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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朝來寒雨晚來風

“怎樣?”

玉竹搖頭:“太皇太后雷霆震怒,端親王不在世了,世上再沒有人能救雲嬪娘娘了。”

天快亮了!春羅進來拿著一封書信,長風果然如約將孩子送到明珠府上。明珠已經連夜將孩子送往科爾沁草原。

“我不能再等了!”

玉竹一把拉住我:“姑娘,哪裡去。皇上派人將瑤花閣守住,姑娘是出不去的。”

“難道讓我看著雲兒被燒死麼?”

兩個侍衛擋在前面。

“皇上下旨:日落之前,不準姑娘出宮半步。請姑娘不要為難奴才。”

“我非出去不可呢?”我冷臉問道。

兩個侍衛紛紛跪地:“姑娘若要出去,奴才們不敢阻攔。奴才有違聖命,只好以死謝罪。”

“你們……”我氣指道。

“瑤花。”圖海走過來。

“我一定要救雲兒。求你了,圖海……”

圖海為難:“皇上怎可能相信雲嬪的孩子溺亡!他不追究下去趕盡殺絕,就是顧念你。雲嬪與人通姦,不僅羞辱了皇上,還辱沒了大清皇室的尊嚴。即便皇上寵你,也不可能放過雲嬪。你該知道……如今能救雲嬪的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你快說呀!”

“就是那個男人自已站出來擔起一切罪責,指出雲嬪是被脅迫。如此,雲嬪興許能逃一死,而他只有死路一條。”

半晌我輕聲:“圖海……”

我跑到太醫院,烈日當空。離雲兒行刑還有一個時辰,我狠命的拍門。裡面的人沒有回應。

“宋青山,我知道你在裡面。雲兒快死了……你救救她吧!”

“她懷的是你的孩子。她像個傻子一樣愛你。明知道孩子會要了她的命,還是選擇生下,倒現在也沒說一句後悔。你若有一絲感受,求你站出來。救救她……”

沒人回應!

“宋青山,你這個懦夫!雲兒瞎了她的眼,會為你這種人去死。你不是男人!縮頭烏龜!雲兒要是死了,我不會放過你……”

“你開門……開門……”

木門的刺劃破面板,血浸溼手掌。裡面斷續傳出椅子咯吱的聲響。

太陽照在頭頂,玉竹扶起我喃喃:“去見雲娘娘最後一面吧!”

火場濃煙滾滾,一張門將我堵在外面。扒著門縫:侍衛已經點起火,雲靈被火團包圍,火光染紅血色的臉。

“權靈——”我大吼

雲兒抬起頭看著我,笑了。我奪過侍衛的刀對著門鎖狠狠砍,雲兒眼裡汪著淚含笑。

火勢突然增大,雲兒的臉淹沒在火焰裡。

“救人啊!救人啊!”

一首歌渡過火海:“長亭外,古道邊,荒草碧連天。晚風佛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

漸漸沒有了聲音!“

大火燒了整整三個時辰,燒沒了所有蹤跡,只有一堆灰燼,笑靨如花的雲兒,化為青煙。

“她走了麼?”

高中畢業的時候,我們四個人坐在教學樓天台上唱著這首《送別》。樓下的男生對著我們吹口哨、鼓掌。我還記得有個男生穿著泳褲,在樓下大聲喊:“權靈——我愛你!”

我忘記了那日的掌聲,那個瘋狂的男孩,卻忘不了那年夏天的歌聲。

“到底也該來送送她!”雨濃乾巴巴的說道。

三日後,宋青山自縊!

留書:臣為太皇太后治頭疾,久治不愈。有負皇恩,以死謝罪。那日,我便被他的冰冷傷得寒心徹骨。對他的死,我也是冰冷的。

我安慰:原來他是愛雲兒的。只是怯懦,只是怯懦啊!他到底保住了宋家“御醫世家”的名聲。春羅回來說:“御醫世家”的匾額結滿了蛛網,大概許久沒擦了。

也許雲兒說得對,我不懂宋青山。我曾深恨:雲兒的命不抵一塊匾額。我真的錯了!雲兒沒有輸給名頭,而是輸給了綱常倫理,市井人言。她愛上的是一個迂腐膽怯的小男人。他無力為她抗爭!

“你閉眼那一刻是否看透?”我對著夜星問。

雲兒的死,對我打擊很大。玄燁心疼寬慰。這一次,我不怨他。我明白他的立場和尊嚴,也只知道他的憤怒。

玄燁急於行冊封禮,我卻退縮了。

他有時說猜不透我的心。就連我也對自已的心沒有把握。二十六歲,芳華過半。我用了整整十年看透了世俗,對自已也沒了自信。

若我二十六歲遇見他,大概不會讓自已奮不顧身的愛上吧。我會左右權衡考量,尋最好的結果。

命運往往如此,今生今世註定愛他!這一生的眼淚為他流,心也為他騰空。愛之深,便失於掌控。我真想與他放身江湖,不管塵世。他做不到!我的自私化作一縷輕薄的悲哀。

他從不曾完全屬於我。他說我是站在他江山上的女人。他能看見我,也能放眼江山,這才是他的完美。我願意委屈成全!這就是愛情的偉大與渺小。到頭來,我只是個臣服於愛情的女人。

整日整夜,我沒完沒了的想。雲靈走了,我的世界彷彿到了冬天。天珠沒有了意義!身邊的人一個個離開了我:雲靈、林慕白、孩子……只有躺在他的懷裡,我才有了溫暖。

玄燁眉頭擰起:“你這樣憂慮,讓朕怎麼放心你去。不如將你父親接進京城,置辦宅子,你可時時探望。”

我搖頭:“父親入了道,不喜市井繁華。他年逾花甲,怎忍心離別故土。況我也久未歸家,也該回去拜祭母親了。這一遭,權當出嫁前拜別父母了。”

玄燁聽完,點點我的鼻樑:“到底鬆口了!朕生怕你反悔了。這一去,不能太久。若讓朕等不難煩,可就親自去江南接人嘍。”

“倦鳥歸巢,這裡便是我的歸宿。瑤花哪裡也不去了!”環住他的脖頸,睡下去。

玄燁痴醉的吻:“早些歸來!朕是一刻也捨不得你。恨不得此時娶你,日日相守在一起。”

臨出宮,我卻有了不捨。鳥兒在籠子裡呆久了,便會畏懼天空。胤礽一聽我走,兩眼汪汪。我好勸一會,才把他鬨笑。老嬤嬤抱著四阿哥過來,胤礽嚷著要抱“小弟弟”。四阿哥剛滿一生,長得粉琢可愛,尤其兩隻大眼睛真是喜人。我實在無法想像這個純潔無邪的孩子就是將來圈禁胤礽一生的人。看著兩個孩子嬉笑玩耍,真希望這樣美好的感情一直延續下去。

梅林,德嬪擦著眼淚,遠遠看著四阿哥。那般傷心,讓我這樣局外人也不由痛恨佟妃的狠心腸。我剛想抱過四阿哥讓德嬪看看,老嬤嬤一把奪過冷聲:“娘娘囑咐:不許德嬪娘娘探視四阿哥。”說著便匆忙抱走。

胤礽失望的看著小弟弟離開。梅樹後,德嬪也走開了。身為母親,誰能忍受這樣的羞辱。

太平館,幾個樂師在調琴。我尋不見長風,走進戲臺。長風靠著闌干吹笛子,笛聲很低像是嗚咽。不像是曲子,斷斷續續像抽噎的聲音。

長風聽到我的腳步聲,也不回頭。我四下打量:如畫死後,我再沒來過這裡。佳人香逝,這裡也是傷心之地。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竟這般付與斷壁頹垣。”我幽幽道。初見梅如畫,她便是扮作青衣唱《牡丹亭》。戲臺新塗了硃紅,沒有知情的女子,時時斷續不成調子的笛聲作聊慰。

長風瞅著我,也不說話。面具遮目,看不出他的表情。

“真是冒昧!”我訕訕的:“明日我將出宮小住。便想著走前與你道謝,二則也想再聽一次《長相憶》。”

長風看著我半晌:“你要出宮?”

我點頭,長風陷入沉思:“可是探親?”

我一怔,竟沒想長風會問。他一直冷淡我,大抵對我十分厭煩。突然問我,我不曾反應過來木訥連點頭。

長風還是白衣,一隻玉笛橫在懷裡。手指十分修長白淨,看這雙手實在不能想像面具底下藏著一張怪異醜陋的臉。長風側身對我,恍惚覺得這個側影好生熟悉。

“姑娘,看什麼?”長風恢復厭惡的語氣。

“先生好像瑤花一位舊識。”我凝眸:“真是太像了!”

“哦?想必姑娘很是討厭此人,才會將我這般形容醜陋的人與之相較。”

“不,先生錯了。恰恰反之!”腦中回憶林慕白一言一笑,就連眨眼也是溫雅恭謙的。兩年了,他的樣子在腦海越發清晰。

“他風度翩翩,氣度超群,能舞文弄墨、談詩說道;也能飛簷走壁、仗義出手。他是瑤花這一生見過少有的出眾人才。”

“他是姑娘心愛之人?”

我一愣,遲遲道:“是我一生虧欠,敬服之人。”

“姑娘對他不曾有過愛意?”

長風問住了我,有過麼?在他為我灑下滿天金雪的時候,我是否……

“我不知道。”我不無傷感。

長風不再問下去,與我怔怔站著,一曲溫婉的《長相憶》在空氣盤旋開來。

“前時許下的千金酬謝,我已在籌募。可能要等些時日了。”

“不必。我只是想幫你。”

玄燁讓明珠與圖海送我回江南。明珠見我,毫無芥蒂。看著我良久笑道:“瑤花越發美麗了。前些年還是不更事的丫頭,如今多了女人的柔媚嬌俏。”

“明大哥,真會取笑。敢是說我老了可是?”

“句句肺腑!大哥在你面前是真老了!”明珠滄桑的摸著鬍渣,眼睛出來幾條鮮明的魚尾。

圖海哈哈捧腹:“這一遭,可是美差。不僅能遊賞江南青山秀水,還能嚐到江南的米酒與白切雞。光是想想,便惹人垂涎三尺。”

“豈止白切雞,一條魚。我們江南就有一百種做法。保你吃不膩的!”

“還有桂花糕、栗子酥、紫仁餅、香米餑餑……若論糕點,江南可是第一!”春羅笑著誇獎,玉竹使眼色讓春羅少張狂。

明珠笑道:“好久不曾這樣痛快!瑤花,咱們賽馬如何!”

“好!賭金十兩!駕——”剛說完,我便耍賴一揚鞭子,圖海後面大叫“耍賴”。

“瑤花,咦?你家怎麼搬到山上了?”圖海抓著腦袋。

“爹爹入了道,便將老宅子賣了,關了鏢局,散了奴僕。在這半山間蓋了一棟宅子,清靜優雅,很適宜修身養性。”我解釋道:“昨日我便打發人給爹爹報信,估計這會正在家裡等著咱們呢!”

“終於到家了!可以見到嬤嬤嘍。”春羅長伸一個懶腰。

明珠下馬:“要下雨了!咱們趕緊的上山!”

天越發陰沉,遙遠看見宅子。我笑道:“到了!到了!”

明珠環伺山川甬道嘆道:“真是兵家之地,易守難攻。”

終於來到門前,一股刺鼻的血腥味直竄入鼻孔。我突然有了不妙預感。手一推門毛骨悚然:地上、屋裡橫著七八具屍體臉色發黑,口吐白沫。

“嬤嬤!”春羅抱著嬤嬤屍體呼喊。

“爹爹……爹……”發瘋的呼喊,衝到書房。一具屍體倒在椅子上,面容被刀割的稀巴爛,看不清容顏。我抽搐:那具屍體腰上分明掛著爹爹的玉佩,手上帶著鏢局的扳指。

“爹——”我跪地哭喊。

明珠進來看到一切,震驚的說不出話。“這是怎麼回事?什麼人下手如此狠毒!”圖海顫抖聲音。

我抱住屍體嚎啕大哭:“爹——”

爹爹的手“咣噹”從桌子上掉下來。發黑的血跡赫然寫著“皇”,為什麼?為什麼……

“瑤花,這肯定有誤會。絕不可能是皇上下旨,肯定是兇手設下的圈套,你不要上當啊!”明珠慌忙搖頭勸說。

“我爹一向與人為善,從不與人結怨。水家個個都有武藝傍身。除了他還能有誰能一夜之間,殺光我水家。除了他,還有誰?還有誰!”我握住拳頭,拼命擂打桌子質問。

“瑤花,你冷靜!皇上為什麼要這麼做!他都要娶你了,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知道——”我捂住臉大哭:“我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

“為什麼?”我仰天大吼。瓢潑大雨傾盆而下,我跑下山、雨水混著血液沿著階梯往下流。

圖海在後面喊道:“瑤花……瑤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