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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黎明之前

1996年從小南村回來之後,姚遠做過一個夢。她夢見自己在開學典禮的舞臺上,和好搭檔王一琳說了一段相聲。王一琳不是一個能說會道的女孩兒,但她真誠、善於傾聽,樂於接受姚遠所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和創作,並且她和姚遠從初中開始就坐著前後桌,是無可挑剔的好朋友。對於姚遠來說,想要找到一個和她一起在開學典禮上說相聲的搭檔並不容易。她不想和男生搭檔,因為這樣自己就大機率不得不去做捧哏。以她初中三年對於文藝匯演和新年聯歡會相聲節目的觀察經驗來看,顯而易見,在說相聲這件事上,男生更容易搶來風頭。他們總是承擔著搞笑的角色,扮醜、出洋相或是揪前排女孩的辮子,總是很輕鬆地就能夠獲得觀眾的笑容。人們會覺得,他們這樣做,是調皮的天性使然,這些行為放在女孩兒身上,就多少顯得冒犯。

所以,出於讓自己初次站上整個學校的舞臺時能順心一些,她邀請了王一琳來給她捧哏。她原以為王一琳會臨陣脫逃或是搞砸這場在她並不存在的相聲職業生涯中相當重要的表演,然而,在她的夢中,搞砸的是她自己。

演的是她在暑假自己改編的本子,短版的《賣布頭》。前面都還算順利,可到了後頭,講到節目的中間部分,姚遠則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西城賣糖葫蘆具體是怎麼吆喝的。

她絞盡腦汁地想,把天靈蓋兒都想破了,腦漿流出來,糊住了她的眼睛。

這可把她嚇壞了。她的大腦裡依舊一片空白,就好像幾秒之前她還能背的下來的臺詞此刻卻完全消失了,就像是早上起來她回憶不起來的夢——神奇的是,她在夢裡就是這樣想的。忘詞的姚遠尷尬地站在舞臺上,臺下幾千名師生就這樣看著她,目光像是空洞的槍口。

就在她恐慌之際,他們所在的禮堂發出一聲巨響,只見一隻巨大的、懷了孕的黑貓撞開禮堂右手邊的牆闖了進來。它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吼叫,然後“轟隆、轟隆”地跑到姚遠跟前,坐臥了下來。

在夢裡,姚遠並沒有覺得害怕。她非常自然地抓著黑貓光溜溜的毛髮爬到它的背上,好像這是什麼理所當然的事。黑貓載著她鑽出撞出來的洞,又“轟隆、轟隆”地跑走了。突然之間,開學典禮的禮堂之外變成了小南村一望無際的田野——姚遠認為那是小南村,鑑於她只見過小南村的田野。那田野裡種著一種葉子很圓的綠葉菜,可惜姚遠並不知道它叫什麼名字。那田埂之間的水溝裡面的水卻是黑的,水溝旁邊站滿了人,所有人都看著她乘著黑貓順著田埂跑過。

她們穿過一片竹林,來到了山上。就在快要看到一座亭子的時候,那聲吆喝突然闖進了姚遠的腦海裡。那隻黑貓突然前爪離地,站起來了,它拍了拍自己懷著孕的圓滾滾的大肚子說,“葫蘆兒,冰糖的——”

從嘴裡吐出來的聲音卻是她姥姥的。緊接著,這黑貓的肚子裂開了,裡面生出來的卻不是小貓兒,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女孩兒,確切來說。她定睛一看,是她在小南村時帶著她在村子裡遊逛的蘇瑾秀。那女孩兒渾身上下裹著血水從黑貓的軀體裡爬出來,看到她的時候衝她露出了大大的笑容,兩顆虎牙尖尖的,好像她真的是一隻野獸的後代。

那隻貓死了。剛才圍在田埂的水溝旁的鄉人們一擁而上,將黑貓的身體塞進了棺材。緊接著,他們開始排成很長、很長的隊伍,從山上排到竹林,從竹林排到農田,又從農田排進村裡。他們開始齊聲唱起了《野豬林》裡面高衙內遇上林娘子的橋段,她的姨姥姥則在一旁不知怎的把那髒臉盆捲成了一個喇叭的形狀,吹出了酷似嗩吶聲的伴奏。

在這樣的恍惚之間的嗩吶聲中,三十一歲的姚遠在瓢潑大雨之中跌倒了。

原本來說,他們是可以逃過這一劫的,只要他們在剛到小南村的時候,保持警惕不把自己的車子交出去;或者說在來到小南村之前,做足功課,更加謹慎一些,他們也不會落到這般境地。

因為下著大雨,很多剛才聚集在派出所的村民並沒有追上來,但也有一些好事者騎上了電驢,或是三輪車朝著他們的方向湧來。打頭陣的便是趙麗麗和那名男警察,他們兩個都騎著電摩托在泥濘的道路上飛馳,車輪子後面濺起高高的、混著泥土的水花,他們離姚遠一行人很近了,就在那時,姚遠在街的拐角處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院子,還有她並不熟悉的院門——看上去是他姥姥家把先前已經掉漆的綠色鐵門換掉了。

姚遠被翟行之扶了起來。她的胳膊應該是磕破了,雨水像是刺一樣扎進她的皮肉裡。她忍著劇痛跌跌撞撞地跑向姥姥家的院門前,雙手拍打在冰冷的銀色鐵門上,發出“砰砰”的、帶著顫動的迴音的巨大聲響,可這聲音很快又被傾盆的雨水沖洗掉了,連帶著她撕心裂肺的喊聲:“姨姥姥——姨姥姥快開門!”

她喊叫幾聲之後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姨姥姥可能也早已不在了……

十五年前她的姥姥離世之後,他們家就和小南村徹底切斷了聯絡。她姥姥姥爺家在小南村這邊的其他親戚到底生活的如何?或是他們到底還有沒有再繼續“生活”,對於姚遠來說都是一團迷霧。

毫不意外的,並沒有人前來開門。他們的意識已經被震耳欲聾的雨聲填滿了,而趙麗麗和那名警察也追了上來。他們跳下電摩托,後面跟著七八個草木皆兵、罵罵咧咧的村民。而就在姚遠見敲門無人應答之後回過身來,翟行之就已經和小路衝了上去。

姚遠焦急地再一次轉過身去砸了幾下院門,衝著院子裡絕望地喊道:“求求你們快開門吧,我是王秀蘭的外孫女!我是姚遠!快開門!”

可這扇大門如一尊我自巋然不動的佛,就只是安靜地屹立在那裡,紋絲不動。慌亂之際,她聽到身後響起了沉重的腳步聲。她不用回頭就知道,有人要前來阻止她砸門的行為了。她緊張地回過頭來,就見那與趙麗麗同行的警察奔襲而來,眼看著警棍就要砸到她的臉上——

姚遠破罐破摔地閉上了眼睛。

來吧……她想。就讓我也死在小南村吧。和並不夠寵愛我的姥姥,還有一直想要成為“我”的蘇瑾秀……

讓小南村也殺死我吧。

下一秒,並沒有什麼東西砸向她。姚遠的呼吸停滯了幾秒,然後她的眼睛睜開一條縫,就見翟行之衝了上來,兩隻手拽住了男警察的胳膊,隨即一個實打實的拳頭砸在了那人的臉上。

“操你媽的!”男人爆了句粗,有三個村民補了上來,很快與他們扭打在了一起,連安琪也嘶喊著加入了他們的行列。她拿出揹包裡的三腳架,無端而混亂地揮舞著。物體的撞擊聲、拳腳摩擦的聲音、踩水聲還有他們幾人的謾罵聲交織在一起,而離姚遠最近的便是翟行之和那個民警。實習生將她結結實實地護在身後,替她擋了幾次警棍的攻擊,還有時間飛快地甩給她一個“小事一樁”的靈動的眼神。

“我可是練過空手道。”翟行之在這時候還不忘耍貧嘴,在小路頂上來的片刻他稍作喘息,衝姚遠擠了擠眼睛,“一會兒咱離開這兒了,路上我準得跟姚老師來一段兒貫口過過癮呢……”

姚遠卯足了力氣衝上去,同時用手肘護住自己的頭,警棍砸下來,她的手臂瞬間麻了。見是姚遠替自己擋了一棍,又見那警棍再一次砸下來,翟行之急了,慌亂之間回身緊緊抱住了姚遠。

“行之——”她即刻喊道。眼看著警棍再次飛過來,她抬起手拼命地推開那個比她高了快一頭的男孩兒。

她很清晰地看到,自己晚了一步。

她為什麼能夠清晰地看到呢?因為從那一瞬間開始,她的世界彷彿變成了慢鏡頭的樣子。如果他們的小南村之行會被編撰成一部電影,那此刻應該就是影片的末尾,她看到警棍打過來,結結實實地砸在翟行之的太陽穴上,血液濺出來,糊住了她的視野,而慢鏡頭配著驚悚而激烈的背景音樂,將她的心臟抓扭在一起……

姚遠突然覺得世界安靜了,好像被一層隔音罩罩住,連瓢潑的雨聲都變得沉悶起來,彷彿盤旋在她耳邊的嗡鳴。她同樣清晰地聽到了一聲她在現實中並沒有聽過的響動,但那聲響曾無數次出現在她熱衷的驚悚片裡,那是硬物和人身體猛烈接觸之後骨頭斷裂的聲音。她拼了命地尖叫起來,瘋狂地擠到翟行之身前,將和他們堆在一起的村民和警察撞開。

她感受不到疼痛了,身上的傷口彷彿都不再存在。她的口腔裡充斥著血腥味,感受到的只剩下劇烈撞擊著胸腔的心臟。她感到一陣眩暈,但這並沒有讓她倒下,與之相反的,她覺得自己突然充滿了力量,那力量硬撐著她站在原地。

那男孩嘶聲說,骨節分明的手好像抓著救命稻草一般抓著她:“姚老師,我的頭、我的頭好暈吶。”

我的頭好暈吶……

所有人都已經渾身溼透,他們之間擠出了很多潮溼的撞擊聲。就在那些混亂的腳步和泥水之間,她看到翟行之躺在地上,已經失去了意識,血從他的太陽穴、耳朵,還有鼻孔裡流出來,又在下一個瞬間被雨水沖刷乾淨,好像他只是安詳地睡著了。

姚遠再一次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聲。

她喊道:“行之——!”但血水和雨在她的嘴裡攪動,那讓她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她能感覺到小路和安琪也在她身旁愣住了。人們的動作都慢了下來,注意力漸漸地集中到這個倒在地上的男生身上。

“翟行之!”姚遠很想能咬字更加清晰地喊出這個男生的名字,這個他的人生中第一份實習僅僅持續了十天的大學生的名字,可當她的聲音從沙啞的喉嚨中裡發出來的時候只剩下氣聲和水漬。她開始不可自持地顫抖和抽泣起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水隔著她的牛仔褲滲進膝蓋的傷口裡。她抓住翟行之的身體猛烈地晃動起來,逐漸哭出了聲音。

“快叫救護車!”她大喊道,“快叫救護車——!”

安琪已經開始撥打電話了。她努力的用書包遮住手機,以防它被雨水澆壞,而小路則轉頭開始在道路上狂奔起來,挨家挨戶地砸門,撕心裂肺地叫嚷著救命。

先前追逐他們的村民還有兩個民警都慢慢地四散開來,他們見事態不妙,全都悄無聲息地後退著,試圖和他們保持距離,好像每個人都與這個男孩失去了意識無關。血水依舊源源不斷地從翟行之的五官之中滲出來。姚遠抬起頭,看向人群,奮力地怒吼著:“你們再來打啊?!再來啊?!怎麼不打了?!”

她開始俯下身試圖聽到翟行之的心跳。那裡還有一些動靜,只不過愈發微弱。她不會做急救,也不敢擅自動手,只得在一旁手足無措地跪著。視線環顧四周,剛才還緊緊地推擠在一起的人群,如今作鳥獸散。冷風和雨瞬間填滿了他們的世界。

距離她最近的只剩下趙麗麗一人。姚遠的目光如利劍一般刺向她。緊緊咬著牙,姚遠惡狠狠地問道:“你希望事情變成這樣是嗎?你的弟弟活該被誣陷。你活該要在這裡聽從他們一輩子。”

趙麗麗後退著,在雨水的沖刷之中,她也顯得很狼狽,碎髮全都緊緊貼在了她的額頭和臉頰上,就像無數條彎彎曲曲糾纏在一起的海帶。她繼續後退了幾步,神情恍惚地摸上了她的電摩托,嘴裡重複地嘟囔著一句話:“我還要在這兒繼續生活呢……我們得在這兒繼續生活呀……”

這句話的口音很重。在那一瞬間,一個想法竄入姚遠的腦海,如果翟行之還醒著,此刻他又要說,嗨,這口音我完全聽不懂啊。這是小南村的鄉音,曾經,姥姥給她念貫口兒或者唱戲的時候,她還記得呢,那鄉音就從姥姥的牙縫裡滲出來,它詭異、閉塞,好像在訴說著沒有人聽得懂的故事。

人們在作惡的時候總是習慣於給自己找尋一個擁有至高權力的惡魔,彷彿是這個惡魔在逼迫著他們去實施惡行,並且還要一臉無奈地和旁人傾吐自己有著什麼樣的苦衷。姚遠覺得趙麗麗就是如此,她的內心或許因為她弟弟要一輩子揹負汙名而受著折磨,但這份折磨並不足以驅使她去追尋本就應該存在的事實。

趙麗麗在乎她的弟弟嗎?姚遠不清楚,或許在趙麗麗的心中也有一片如她自己一般的黑暗角落。就像姚遠小時候厭棄她的表妹魏茜一樣,她會抓住每一次機會,試圖向她的姥姥證明自己才是更優秀、更值得被愛的那一個。趙忠良被誣陷之後,原本應該由他來接班的趙建國的派出所職位也順理成章地由趙麗麗接手了。或許趙麗麗的心裡是這樣想的:她那個弟弟明明智力有缺陷,卻還是博得了全家人的目光,她爸爸趙建國老來得子,更是對這唯一的兒子寵愛有加,即便知道他是個只能生活自理,卻無法勝任派出所民警工作的人,依舊執意想在自己退休後把崗位傳給他的兒子趙忠良——這是規矩!無論手藝還是家事,都是傳男不傳女的!我們從老祖宗就是這麼幹!天王老子來了也一樣!

而在1996年,當村里人決定把高衛國鬧出的這盆渾水澆在趙忠良頭上的時候,說不定趙麗麗就立刻欣然接受了這個結果。

姚遠想,即便這一次小南村之行他們發現了什麼無法駁斥的證據,無論是在七十年代她的姥姥王秀蘭還是十五年前的蘇錦繡所經歷的事情都過去了太久,即便能夠翻案,也無法挽回已經造成的悲劇,但姚遠只是想要把這一切曝光出來。她只是想要讓世界看到一個看到真正在小南村發生的故事。

又或許她並不在意這個世界能不能看到這個故事。更多的,她想要讓自己看到這個故事。

思緒至此,姚遠無法自持地把目光落到此刻像一句屍體一般躺在路上的翟行之。這個事端因她而起,而翟行之只是一個無比積極的跟隨者。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翟行之的腋下,希望能夠把她從路中央拖到一個更安全的、可以避雨的地方。可是這一路上所有的人家全都大門緊閉。小路蓬頭垢面地跑了回來,臉上先前的傷口也被雨水沖刷乾淨,打壞的眼鏡完全被水覆蓋住,透過鏡片,姚遠都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們三人絕望地看向四周,街道上又回到了他們今天中午剛剛來到小南村時的景象,空無一人,靜謐的像是來到了鬼城。

在一片闃寂之中,雨實相地小了下來,澆下這一盆暴雨的烏雲也很快離開了。霧霾散去,黑紫色的天空露了出來,雲朵之間隱約有幾顆星星還有銀色的月光。夜晚的小南村有著比城市寒冷許多的溫度,而姚遠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即便時間已經很晚了,從路兩邊的每一戶人家的窗戶裡,依舊射出了凝視在他們身上的目光。

姚遠緩緩站起身來。她渾身像是脫了力一般,彷彿殭屍一樣歪斜地站在原地,然而她瘦削的胸腔裡卻迸發出幾乎可以劃破整個村落的嘶吼。

“殺人犯——”

“你們都是殺人犯——!”

這嘶吼飛馳進南山裡去,又反射回來,在無人的街道上來回撞擊、彈跳,刺進每一個磚頭縫隙、每一片樹葉之中。

雨徹底停了,烏雲散開,那讓他們不禁想到,幾小時後,太陽從天邊升起的時候會是怎樣一副絢爛的景象。姚遠希望翟行之可以睜眼看到那樣的景象。他這個年紀在城裡長大的孩子大概還沒有在農村見過日出。廣袤無垠的平原直衝天際,就在大地的盡頭,初升的太陽能刺痛他明亮的眼睛。

在這暴雨初停的靜謐之中,一些老舊而生鏽的零件運轉的吱吱扭扭的聲音突然響起,伴隨著一些“咔噠咔噠”的聲音。恍惚間,姚遠甚至覺得這是閻王爺騎著小三輪兒,給他們掐著鐘錶,來引他們上路了。她喘著氣,抬起頭來,確切地看到一個人坐在一輛車上,不太平衡地朝他們駛來,而那發出“咔噠咔噠”聲音的東西,竟是一頭看上去年事已高的驢。

“啊……!”那人招呼著手,“啊……!!”

姚遠他們三人有點膽怯地擠在一起。這人有點手忙腳亂地爬下驢車,暗自蹲到依舊沒有意識的翟行之的腳邊,兩隻烏黑的、指甲縫裡嵌滿了泥土的手抓住翟行之的腳腕。

“啊!啊!”他又說。

姚遠驚恐地吐了一口氣。她的心跳再一次加快起來,血液彷彿被抽水機抽了一泵似的,飛快地湧向她的四肢。她急促地喘息著,嘶啞著聲音問:“請問你是趙忠良嗎?”

這男人抬起頭,眼神試圖聚焦在他們三人身上卻失敗了。他只是張著嘴繼續“啊,啊”了兩聲,抬起手來指了指翟行之。小路立刻會了意,迅速跑上前,小心翼翼地抬起還在昏迷的翟行之。他們兩人合力將他放到了板車上面。趙忠良指了指他自己,又指了指村口的方向,然後說:“啊,啊!”

他坐上驢車,又回過頭來朝姚遠招了招手。姚遠問:“是要我上車嗎?”

趙忠良點點頭。這驢車不大,坐了一個男人還躺了一個,只留出一塊小小的角落,無論如何也坐不下他們三人。姚遠回過頭來,飛快地和小路還有安琪對視了片刻。那兩人把她往前一推。

安琪說:“姚老師,您先上去,救護車應該馬上就到了,我們先把行之送到醫院才是最要緊的。”

姚遠點了點頭,安琪的手緊緊握在她的腕上,於是他們順勢地握住彼此的手,手心滲出汗來。安琪那隻年輕的手……雖然纖細,卻是那樣有力而篤定。她說,姚老師,我們在醫院會合,隨時聯絡,一切都會沒事的。

一切都會沒事的。

*

姚遠一到平寧市人民人民醫院之後就聯絡了她的母親。她想要讓母親把姥姥當年的遺物找出來。

母親在電話裡很是擔心地問她,小遠,你們不是說就去平寧出差一天嗎?怎麼現在搞到醫院裡去了?

姚遠疲憊地對母親說,等你來了再說吧,把姥姥留下來的遺物整理出來。

母親說,你姥姥也沒給我留下什麼東西。你姥爺走得早,她這輩子省吃儉用的,因為我和你舅舅都在北京生活,你姥爺的戶口早年也轉到城鎮去了。他那塊兒巴掌大的地早就便宜轉給孫家了。

……孫家?姚遠感到震驚,但她提不起勁兒來,語氣依舊有氣無力。

母親問,小遠,你聽上去不太好,是出什麼事兒了嗎?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姚遠感到一陣酸澀竄上她的鼻腔,她不得不閉上眼睛,憋住氣,才把這感覺壓了下去。她一口氣沒接上,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隨即又意識到她的動作不會被電話另一端的母親看到,於是她艱難地開口道,沒事的,媽媽,姥姥給你留了什麼,你可以一併整理好帶過來。我不知道我們還要在平寧停留多久,所以我在平寧國際大飯店這兒訂了個房間,據說,這兒是他們最大的酒店了,以前都是用來接待重要領導訪客的……

她想,母親大概是知道這些的。對於小南村,她大概比姚遠瞭解得更多。她後悔在來小南村之前沒有聯絡母親問問她記憶中的小南村。姚遠記得,自從她十五年前從小南村回來之後,就對這個地方充滿了牴觸,每一次母親忍不住跟她追憶往昔的時候,她都表現得極度反感。從那以後,母親鮮少再提起小南村。即便是這次計劃只有一天的短途出差,姚遠也只是以“去保定出差”來輕描淡寫地和母親在電話裡一句帶過,甚至連平寧這個地名都沒有提。

小南村就像是橫在她們母女之間——不、是橫在她的姥姥、她的媽媽,還有她自己之間的鴻溝,無論如何都無法跨越。

母親果然從她的聲音裡感覺到了不對勁。她堅持想要追問出姚遠這個請求的緣由,可姚遠直接打斷她說,媽,等您過來再跟您解釋,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姚遠脫力般地癱回到醫院走廊旁邊的長凳上。安琪和小路此刻還沒有訊息,而翟行之依舊在CT室裡,具體情況無從得知。姚遠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離樓梯最近的地方,彷彿她下一秒就可以和完全健康活蹦亂跳的翟行之一起離開這裡回到北京,回到他們原有的生活。

原有的生活……

即便他們只在小南村待了不到一天,姚遠都覺得她彷彿被這個地方吸了進去,彷彿陷進了這個故事裡,一眨眼活了幾十年。她想,鑑於今天在小南村的經歷,這個地方的確有如此的魔力。只是她最大的錯誤便是把翟行之拉了進來,那孩子本來就不屬於這個故事,而此刻他還沒有意識的躺在拍攝CT的狹窄空間裡。

走廊裡零星有幾個護士和病人走過,樓道盡頭的窗外,深夜的天也是無比靜謐的。

幾十分鐘後,寂靜被徹底打破。

*

姚遠覺得有無數個巴掌甩到她的臉上,幾乎把她打到耳邊嗡鳴。她並沒有還手,女人撕心裂肺地一邊哭嚎,一邊將手抓成利爪的樣子扇在她的臉上。此刻,她不用看鏡子也能知道她的兩頰應該已經佈滿了指印。小路和安琪奮力地把女人從姚遠的身上拖走,可她還是幾乎把五臟六腑嘔出來一般地喊叫著,矮小的身軀有著無盡的力量。

這個姿態讓她想到了日記裡面劉家的大姐劉芳。在蘇瑾秀的口吻裡,那個小巧的女人的力量能夠撬動平日無法企及的重量。她想,所有的母親都是如此,是嗎?就在那時,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那邊傳來,下一秒,闖進走廊的是同樣從北京趕來的姚遠的母親。母親看到這番情景,拔腿跑向她並把她護在身下。她和那另一個女人即刻便扭打在一起。

在那一刻,姚遠的腦海裡冒出一個想法,她有什麼值得被被保護的?她應該代替翟行之死在小南村。可她的中思緒中有一個陰暗的小角落在說,如果是她死在小南村,此刻崩潰的便是她的母親了。翟行之的母親手上的動作已經停了下來,她蓬頭垢面、神情恍惚地坐在地上。小路和安琪試圖將她扶到座椅上,卻被她甩開了。她只是在那裡坐著,面色空洞,雙眼無神地凝視著姚遠,嘴裡嘟噥著:“你把我的兒子還回來。”

她說:“他早上出門的時候可興奮了……他說他人生第一次出差、人生第一次出差……怎麼才不到一天,就變成這樣了?”

姚遠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她只得沉默著,任憑死寂再次吞噬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