還對我們好一頓罰。”

“你們……?”顧夏問。

“奴婢原先是爺身邊的暗衛,名喜安,您入府後被爺特意遣來保護您。”喜兒解釋說,“爺身邊共有四名暗衛,除了奴婢、定安,另外兩位主子您還沒有見過。”

“你們會怎麼處置小葉?”

“爺說了,她是主子您的婢女,該由主子您自行處置。”

顧夏斟酌著喜兒話裡的意思,她隱隱有種猜想,但她到底還是忍住了刨根問底的衝動:“什麼時辰了?”

“酉時了,主子可是覺著餓了?可要奴婢著人傳膳?”

顧夏沒有回答,而是輕聲道:“世子要回來了吧。”

“看時辰應是快了。”

顧夏斂下眼,說:“去跟小廚房說一聲,晚膳做得清淡一些。”

顧夏是個重口的,倒是世子口味清淡,她這樣吩咐喜兒哪裡還能不懂,面上一喜,躬身應諾下了去。

天色很快暗下來,有婢女悄悄進來將燭火點上,又默默退了出去。

顧夏在靠窗的羅漢床上坐著,手裡拿著本書隨意地翻著。

這時朱嬤嬤喜氣洋洋地捧著塊布料進來。

“主子,管家那邊差人送了塊大宛進貢的絲棉布來,這可是極好的料子,您瞧瞧。”

顧夏放下書,抬手去摸朱嬤嬤遞到面前的料子,是純白的顏色,入手滑軟,十分適合拿來做貼身穿的衣物。

“先收起來吧。”顧夏說道,聲音輕柔隨意,無半分拘束。

朱嬤嬤聞言一怔,不覺正眼打量起眼前人來,這對一個重規矩的嬤嬤來說是極失禮的事,但朱嬤嬤已經顧不得這麼多了。

面前的小娘子穿了件素淨的豆青色褙子,搭配一條白色長裙,清雅得體。這打扮與她平時沒有太大的差別。但她笑容淡淡,目光平和,一點也沒有往常得到好東西時惴惴不寧的模樣。

她心安理得地接受了這塊與她妾室身份不相符合的料子。

主子這是……

沒等朱嬤嬤想個明白,外頭就傳來小丫頭的通傳聲,說世子爺過來了。

朱嬤嬤忙退到一邊。

顧夏才放下書本起身,蘇御就挑簾走了進來。

“您回來啦。”

顧夏笑著上前,抬手想為蘇御解下斗篷,卻被蘇御側身躲開。

蘇御的目光在顧夏身上停了一刻,良久才道:“我身上都是涼氣,你先別碰。”

蘇御說著,自已動手脫去身上的斗篷,往旁邊一遞。

朱嬤嬤見狀,非常有眼色地上前,接過斗篷掛好。

“哪裡就這麼嬌氣了。”顧夏說。

“是我嬌氣,所以見不得你受涼。”蘇御笑著將問題攬到自已身上,見桌上乾乾淨淨的,就問顧夏,“你還沒用膳?”

顧夏搖了搖頭:“我等您一起。”

“不是說了不必等我。”蘇御說罷,便囑咐朱嬤嬤,“讓小廚房趕緊上菜。”

“欸。”朱嬤嬤應聲退下,布料卻被她留了下來。

“這是?”蘇御看著那匹布,問。

顧夏:“這是一塊布。”

蘇御愣了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

他笑得那麼暢快,那麼恣意,一邊笑,一邊抓過顧夏的手往前一帶。

顧夏沒有防備,就這麼一頭扎進了蘇御懷裡。

“你這回答……還真是老實啊姑娘。”

這句話,蘇御是貼在顧夏的耳邊說的,最後的姑娘兩字聽得顧夏心頭一顫,下意識抬頭看向蘇御。

“怎麼了?”蘇御看著她的眼睛,小聲地問。

顧夏將頭重新靠了回去,靜靜聽著他沉穩的呼吸,說:“那本來就是一塊布。”

“是,你說得對。”蘇御笑著順著她說。

顧夏也笑起來,兩人就這麼靜靜地抱了一會兒,直到外頭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顧夏忙從蘇御懷裡出來,到另一邊站好,但還是被最先進門的朱嬤嬤給看了個正著。

朱嬤嬤嘴角不由露出笑容,出去一趟回來,世子爺這是得償所願了呀。

喜兒也跟著一同進來,她同朱嬤嬤一起手腳麻利地將飯菜擺了桌。

就兩人而言,桌上的菜色不少,但蘇御忙了一天飯量大,最後竟也吃了個七七八八。

夜裡風大,蘇御擔心顧夏受涼,便沒有提起要出去走動消食的事。

顧夏的腰腿便是這會兒都是酸的,自然也沒有要出去走動的想法。

兩人就這麼在屋子裡走了幾圈。

主要是蘇御在走,顧夏只走了一圈就停下來了。

蘇御又多走了幾圈,便到顧夏身邊坐下,拿起那塊布料,問:“這料子怎麼送到這兒來了?”

“這是大宛進貢的絲棉布,極為難得,朱嬤嬤特意送來讓我瞧瞧的。”顧夏笑著解釋說,“這料子滑軟貼膚,拿來做貼身穿的衣物是極好的。”

蘇御低頭看著顧夏,手指輕輕繞上她的髮梢,感覺那柔滑的青絲在指間纏繞滑過:“夏夏,給我做身貼身穿的衣物吧。”

顧夏眨了眨眼,點頭說好。

蘇御知道顧夏性子直白,一直知道,他了解最真實的她,那十天與蘇御朝夕相對的,就是最真實的顧夏。

可自從進入王府,她便不再是蘇御記憶中的模樣了,她變得謹慎、畏縮,她將最真實的自已給藏起來,而變成長安所打探到的,眾人眼中的尚書府五小姐的模樣。

但眼下,她似乎又慢慢變回了他曾經眼中的那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