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海面已經找遍了,還是沒找到人。”
海城當地最奢華的五星酒店,總統套房內,宋書年還在看救援船同步的實時監控,宋棋清在邊上拿著個杯子給他衝藥,又氣又心疼:“你一個人能看多少?再說打撈隊和海面救援隊一百多號人又都不是瞎子,這都快一個月了,如果有人早就救起來了!”
宋書年三兩口把苦藥嚥下,頭也不抬的問:“普吉島那邊怎麼樣?”
宋棋清嘆了口氣:“厲凡在那邊蹲了半個月,就下了場毛毛雨,皇帝島上也找了個遍,你說的那個集市都快被我們的人踏平了,什麼都沒有。”
宋書年嗓子發啞:“貴鼎……”
宋棋清:“宋琴嵐一直在那邊,爸媽也隔三差五的過去看看,沒有的。”
宋書年像是不死心一般翻看手機,急急地想要找到些什麼,證明自已的堅持沒錯,可卻被宋棋清一次次打破。
“沈氏有路帆,豐禾一直是副總和淩河的老闆幫忙坐鎮,南山那邊路然每週會過去看一次。”宋棋清沉沉撥出口氣,望向宋書年的目光充滿複雜,“但是都沒有,沈穆都沒有出現。”
“年年,黃金號發生爆炸,整個十三層都被燒透了,如果沈穆真的那艘船上,真的上到十三層甲板,那他……”
那他的存活機率幾乎為零。
“不會。”昏暗中,宋書年稍微抬起頭,眼底閃爍著微弱的光,語氣分外篤定,“他不會死。”
宋棋清不知道十三層到底是什麼情況,宋書年也不好過多解釋,他長長的吐了口氣,緊繃的下頜微微緩和幾分,又問:“弗雷特找到了嗎?”
宋棋清搖頭:“沈家那艘船後來被我們截停了,但船上弗雷特一夥人早就不見蹤影,估計是另坐小艇跑了。他身上秘密太多,各國各處都在找,咱們沒必要現在趟這趟渾水。”
宋書年嘴唇動了動,他知道宋棋清的話是對的,現在時機不對,不止他們一方在尋找弗雷特,一旦和國家力量對上,他們絕對討不到好。但弗雷特或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瞭解縫隙出現與規律的人了。有他在,沈穆能回來的機率或許會上升那麼一點,哪怕只有一點……
宋棋清望著他的表情心裡也不是滋味,想說些什麼手機卻驀然震響,是宋琴嵐。
“么兒怎麼樣?”
宋棋清摸摸弟弟腦袋,轉身去了一旁露臺,疲憊的捏捏眉心:“不怎麼樣,魔怔了一樣一定要找沈穆,但我說實話,黃金號被炸成那個鬼樣子,怎麼可能生還。”
宋琴嵐語氣也不太好:“我剛從南山療養院回來,穆阿姨又犯病了,昨晚上鬧了一晚,一直在說沈穆死了,你說他們是不是有什麼母子心電感應之類的?沈穆會不會真的已經……”
後面的話實在無法出口,現在沈穆生死不明宋書年都快要把自已熬得油盡燈枯,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
兩人一時都沒再說話,半晌,宋琴嵐突然開口:“你說,沈穆會不會像么兒小時候那樣——”
“不要說。”宋棋清打斷她,制止了後面的話語,“媽說過的,有些事最好不要說破,不然冥冥中的定數就會被更改,有些人就再也回不來了。”
按部就班的走下去,說不定還會迎來重逢。
宋琴嵐輕嘆了口氣,會意的沒有再提。
結束通話電話,宋棋清沉默望向不遠處的蔚藍海面。天空清朗、一碧如洗,陽光落在浪花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像四散的碎金,隨著海浪湧向遠方,再也不會回頭。
如果無法再相見——
他深深吐出口氣,轉頭,卻驀然對上宋書年的雙眼。
空氣好似被一瞬間抽乾,低壓逼得人幾乎要窒息。窗外海面上,巨大遊輪發出離港的低鳴,像一首最後的告別歌。
如果無法再相見,我該如何向你告別。
“你……”宋棋清嘴唇動了動,“你都聽到了?”
眼前人臉色蒼白,眼神卻是沉的,無論是悲傷還是痛苦並沒有如宋棋清想象中那般氾濫。
但越是這樣的平靜反而越讓宋棋清惶恐起來,他上前幾步攬了攬宋書年的肩,手下卻不由一頓。
太瘦了。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宋書年就像被消耗掉了所有的精力與生命,現在的他瘦得好似一把枯骨,輕輕一碰就要折斷掉。
“去吃點東西,然後睡一覺。”宋棋清撥出口氣,搓搓臉,“救援隊那邊我替你盯著,一有訊息會立刻告訴你。”
宋書年卻搖頭:“我和你一塊看。”
“聽話。”宋棋清儘量把語氣放緩,“你現在需要休息了。”
宋書年往回走,摸出手機給救援隊隊長打電話:“我下午再去一趟海邊,看看——”
“宋書年!”
手機被一把奪走,宋棋清按著他的肩,往日那張斯文冷淡的臉龐上積滿怒火,脫口而出的話裹挾著無可奈何的憤怒與心痛:“你以為你這樣堅持下去就能得到結果嗎?一個月了,這個月不管你是淋雨也好往船上往海上跑也罷,我們都是支援你幫助你,站在你這邊。但是如果找不到,如果一直找不到,一直得不到任何音訊,一直生死未卜不見人影,你是打算一輩子都這樣嗎?!”
“黃金號燒成什麼樣你不是沒見到,甚至船舶事故報告你都看過了,你覺得、覺得那樣的情況下……”
剩下的話宋棋清實在不忍說出口,他望著宋書年那張青白的臉,再開口,聲音已然啞下去:“有些事情該去面對了年年,逃避不是辦法,一直逃避下去,迷失的只會是你自已,就算藏起來,你也終有一天要去面對。”
海面上好像起風了,將海浪吹得極高,幾乎要夠到天幕垂雲。呼嘯凌厲的風聲在窗外刮過一層又一層,屋內卻沒有人說話,只能聽到壓抑至極的喘息。
宋書年腦子裡彷彿有無數道聲音在叫囂,他站在那,眼珠微微顫慄著,卻自始至終都吐不出一個字。
藏起來。
他緩緩低下頭,頓悟般的明瞭與掙扎的痛苦同時在胸腔中撕扯,一顆心似乎都要就此被撕碎,風中冰涼的水汽順著心間的口子灌滿整顆心臟。
沈穆曾經說過,穆雲曼留在那個療養院,是為了藏起來。
原來當一切走到避無可避、悲哀無處不在的時候,一個人能做到的最後一場自欺欺人,就只有藏起來。
“聽話,你該回家了。”宋棋清把弟弟摟到懷裡,語氣輕緩卻態度強硬,“這邊我來盯,我讓人送你回去,你在家休息養身體也好跟爸媽去山林海邊散散心也罷,回去吧。”
話落,宋書年驀地抬起頭,眼神中閃過一絲瘋狂又凌厲的微光。
“山……”
宋棋清皺眉:“什麼?”
“是山!!”
宋書年猛然轉過身往屋外走去,步子邁得又急又大,整個人都在因複雜的情緒而微微發顫:
“是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