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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倆倆相望,痛徹心扉

夜色中,一輛黑色轎車飛馳而至。

範小刀有如見到祖宗,一蹦而起,竄到車邊,趴在駕駛室車窗上,一張臉兒笑得稀爛,歡聲叫嚷:“喬不群,操你大爺,你小子總算來了,否則,老子主動找到你,不揍你半死算我輸!”

我扭頭惱怒道:“你信不信?老子馬上打道回府!”

範小刀倏然伸手,一把抓住方向盤,連聲央求:“喂喂,喬大哥,喬大爺,別啊,千萬別啊,嘿嘿,範哥等你多時,連腿都蹲麻啦!看在範哥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你小子行行好,趕緊去面見柳家小姐,我也好交差!這樣吧,你下車,我替你停車,可好?”

我抿嘴露出一個微笑,起身下車。

朝陸挺打個招呼手勢,我順著曲徑小道,走向獨棟小樓。

在汪姨的引領下,我來到別墅四樓。

奶媽站在電梯裡,抬手指了指書房。

我獨自跨出電梯,繼而轉身,抿嘴微笑,揚手送行。

電梯門徐徐關上那剎,只見老嫗直勾勾地盯著我,眼神陰沉。

我呆住了,有些莫名忐忑。

繼而,我轉身上前,抬手著勢欲敲房門。

只是手指倏然停在半空,沒能敲下去。

我猶豫了。

腦中首先冒出的念頭,究竟敲不敲門進不進屋。

其次是見她那瞬,自已應當以一副什麼樣的神情面對?

是悲憤、傷心、絕望?

還是陽光燦爛、春和景明?

至於之後一旦揭開真相,如何面對殘酷現實,我還想不到那麼遠,也不願意去想。

正在彷徨之際,書房門忽然慢慢開啟。

映入我眼簾的,是一張無比悽美卻又淡定從容的熟悉俏臉。

少女微微一笑,柔聲道:“進來吧。”

繼而,她轉身進屋。

我之前所有戰戰兢兢的猶豫彷徨,以及有如電影催淚場景的各種設想,迅速如煙散去。

我揉一把臉頰,悻然入書房。

我不知是柳如月還是柳月茹或者兩者皆是的少女坐在書桌後邊,她笑容燦爛,指了指桌上早已備好的茶杯,歡快道:“坐呀,客氣啥?這是給你泡的正宗西湖龍井,快嚐嚐!”

我裹了裹長擺大衣,坐上班前椅,微笑以對,卻並未伸手端杯。

少女定定瞧著我,好會兒才吐出一句,“瘦了”。

我臉色平淡,扯動嘴角努力一笑,心若被針刺般疼了一下。

她依然還是那麼好看,依然還是我心中那個天下最美姑娘。

只是,我眼中不再有柔情,應該是深不見底的痛苦。

少女倏然笑道:“室內氣溫如春,就脫了大衣吧。”

我搖搖頭,低聲應一句,“我怕冷”。

少女一愣,迅速收回笑容,低下頭,如瀑長髮迅速遮去半邊臉龐。

驚鴻一瞥之際,我看到,她眼眶紅了。

我將身子往後一靠,翹起二郎腿,就這麼大馬金刀坐在椅子上,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屋內空氣凝固,落針可聞。

“你能別這樣麼?”

少女終於打破沉默,抬頭瞧來。

我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放下二郎腿,忽覺喉嚨發癢,忍不住輕咳一聲。

我覺得自已此時應該說點啥,但腦中一片混沌,憋了好半會兒,說出一句,“對不起,我忘了你是董事長”。

本來慢慢恢復如常的少女,眼睛漸漸再次變紅,就那麼悽楚地看著我,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趕緊低下頭,瞧著自已十指相扣互握的雙手,躲避那道哀怨目光。

“群,我們好好說,不說氣話,行不行?”

“行。你說吧。”

“讀高中以前,我叫柳如月。進入大學後,父親找了算命先生,就易名為柳月茹。也就是說,以前我叫柳如月,現在叫柳月茹,其實就是一個人。”

“我知道,你覺得我欺騙了你,不可原諒。可是,你問過我麼?”

“還有,我提示過你多次,或許是你當時沒注意罷了。比如,你問姐姐是否支援我交男朋友,我說她必須無條件支援,我的意見就是她的意見。我這樣說,意思是不是特別明顯?”

“還有還有,我那次隨你赴大涼山出差,你從扶貧工作組回到酒店,需要請示董事長決策,難道你沒見我坐在不遠處一直在聊天麼?你還說我跟哪個富家公子打情罵俏,氣死我了!而且,你每次請示都能迅速得到回覆並給予大力支援,世間有這麼巧合之事?”

“另外,我問你為何公司沒給你配置手提電腦,你說你是嘍囉,沒資格享受如此待遇,你可知第二天公司就專門給你買了一臺高配置的手提電腦?”

“即使我真是妹妹,也沒法啥事都能左右姐姐吧?難道你就沒想過這是為什麼?”

“好吧,董事長,都怪我,行不行?我就是個傻瓜,一個沒眼水也沒腦水的傻瓜。”

“群,我說過,我倆不說氣話,好好溝通!你要知道,相愛之人,不可說氣話,不可說反話,不可不說話。”

“對不起,喬不群文化少,出身寒門,做不到豪門子弟那麼大氣。”

“你……”

“董事長,謝謝你坦誠相告,從今以後,我的世界裡,只有董事長柳月茹。”

“可不可以不要這樣偏執?”

那刻,我很想發怒,很想起身離去。

但是,我沒有,只是閉嘴不再說話。

哼哼,偏執,我偏執嗎?

所有的責任,都甩鍋給男方,只因他不聰明,始終未能發現端倪,這是今晚面見的目的嗎?

柳如月,不,柳月茹,這樣有何意思?

我臉色不斷變幻,最後只留下漫山迷霧一樣的憂傷。

少女深呼吸一口氣,再徐徐吐出,看得出,她在努力抑制自已。

應該醞釀得差不多了,我以為她會爆發,掀起滔天巨浪,將我捲入海底,或者叫來司機範小刀,將我從樓上丟下去,再不濟,她也會失聲痛哭,大罵我是個負心漢、小男人。

其實那刻,我有些懼怕。

這種感覺一瞬即逝,繼而湧起的是,滿腔悲壯。

如果她願意,我想,怎麼都可以的。

事實上,是我想多了。

臉色蒼白的柳月茹抿了抿嘴唇,露出一個真誠的微笑,再次抬手指著茶杯,柔聲道:“群,你喝口茶,好麼?”

“好,我喝,謝謝柳董關心。”

“你……”

“柳董,我是不是該告辭了?”

“不行!”

“為何不行?”

“不為什麼,我想你留下!”

“留下?怎麼留?是陪你枯坐至天亮,還是陪美人睡一晚?”

“你……混蛋!”

“是啊,喬不群確實是個超級混蛋,不然怎麼會大學畢業留在蓉城混日子呢?不然怎麼會放棄名牌電器公司單單選擇了名不見經傳的飛馬公司呢?不然怎麼會像猴子一樣被人耍得團團轉呢?哈哈哈……”

“柳月茹,我承認,你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最善良的姑娘,我不由自主且奮不顧身地愛上了你!”

“可是,你是否知道,喬不群一直覺得自已配不上那個美麗姑娘,所以拼命工作,希望在這座陌生城市獲得立足之地,哪怕吃再多苦,受再多傷,他都在所不惜,因為值得!”

“後來,你答應做他女朋友,雖然當時表白場景並不浪漫,但喬不群那時覺得自已是天下最幸福最幸運之人!”

“從此,他擠時間就讀MBA、惡補商業知識,只想努力提高自已,希望有朝一日與她並肩而立,更盼望將來得到柳氏家族認可,或者叫作達到柳氏女婿標準!”

“時間終將證明一切!”

“如月,你告訴我,範小刀是普通司機嗎?汪姨是普通保姆嗎?打招呼讓夏熙陽專門負責龍騰公司案子的邵又廷又是誰?面臨龍騰幾乎全吞西南柳氏的危險局面,作為董事長的你,為何壓根不在乎?”

“由此可見,西南柳氏還是普通公司嗎?它的來頭超乎我一個嘍囉的想象,對吧?”

“直到那天,我看到你眼瞼那顆細小白痣,我才知道,自已完全矇在鼓裡,任人捶打不說,反而得意洋洋地發出震天鼓聲!”

“是的,你是董事長,你是柳家公主,可以說喬不群出身寒門氣量小心胸不夠開闊,也可以說他不知換位思考不理解你的苦衷,還可以說一切皆有端倪只因自已愚蠢而已,更可以說如此待你已是高看了好多眼呢!”

“如月,我說句心裡話,我無意高攀豪門。”

“我喬不群本就是一介普通中原男子,沒有豪閥貴胄子弟超凡脫俗之風采,更是從未奢望過入贅豪門求得大富大貴。我希望過上粗茶淡飯的平實生活,從事自已覺得有意義的事業,做到孝敬父母、攜手伴侶、養大孩兒,靜享人生,一切足矣!”

真痛快!

只是這種感覺稍縱即逝。

那刻,抒出了心中不平,我反而越發覺得如鯁在喉,甚至有些後悔說了這些,於是還想再說什麼,抖動著嘴唇,卻吐不出半個字,到了最後,唯有泣不成聲。

一直靜靜地看著我的柳如月,忽然笑了。

只是笑著笑著,淚水奪眶而出,順頰而流。

淚流成河,兩兩相望。

心碎一地。

他和她,皆是。

……

……

小樓下,院中躺椅上,老嫗半坐半躺。

她身披丫頭送的貂毛大衣,手捧暖壺,膝上搭著一條不算厚的毛毯。

真是歲月不饒人啊,這天氣已然轉暖,老身骨依然覺得寒冷。

保姆最不喜歡空調,始終覺得順應四季寒暑更替方是養生之道,所以一年到頭,她房間空調就是擺設而已,從未使用過一次。

有時丫頭夜半跑來擠被窩,或熱或冷,總是嚷著開空調,奶媽都不許,寧願天熱給她搖蒲扇、冬天多添一床被褥都行。

想當年,跟隨柳本清夫婦下南洋淘金,那是實打實的苦啊!

飲食倒還將就,盛產海鮮的地方也差不到哪裡去,加之帶著小孩,柳本清無論如何都得家人保證營養。

住地居所卻是低矮窩棚,被褥單薄且濡溼,冬天夜裡只能抱著入睡,僅一歲多的丫頭才不會被凍得哇哇大哭。

那時候年輕的柳本清夫婦身邊,只有柳子昂和她,一個跟隨男主打拼,一個照顧女主母女。

總算熬過比黃蓮還苦的六年光景,丫頭也沒有嬌生慣養的諸多毛病。

後來回到香江,日子總算安定下來,生活慢慢好起來,除了就讀女子高中住校三年以外,柳家次女依然跟保姆同吃同住,毫無半點豪門子弟紈絝氣息。

如今柳氏集團如日中天,作為最初創業者之一,連她本人都忘記了自已名字的汪素婉已經算得功成名就,極受集團上下尊重,但她依然如一,自願繼續充當保姆,護守丫頭不離左右,當然,柳如月也根本離不了奶媽。

現在汪素婉最揪心的,莫過於相伴相隨二十六年不是母女勝似母女的丫頭,只希望月兒不受任何傷害,不管因何事,不管是何人,哪怕柳氏集團董事長柳家老爺子、少主柳家駒都不行,就做到“死護”兩字。

記得丫頭高中畢業時夥同閨蜜去卡拉OK廳玩耍,被一群古惑仔騷擾,險遭不測。

奶媽隻身前往,順利救回柳家小姐。

柳本清大發雷霆,責令丫頭跪下,家法伺候。

奶媽悶聲不響,上前護住丫頭,跪在香龕前,代為受罰。

半大成人年少輕狂的柳家駒在一旁幸災樂禍,嚷著這樣不行,得讓妹妹長記性。

保姆猛然轉頭,投去比劍更鋒利的一瞥,嚇得柳家長子險些尿了。

柳本清佯嘆一聲,也就沒轍了,只是轉身那瞬,滿眼都是欣慰。

終究是兒大當婚女大當嫁,長大成人的柳如月有著自已的生活,斷然不可學奶媽孑然一生,還得相遇心愛之人,結成神仙伴侶,生兒育女,過上她自已覺得幸福的日子。

這些年,汪素婉見過太多豪門女子淪為家族拼爭被迫聯姻的犧牲品,惟願柳丫頭平平安安就好,哪怕丟了豪門身份嫁往他鄉只作一個普通女子,她也鼎立支援並跟隨而去。

只是,孩子啊,切勿遭受情傷,那可要命呢!

……

老嫗驀然回首,望向窗戶大開的四樓。

以她超凡聽力,大致能聽清本就聲音洪亮的對話。

先前不久,待喬不群上樓之後,她及時打發範小刀帶著兩位廚師外出喝酒去了。

司機當時極為不解,滿臉疑惑,又瞧保姆神情冰冷,遂乖乖就範。

幽靜小樓,越發沉寂。

老嫗望著頭頂那枚月牙兒,嘆口氣,嘴上反覆呢喃。

“月兒啊月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