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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朝會

正月十六。

新年開朝的第一日。

林允南著一身圓領青袍,站在文官列的倒數幾排,同排的還有幾位太常寺和鴻臚寺的六品官。

這是林允南第一次正式參加大朝會,他是去年年尾擢升的大理寺正,還不到雙十的年紀就已經是朝廷的六品官員,將來的前途可想而知,再加上他長得好,又是定遠侯府的世子爺,只待他大婚便可正式承繼爵位。這樣得天獨厚的身份,引得他左右兩側的官員都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他。

林允南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一言不發,他早習慣了這樣的注目。

到底是大朝會上,盯著他看的人也極有分寸,很快就移開了目光。

武德帝端正地坐在朝上,下面站的是禮部尚書何靜中。

禮部正在向武德帝回稟年初祭祀的事宜。

開朝伊始,帝需攜百官告祭天地,以求上蒼庇護,保大應該年之安穩,這是大應建朝以來的習俗,年年如是。

且除了這件事,也著實沒什麼別的能稟告的,畢竟是開衙的第一日,各部門的很多事情都需先行整理了再上奏章。

林允南對年初祭典沒什麼興趣,他在認真觀察朝上的眾人,入眼的朝臣大都站姿如松,目光灼灼,精神面貌極好,就連年初祭祀這種面子工程,大多數人都充滿了期待,顯然是對皇帝和朝廷充滿了信心。

不過短短十餘載,便將原本滿目瘡痍、人心渙散的中原大地治理的井井有條,百姓安居,群臣一心,武德帝不愧乃人中之龍。

可他已經不年輕了……

這麼想著,林允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第一排身穿緋色蟒袍的蘇御和蘇衡身上。

下一任皇帝,不出意外就在他們兩人之中了……

蘇衡持重,可比起蘇御,無論是軍事還是政治,都要略遜一籌,如無意外,儲君之位,蘇御當仁不讓。

齊星禮閉了閉眼,大應的下一任皇帝必須得是蘇御,此事絕不容許有任何意外!

同禮部確認好祭祀事宜,武德帝又說了一些勉勵的話語,今日的早朝便結束了。

司禮監的太監高聲唱退,武德帝先行離開,之後才輪到文武官員。

眾人魚貫而出。

林允南的官級不高,遠遠落在了人群之後,他倒是不急,閒庭信步的彷彿在逛花園。

可他剛走下漢白玉臺階,就聽見身後有人喊他。

“林世子,請留步。”

林允南停步回頭,就看到了蘇御。

蘇御逆著光站在漢白玉臺階上,垂眼看著臺階下邊的林允南。

“見過瑞世子。”林允南躬身向蘇御行禮。

雖同是世子,但林允南的世子之位與蘇御的完全不能比。

“你去歲升了官,我還沒來得及恭喜你。”蘇御緩步走下臺階來到林允南身前,淡淡笑道,“恭喜。”

林允南不動聲色地抬眸打量了蘇御一眼,只見他面色如常,瞧不出一絲端倪。

“不過是從六品的官職,倒是有勞瑞世子您掛念了。”林允南面上鎮定自若,心下卻是波瀾不止。

蘇御為何會突然尋他講話?

他是知道了什麼?還是隻單純尋他敘舊?

林允南打量蘇御的時候,蘇御也在看他,且是大大方方地看。林允南生得極好,玉色的臉,唇紅齒白,身材清瘦,但他身姿挺拔,一看就是常年鍛鍊的練家子。

林家雖是武將世家,可林家人個個都生得儒雅,林帥便是當時出了名的“儒將”,在他身上,既能看到文人的清貴,也能尋出武將的陽剛。

林允南也有著同樣的氣質,所以即便他長得與林帥完全不同,可所有見過他的人都說他有乃父之風。

便是他這一身與林帥相似的氣質助他瞞過的所有人吧。

蘇御眸光微沉,如此費盡心機,他們的最終目的究竟為何?林允南是知情者嗎?還是他也同顧家兄妹一樣,始終被矇在鼓裡?

“官位不在高低,大理寺掌刑獄案件,屬三司之一,是極好的去處,況且你還這樣年輕。”蘇御說著率先往宮門方向走去,並抬手示意林允南隨他一同出宮。

林允南見狀,只得跟上。

“能得世子青睞,是允南之幸。”

蘇御負手前行,他並未順著林允南的話語寒暄,而是解釋道:“說來慚愧,此番問候並非因我記掛上心,而是聽姑母提及你母親才想起來的。”頓了頓,蘇御又說,“前兩日我去慈恩寺看望姑母,姑母常年在廟中禮佛,也沒幾個故交好友,這次難得聽她提及侯夫人,我才想到了你的事。”

“大公主竟提及了家母?”林允南頗有些受寵若驚道。

蘇御笑了笑,說:“她們都是從前朝過來的人,自是有些交情,況且姑母與令尊的原配夫人是密友,令堂高義,她當年為侯府,為先夫人的付出,姑母一直記掛在心。”

林允南聞言抿了抿唇,一臉肅容道:“我也聽母親講過當年的事,母親的命是先妣救下的,那些都是母親當為之事,大公主這般記掛先妣,母親知曉了定然欣慰。”

“先夫人是個爽利性子,令兄也是。”蘇御轉過頭,黑沉的眸子靜靜地注視著林允南,說,“當年我被父王丟進軍營,就曾受你兄長指點,只是可惜啊,天妒英才,雲麟兄少年身亡,先夫人泉下有知,只怕感傷。”

蘇御的眼裡沉澱著懷念,可懷念之下卻是一片看不到底的漆黑,林允南只覺得自已所有的情緒在他的注視下皆無所遁形,這種感覺非常不好。

林允南喜歡同聰明人繞圈子,但他喜歡的是自已引導別人說他想聽的話,將別人玩弄於股掌,而不是別人牽著他的鼻子走。

即便林允南眼中的不耐只是一閃而過,甚至連他自已都沒有察覺,卻還是沒能逃過蘇御的眼睛。

“兄長確實可惜了。”林允南低低嘆道,“母親最不能接受的便是兄長之死,她當年差點就要追隨父兄而去,幸好有貴妃娘娘從旁勸解。”

蘇御:“林帥父子是為了大應捐軀,該然的。”

二人一前一後來到宮門口,定安見蘇御出來,忙牽馬上前。

蘇御的坐騎是匈奴名駒白蹄烏,這匹馬是他十二歲隨軍出征那年武德帝金口御賜下的,已隨他多年。

“姑母常年寡居,侯夫人若是得空,不妨前去拜訪。”蘇御抬手接過定安遞來的馬繩,說道。

林允南頷首稱是,並往旁邊退了兩步,說:“母親定然十分高興。”

蘇御又看他一眼,隨即翻身上馬。

林允南嘴角牽著笑容目送蘇御策馬離去,明明面容精緻秀麗得宛如女子,目光卻陰沉的可怕。

蘇御,蘇修止,一個文武兼備到堪稱毫無破綻的人……

不,如今的他倒也不是毫無破綻。

想到蘇御為那個女人做的那些事,林允南雙眸微眯,就是因為那個女人,齊星禮才會入了蘇御的眼,差點壞了他們的大事。

林允南對蘇御最深的印象便是她那堪稱冷酷無情的鐵血手腕,這樣的人,真得會對個女人那般上心?

林允南對此十分懷疑。

但所幸他們的計劃只是要借他的勢,而不是要與他為敵。

顧盼已然入了王府,大計成型,且蘇御在明,他們在暗,自已只需再潛伏下去,時機一到,便可成事。

“……這是當季的最後一批柑橘,是我孃家剛遣人送來的,也拿來給母妃您嚐嚐鮮。”顧盼將一隻剝好的橘子遞到瑞王妃面前,微笑著說,“您吃著若是喜歡,回頭我再讓人給您送一些過來。”

瑞王妃笑著接過,掰一塊吃了,道:“清甜細嫩,汁水也多,是批好果子,你是個孝順的。”

“您喜歡就好。”顧盼不卑不亢道。

“其實你不必做這些的。”瑞王妃低嘆了聲,斟酌半晌,還是說道,“你同御兒的事我都知曉,你們大婚前御兒便將事情都告知了我。他打小就是個死心眼的孩子,認定的事情沒人可以更改,但你放心,等時間到了,王府也不會虧待了你。”

自從嫁入王府,顧盼就跟尋常的兒媳婦一般,日日晨昏定省,沒有一點疏漏。瑞王妃也曾規勸過她幾次,讓她不必過來請安,但都無用。所以這一次瑞王妃乾脆將話攤開了說,她不想給兒子惹出任何可能的麻煩來。

這一席話,瑞王妃說得並不刻薄,也沒有為難的意思,卻偏偏像根細針一樣扎進顧盼的心裡。

疼的顧盼完全無需演戲,她只需將心裡的痛楚表現在臉上即可。

顧盼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淡淡一笑,說:“原來您都知道了……您放心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每日閒著也是閒著,能同您說說話也是好的。”

瑞王妃瞧她這副模樣,頗有些心疼地拉過她的手,拍了拍:“你還這樣年輕,何必拘著自已,若覺著無事出去走走也是可以的,我相信你有分寸。”

“我原來在尚書府也是這樣過來的,都習慣了,只希望您不要嫌棄我叨擾。”

瑞王妃欲言又止地望著她,良久,又嘆了一聲,說:“也罷。”

她無意改變顧盼的生活作息,自然也不會再多說什麼。

澹澹輕煙從高案上的瑞獸鎏金博山爐裡悠然飄出,絲絲縷縷地攀在空氣裡。

“你的身體,可要我尋幾個可靠的太醫再瞧上一瞧?”

“多謝您的好意,但是不用了,母親私下給我尋過好些大夫,其中也不乏有神醫,都說治不好,我已經看開了。”顧盼笑著說,“也是我自已身子不爭氣。”

瑞王妃著實不知如何勸慰她,便沒再多說什麼。

過了會兒蘇綰寧來了。

顧盼同綰寧郡主問了好,幾人又說了些話。

約莫又過了半個時辰,顧盼才起身告退。

回到容華院,顧盼由清瑩伺候著解下身上雪白的狐裘披風。

見人回來,張嬤嬤滿臉氣憤著上前,見顧盼神情冷峻,臉上的表情頓時僵住。

顧盼在椅子上坐下,看了張嬤嬤一眼,說:“她是不是回來了?”

張嬤嬤點了點頭,她還想再說什麼,卻被清瑩出聲打斷。

“世子妃。”

顧盼不是個蠢人,自然明白清瑩的意思,她抬了抬眼,張嬤嬤領會,道:“你們,都跟我來。”

“喏。”一旁候著的丫鬟們紛紛跟著張嬤嬤退下。

張嬤嬤也沒有走遠,就在明間守著,又讓另一個信得過的丫鬟守著屋門。

“世子上朝去了,她當然也回來了。”

屋裡,顧盼說話的聲音極冷。

清瑩聞言,心中起了些不安,面上卻沒顯露半分。

“世子妃您現在還是該把心思放在王妃身上。”說著,清瑩上前,給顧盼斟了杯熱茶,笑道,“如今來看,您討好王妃也並非全無成效,若否王妃今日也不會同您交心。”

顧盼抬起眼,淡淡嘲弄道:“又有什麼用,就像她暗示的那樣,最終拿主意的人還是世子。”

“至少王妃是喜歡您的,只要您還是府裡的世子妃,王妃就會顧著您的面子,五姑娘一個妾,王妃為了您也不會召見她,人啊,還是要多見見才能生出感情來。”清瑩分析道,“至於世子那邊,您手上不是還抓著她的把柄嗎?到時拿出來,還怕奈何不得她?”

聽了清瑩的話,顧盼的面色好了些,可出口的語氣還是很冷:“但我不想再等了,一年,竟還要那妾生女踩在我頭上一年!”

“這是夫人的意思,夫人總不會害了您。”清瑩是李清姿的心腹,她是知曉“一年”這個時間的用意的,但她不能告訴顧盼。

顧盼沉默,母親自然不會害她。

“況且世子眼下對五姑娘正是上心的時候,奴婢看著也還不是時機,世間男兒皆薄倖,時間一久,世子對她自然也就淡了,到時我們在拿出證據,定能事半功倍。”頓了頓,清瑩又說,“您日日向王妃請安,此等孝舉總會傳進世子的耳朵裡,世子聽得多了,心中難免也會有些想法,人心經不起試探,更經不起比較。”

顧盼沉吟了會兒,道:“你說的也有理。”

清瑩聞言,總算放下心來。

大姑娘聰明是聰明,可到底還年輕,沉不住氣。

清瑩才這麼想,就聽顧盼道:“但該防的還是得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