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7日,年二十三,小年。
鹿山腳下,宋鎮安穿著黑大衣帶著寶格麗墨鏡,表情嚴肅又鄭重的吸溜了一口奶茶:“么兒他們什麼時候來?”
宋琴嵐看看手機:“差不多了,一小時前剛下飛機——喏,這不就來了。”
她望著地平線盡頭出現的黑色轎車,徐徐嘆出口氣,轉而有點揶揄的瞧了老父親一眼:“沒想到您對沈穆的事還挺上心呢,我一直以為你不怎麼喜歡他。”
宋鎮安瞧著由遠駛進的轎車,墨鏡遮擋下看不清眼底的情緒,他安靜了很短暫的一瞬,身上顯出幾分不常示人的穩重:“做父母的總歸是拗不過孩子,況且我覺得就算拗不過也不是什麼大事。”
他說著笑了下,歲月在他臉上並沒有留下太多的痕跡,但那份很難描述的沉靜氣場還是讓宋琴嵐錯愕一瞬。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宋鎮安便早已不再像記憶中那般強勢凌厲,他開始變得緩慢、鬆弛、甚至是遲鈍。宋琴嵐在此刻才後知後覺的明白,那其實是一種與現下急功近利世俗所截然相反的從容。
而宋鎮安有這樣從容的資本。
車子在兩人面前緩緩停穩,宋書年率先下了車,宋棋清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個鼓鼓囊囊的大包,看見老父親趕緊一股腦的塞過來:“你的什麼什麼榴芒,臭了我一路!”
宋鎮安美滋滋的從包裡掏出還熱乎的奶茶,還不忘誇兒子能幹:“沒辦法,鹿山太遠人家不外送,你這不是順便經過他們店嘛。”
他說著又掏掏,一人一杯分發奶茶。
“都什麼時候還在這喝喝喝!”柳文茵拿著吸管戳他,“裡面路清好了沒有?”
宋鎮安忙不迭應:“好好好,剛給我發訊息了,咱們這就能進。”
柳文茵這才呼了口氣,又轉眼去見有陣子不見的兩兒子,心疼的不行:“怎麼瘦成這副樣子啊!”她抓著宋書年的手臂圈了圈,眼眶就是一酸,“你這樣子媽媽怎麼放心啊……”
宋書年在飛機上被宋棋清按著勉強睡了會,這會精神倒是出奇的好,不知是真的有休息到還是太過激動,反正是比先前那慘白的可憐鬼模樣好上不少。
“對不起……”宋書年尾音發顫。
柳文茵搖搖頭,努力掩去眸底的紅,安慰般輕輕笑了下:“不用說對不起,走吧,快點進去吧。”
...
鹿山自十餘年前被強制收購後便一直荒廢著,這麼多年來不僅沒有重新營業也沒有在這塊地皮上新開發什麼產業,百米高的山丘與規模龐大的鹿園多年空空蕩蕩、雜草叢生。
雖然已經被保鏢提前清掃過道路,但這盤山小道因為年久還是不可避免的出現許多斷層和坑洞,走起來很是費力,每一步都要小心腳下的棧道是否穩固。
“鹿山現在在誰的名下?”宋棋清攙著宋鎮安,忍不住皺眉,“這都快和野林子似的了。”
“在我的名下咯。”
一手拉著兒子一手拎著奶茶的宋鎮安悠悠道。
話落,宋家三姐弟不約而同的停下腳步,脖頸好像沒有上過油的老舊機器,轉動的無比艱難又生硬:“你的??”
宋鎮安吸溜一口奶茶:“對啊,老大十六歲那年買的。”
宋琴嵐懵了:“我十六歲那年?我怎麼完全沒聽你說過啊!”
宋棋清也問:“不是強制收購嗎?搞了半天不是上面強制,是你強制??”
“你們也從來沒問過啊!”宋鎮安砸吧砸吧嘴,“再說強制收購這謠言到底是誰傳出去的?我那分明是友好交易好不好!這小破山我可是拿法國葡萄酒莊園換的!”
宋書年神色有些空白,幾秒後才緩緩問:“爸你為什麼要買下這片地?”
“哦,還是你姐的功勞。”宋鎮安道。
宋琴嵐頭頂冒出一個問號:“我??”
柳文茵接過話:“你十幾歲那時候,不是和路家小子打得火熱嘛,他從鹿山回來跟你說了那地方奇怪,你轉頭就告訴我了。”
“當時你媽覺得這地方有蹊蹺,說沈穆那小子不像是被魘住了,倒像是誤入到什麼地方去了。”宋鎮安說著看了看宋書年,抬手在么子腦袋上呼啦兩下,“你也知道,你媽這些年一直對你的事耿耿於懷,我為了讓她安心索性就和鹿園主人做了交易,把鹿園買了下來。”
宋琴嵐難得張大嘴巴露出個有點呆的表情:“就、就因為我當時隨口吐槽的幾句話?你們就覺得這有問題?這是什麼恐怖的第六感!”
“當然不止了。”宋鎮安示意幾人邊走邊說,“我和你媽後來因為談專案來鹿山這邊喝茶,那時候好像剛過夏天,下了第一場秋雨,山上冷得很,我倆逛了沒幾步就打算回去了,結果碰到個熟人。”
宋琴嵐好奇:“誰?”
“還能是誰,路帆那小子唄。”宋鎮安說著特嫌棄的瞅了宋琴嵐一眼,“帶著一車保鏢過來找他那個護身符,也不知道這小子咋想的,有這功夫再去求一個不就完了,也是倔,就非得找到那一個。”
十六歲的路帆還帶著少年的青澀,碰到心儀女生的父母自然有些不好意思,乾巴巴的跟在邊上寒暄,那點小心思給夫妻倆看得直想樂。
“哦對了,叔叔阿姨,就你們倆的話,這山裡不然還是別進了。”路帆指了指幽深的樹林,表情有點怪異,“我感覺這林子裡不乾淨。”
柳文茵故意逗他:“怎麼這麼說?小路你見鬼啦?”
“見鬼倒是談不上……”路帆撓撓頭,從保鏢那拿出個沾滿泥土的護身符給兩人看,“這是我在那個小坡下面找到的。”
柳文茵聽宋琴嵐說過他丟護身符的事,這下見找到了還挺替他高興。沒成想路帆後面一句話給她幹不會了。
“這小坡我少說找了三次,前幾次都沒有,直到今天,它自已憑空在我眼前出現了。”
宋鎮安那時候還是很有幾分霸總派頭,聞言皺皺眉:“這說的什麼話,什麼叫憑空出現?是不是誰故意使壞給你藏起來丟在那了?”
“不是不是。”路帆擺擺手,又仔細描述,“我今早帶著人上山來找,突然下了雨,我就和保鏢站在這邊棧道等雨小點再下山,結果就一個眨眼的功夫,這個護身符突然一下子就出現在那個小坡上了!當時附近沒有人,就我和兩保鏢,我們仨眼睜睜看著護身符忽的一下子出現,你說嚇不嚇人。”
路帆見兩人表情懷疑,不想讓他們覺得自已是在信口胡言,便絞盡腦汁的形容著:“就像是、像是從一個看不見的空袋空間裡突然掉出來一樣,很神奇也很瘮人。”
..
“自那之後你媽就對鹿山上心了,出門散心找靈感什麼的都喜歡去那。”宋鎮安一攤手,“我見狀索性就和鹿園主人談了筆交易,把那塊地皮買了下來,後面因為業務拓展那塊地位置不好一直就沒用上,索性就空在那裡了。”
柳文茵點點頭:“我和你爸爸本來想著修個風景觀光園之類的免費開放,但那地方好像真的有點不太對勁,尤其是下雨前後,林子裡會起特別大的霧。之前你爸爸養的那條狗,就是在下雨前跑到了林子裡,結果到現在都沒找到。”
“所以那一片就一直荒廢到現在?”宋琴嵐呆兮兮的,“我上大學的時候那園子還是什麼市郊鬼談之一呢,合著居然是咱家的??”
宋書年怔怔聽著,有好幾秒鐘的時間表情和腦袋都完全空白,他望著幽深的樹林棧道,一種慶幸又懊惱的滋味一股腦湧上心頭。
如果能再早一點注意到就好了,是不是他們就有可能更早一些重逢。
天色漸漸黯淡,冬夜的雲層厚重,一層層垂下來,將林子完全籠罩在密不透風的網中。
“不行,這個天進山太不安全了。”宋棋清望著烏黑的雲團,眉頭緩緩蹙起,“而且這林子里長久不見光,有股奇怪的味道,別再是什麼有害氣體。”
宋鎮安也難得嚴肅起來:“確實,咱們還是先下山,等明天天亮再說。”
宋琴嵐抽抽鼻子:“你們有沒有聞到一股味道?”
宋書年望著林間深處,長長吐出口白霧,那張蒼白冰冷的臉竟緩緩流露出一絲輕緩的笑意。
烏雲從遠方覆來,鹹腥的味道越來越重了。
昏暗中,任何聲響都變得格外清晰,好像直接降落在宋書年的神經末梢上,讓他不由得屏住呼吸,嘴唇微微發顫:
“要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