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名郡,獨棟小樓,四樓書房視窗透出明亮燈光。
樓下院壩裡,有人在徘徊轉圈,嘴裡唸叨著,“這這這,如何是好?哎,老天爺,這如何是好呀?”
反反覆覆,就這麼一句話。
保姆忽然現身輕輕開啟的房門門口,衝他招手。
如同見到救星一般喜出望外的司機迅捷而至,露出一臉討好笑容,壓低聲音問:“汪姨,小姐怎麼說?”
汪姨嘆息一聲,默默望向浩瀚天空。
司機始終保持原樣笑容,不管臉上肌肉僵硬與否。
汪姨終於發話,“去,不管你想啥辦法,即使綁也要將那小子綁來!”
“可是……”
司機嚅囁著,剛說出頭兩字,就被打斷了。
“別廢話!”
老嫗丟下一句,轉身進屋。
範小刀悻然轉身,朝著大門方向走去。
磨磨蹭蹭來到小區門口,他看也沒看一眼朝自已打招呼的保安陸挺,只顧望向車來車往的大街,喃喃自語:“喬不群啊,你他孃的,害苦老子啦!王嫣喊老子不許對你動粗,可如今老闆下令,不得不為之啊!”
哎,你小子倒是來蓉城名郡啊,如仙子般的老闆召喚你,即使吃了你,你小子也美滋滋的吧?你他孃的竟然還耍大牌,簡直是唱戲下不了臺了,你小子是精神病發作忘記去醫院拿藥了麼?”
“唉,唉唉唉,你耍矯情慾作死倒是沒問題,可別連累老子啊,咱範哥也是苦命人呢……”
司機蹲在路邊,愁眉苦臉,叫苦連天。
小區獨棟小樓四樓書房裡,主從二人正在對話。
“月兒,據我所知,範老四最近與王嫣交往頻繁。”
“為何?”
“他們應該超越普通朋友關係了,現在,如何處置?”
“嘻嘻,奶媽,這種事情,屬於範哥個人隱私,不好處置吧?”
“不擔心他誤事麼?”
“只要不誤公司大事,生活小事就不足掛齒,由他去吧!呵呵,我很喜歡王嫣姐姐!”
“還有,此事要不要報告老爺子?”
“不用!這事兒,我做主了。”
“好吧,現在範老四去接喬不群了。”
“他在哪裡?”
“不知道,範老四有辦法知道的。”
“好。”
奶媽欲言又止,抖動嘴唇,終究沒說出一句話來。
少女依然兩眼盯著電腦螢幕,一臉雲淡風輕。
只是,她狹長眸子逐漸漫起一層水霧。
奶媽看在眼裡,疼在心上,緩步走出書房。
待房門關上,少女忽然趴在書桌上。
不一會兒,她雙肩在微微抽動。
……
……
一番柔情蜜意之後。
陸春梅摸著我胸膛,柔聲勸導,說你還是去吧,不管因為何事,或者當初董事長態度如何不好,她終究是公司老闆,不看僧面看佛面,即便出於禮貌也應該去。況且,人家董事長主動找臺階請你過去,說明她是誠心誠意的。你是大男人呢,不會心眼這麼小吧?
說著,女人彎曲五指比個小圈手勢。
我順著她手勢,視線往下移動,“嗯”一聲,說差不多大小。
女人秒懂,頓時生惱,憤而起身,滿臉通紅,狠狠罵一句,“真是頭上長瘡,腳下流膿,實打實壞到底了!”
我哈哈大笑。
女人邊穿衣服邊說:“走吧,我陪你去。”
我大駭,朝著她撅起的屁股拍一巴掌,驚聲哀嚎:“好好好,我去,我去還不成麼?你就別瞎摻和了!”
女人吃痛,雙手捂住臀部,嘴角卻微微翹起。
只是,失去雙手扶持的寬大睡褲,慢慢往下滑。
女人從我詭異目光中後知後覺的察覺到什麼,頓時一陣驚呼,迅速拉上睡褲,衝進衛生間。
我再次開懷大笑。
出門後,我接到王嫣來電,說想見見。
聽她語氣有些哀傷,我沒法拒絕,只好答應,說我家小區外,有家“吳彥煮的蝦”。
她說二十分鐘到,讓我下樓等著。
我看看時間,已經過了深夜十二點,不覺有些無奈,深深地嘆口氣。
磨磨蹭蹭一陣,我來到燒烤店,剛坐下不久,王嫣就到了。
這女子身體真是棒呢,春寒料峭時節,就早早穿上了春裝,此時就套兩件衣服,外套是不算厚的絲綢披風,裡面則穿著雕有鏤空的薄紗,讓人擔心她鼓囊囊胸脯會意外走光。
王嫣大大咧咧坐下,坐姿也不講究,翹著二郎腿,好似睡衣一般的裙子上扯之後,露出大腿,白花花一片。
我有點懷疑,事實上她只是在睡衣外面套了一件披風而已。
王嫣瞟我一眼,繼而轉頭朝著燒烤店吧檯大喊,“來一件啤酒”。
待她回首過來,我開口問道:“先前不久,我去蓉城名郡見了如月,遇到了範小刀,他約喝夜啤酒呢,要不這會兒喊他過來,咱們一起喝酒,如何?”
王嫣當即眼眶就紅了。
我嚇了我一跳,結結巴巴問道:“姐,咋啦?”
王嫣接過服務員遞來的開瓶器,啪啪一震,將整箱十二瓶啤酒一股腦全部撬開。
我當然明白,她這是找酒喝,定是心情不爽。
王嫣就著酒瓶,咕嚕咕嚕喝下半瓶啤酒,重重放在桌上。
我雙手套著塑膠手套,在很大一盤的麻辣小龍蝦中揀選一隻,拿在手上,慢慢剝殼。
“群娃,範老四上了我!”
我當即大跌眼鏡,若真戴著眼鏡的話,當時肯定丟在地上,碎一地。
天下哪有這樣女子說得這樣直接的?
事實上,我就遇到了,而且聽得清清楚楚,因為,她說得很大聲,以至於周圍顧客差不多也聽到了。
女人全然不顧,乾脆一隻腳踩在條凳上,盡顯豪放本色。
我將手中蝦肉放入她碗中,又拿起一隻小龍蝦,繼續淡定剝蝦。
不過,我腦中在快速組織詞彙,醞釀如何回答才好。
男人,應當儒雅有度,不可亂說話,不可說髒話,不可說怪話。
王嫣斜眼瞟我,嘴角輕輕上弧。
我報以淺笑,淡淡道:“上就上唄,他不是沒上過誰,你也不是沒被人上過,不過人之常情罷了。大家都是飲食男女,皆有需要,自然就無啥大驚小怪的。”
女人揮手一巴掌拍在我後腦勺,險些將我拍在地上。
我吃痛,卻無法撫慰後腦勺,雙手正拿著龍蝦呢,只得拿幽怨目光狠狠剜她一眼。
女人略顯歉意,不過緊接著又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徹底讓我愕然無語。
“群娃,老孃愛上他了。”
我順勢想起網上那句“愛他和愛上他是兩個詞兒”調皮話,不禁嘿嘿發笑。
王嫣大為好奇,連聲問我樂啥,不會是老孃被人上了,你小子就不用擔心老孃上你了吧?
我微慍,翻個白眼,輕吐一句,“滾!咱倆是姐弟!”
女人仰頭大笑。
波濤滾滾,氣勢磅礴。
看破不說破,彼此還是好朋友。
面對眼前絕妙風景,任何尚未而立的男人,都難以做到視而不見,唯一區別就是所持態度。
故作清高視而不見的,有之;臉紅筋漲轉移視線的,有之;目不轉睛恨不得伸手的,有之;瞟一眼就轉移視線的,有之;大方直白調侃幾句的,有之……凡此種種,好比照妖鏡,露出一個人德行的真實面孔。
我當時情形較為複雜,屬於瞟一眼之後仍然盯著看還要調侃幾句那種。
目光清澈,心潮無波,欣賞多過浮想,純粹好朋友關係。
對於我的態度,王嫣很滿意。
她收住放肆笑意之後,反倒主動戲弄我,說你小子最近是不是看過《論演員的自我修養》那本書啊,還是戒毒了,這也能忍住?居然做到波瀾不驚淡定自如,莫非是如月姑娘的功勞?
說著,女人抬手朝著自已指了指。
我本想說,你信不信,到目前為止只吻過柳姑娘一次,轉念一想,覺得沒必要透露,只是輕輕地搖搖頭。
王嫣再次狂笑,揶揄我簡直不像個九零後,真是丟臉。
對於這樣玩笑,我並不當真,也不覺得如她所說自已真就丟臉了,不過也沒有合適話語給予有力反擊,只得眯眼作笑,將麻辣鮮香的爆炒小龍蝦喂進嘴裡,吃得滿嘴流油。
王嫣喝下剩餘半瓶啤酒,見我只飲了一小杯啤酒,壓低聲音問道:“你是不是這樣認為,我跟你說範老四上了我,只是擺八卦訊息而已?”
我搖搖頭。
王嫣迅速抓過另外一個酒瓶,又開始往嘴裡灌啤酒。
我無動於衷,只是自顧自忙著剝蝦,偶爾抬頭看她兩眼。
一週前滿腹心酸第三次赴川西,當時心情歷歷在目,豈能體會不到面前女人所作所為之緣由?
這個時候,任何寬慰勸導皆蒼白,不僅毫無半點營養,反而只能火上澆油。
情傷,唯靠自愈,誰也幫不了。
不過,有些話我不得不說,她能聽進去則好,聽不進去也無所謂,作為親暱朋友,盡力即可。
“嫣姐,範小刀是啥人,你清楚嗎?我想,你並不瞭解!這樣給你說吧,我跟他同在西南柳氏上班,依然對他一無所知,只不過彼此打過幾次照面,說過幾次俏皮話,相處較為隨和而已。”
“從你今晚表現來看,我能準確猜中,你很難過很沮喪很失落。那晚從幸福梅林返回市區,你倆一見如故,也一見鍾情,繼而發生了不期而遇的浪漫故事,對於成人來講,沒啥大不了的!”
“若感覺好,就有下次;若感覺不好,就此忘於江湖罷了!可是,你選擇了前者,對吧?”
“嫣姐,相遇自已心儀的男人,是一份難得的緣,也是宿命般的劫,這就是生活!”
“比如,你曾說,我和如月是一對金童玉女,此乃人間至好。可是,今晚我倆才和好,箇中悲歡離合讓人何其憔悴?我跟如月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現在不可告訴你,請你理解。只是有一點,即使現在和好了,也很難回到從前。世間之人之事,尤其是有情男女,不管雙方如何努力,和好終究不如初。”
“哎,老弟真心希望,嫣姐淡看風雲起落,切勿為之心傷。不可否認,範小刀是個優秀男人,只是是否適合你,這得打個問號,靠路遙探知馬力也好,靠運氣賭一把也罷,都是你的選擇,我理當支援,且陪在左右。”
不知不覺,王嫣已經喝下四瓶啤酒。
女人先前一臉憂傷欲哭無淚,到了後來,神色稍有緩和,還能咧嘴作笑。
只是,眉宇之間,依然是揮之不去的濃郁憂傷。
我不覺得自已擁有那種三言兩語就能徹底消散別人心中愁緒的高人本事,當然也就不相信王嫣跟我喝一次夜啤酒就此釋懷,只希望一番肺腑之言或多或少有些幫助就已足夠。
王嫣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的老鄉,即使算不上他鄉遇故知,這份情誼也彌足珍貴,不是漂泊之人無法體會,或者說體會不會如此深刻。
曾經在列印店打工期間,王嫣收入並不高,有時甚至入不敷出。我總是有意無意叫上崔鋒約她吃飯,隨後去超市買些日用品,當然不會讓她支付半文,有時還會偷偷給她手提坤包裡塞入一摞鈔票。我曾多次勸她重新尋找出租屋,起碼距離商業區近一些,若租金有困難,我可以借。
我出手相幫,並不僅僅因為自已曾經最落魄時,河南女老鄉待我如親弟。
這女子既是豪爽人,也是有心人,她從不在嘴上說什麼,但看我的眼神極為溫暖。
那份暖意,我能讀懂。
若是喬不群有難,她王嫣哪怕捨去身家性命,也會傾盡所有,第一時間出現在我身邊。
那晚,我只喝了一瓶啤酒,剩下的,全由王嫣解決了。
我送至她出租屋樓下,女人醉醺醺的,望著我一味傻笑。
我主動上前擁抱,拍著她後背,輕聲呢喃:“姐,沒有過不去的坎兒,你要好好的。”
王嫣忽然啜泣,緊緊抱著我,好似一棵羸弱浮萍。
離開時,女人望著我,淚眼婆娑,楚楚可憐。
那刻,我心酸得不行,很想跟著流淚,但最後抑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