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有心跳了!血壓血氧也在回升!”
“傷者體表大出血,內臟破裂已經出現失血性休克,這個不行了!血壓八十五十還在往下掉,通知血室備血,各科室會診!!”
...
“當地時間1月7日,東南亞大皇帝島港灣發生爆炸事件,世紀公司旗下十餘艘遊輪快艇受損嚴重,據初步統計,截至今日,爆炸已經造成9人死亡、27人受傷,遇難人數可能還會進一步上升。”
……
ICU病房內,男人茫然的睜開眼看著天花板,幾秒鐘後,不知是哪一片監護儀發揮作用,紅燈與滴滴的警報一下驚響,ICU外瞬間一片人仰馬翻,護士長主治醫生一大票人先後湧進來,一個個目光切切淚眼汪汪,科室主任又恭恭敬敬的在辦公室擺了三蘋果,順便制止了小護士喝農夫山泉的行為遞上了綠色怡寶。
總而言之一句話,那個在ICU裡昏了足足半個月的病人,醒了!
後續情況說複雜也不算太複雜,說輕鬆也不能太輕鬆,男人狀態偶有反覆,但整體平穩向好,半個月後,在ICU上下慈祥又殷切的目光中轉入獨立病房,從此開始日復一日無聊又平淡的養病之旅。
“所以,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小護士小心翼翼的拔出留置針,用棉籤按壓住穿刺點:“那你出院後去哪裡呢?你身體恢復的很好,估計用不了多久主任就會建議你辦理出院。”
男人英俊的面容閃過一絲迷茫,但很快就消失不見,他按著棉籤笑得疏遠又不失禮貌:“沒關係,總會有辦法的。”
“倒也是。”小護士掀起眼皮悄悄看他一眼,耳垂掛上幾分薄紅,“那個,如果你一時間找不到住處,我有多餘的房子可以借給你住。”
男人沒說好不好,只是客氣的笑了下。
第二天查房,主治醫生果然說起出院的事情,男人被送往醫院時渾身是血,手機之類可以證明身份的東西一個沒有。爆炸案中傷者死者基本都在旅行社或輪船俱樂部對應上了身份,而且隨著報復社會的兇手落網,整個港口爆炸案几乎已經走近尾聲。
除了眼前失憶的男人和另一位傷者——
這兩個人就像憑空出現在船上一樣,既沒有登船資訊,也沒有身份證件,不過因為兩人無比相像的面容,讓醫生給兩人多做了一項DNA檢測,從而確定了兩人的父子關係。
但不幸的是,另一位年長的傷者因為失血過多引發了併發症,最後器官衰竭,搶救無效死亡,屍體現在還在太平間躺著。
男人靜靜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聽起死去的父親,彷彿只是聽到了漠不相關的陌生人:“太平間那邊需要我簽字才能送去火葬場是嗎?”
醫生嘆口氣:“程式上講是這樣的,畢竟你作為那位先生的直系親屬且有判斷執行能力,我們這邊肯定需要你知悉確認。”
男人點點頭:“那就火化吧。”
醫生試探的問:“你還要去看看他嗎?”
“不必。”男人微微仰靠在床頭,神色淡淡,“人死不能復生,我去看也不過是徒增煩惱,就按流程走,該怎麼辦怎麼辦。”
醫生聞言一愣,身後幾個跟來查房的實習醫生互相交換一番眼色,似乎對面前這個英俊卻冷漠的男人略有微詞。但這畢竟是直系親屬的要求,他們也不能反駁,只好點點頭:“那今天下午就會統一拉往火葬場了,骨灰也會暫時安置在那,等你出院可以去接走放置在墓園。”
“哦對了。”醫生一拍腦門突然想起什麼,“那位傷者被送來時失血嚴重意識已經不怎麼清醒,但他嘴裡一直在重複幾個字,好像是在說什麼不是我。”
“對對。”旁邊的實習生也點頭,掐著下巴回憶,“我那天值班正好聽到了,他似乎說的是我是在救他之類的話。”
“救他?你沒聽錯?”
“當然沒有啊主任,他隔壁那個差點心臟驟停,我過來請你過去看情況,正好聽到了。”
...
男人在兩人的交談聲中怔愣良久,原來,他是想要救他的嗎?
‘不要把我想的那樣十惡不赦。’
他沒有做多麼傷天害理的惡事,他只是想帶兒子回家。
男人沉默半晌,問醫生:“我大概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醫生翻了翻他的病歷:“體外傷基本已經痊癒,肋骨骨裂也不是大問題了,至於顱內的淤血,嗯……出血量很少很少,也沒有造成神經功能障礙,就這段時間的吸收來看,我們的會診意見依舊是採取保守治療。”
男人緩緩眨了下眼:“所以意思就是,我隨時可以出院?這段時間的醫藥費是多少?”
醫生:“醫藥費倒是不用擔心,社會捐款和輪船俱樂部的保險補償足夠支付。但是保險起見您還是——”
“那就麻煩給我辦理出院手續。”男人抬手止住醫生的話,語氣雖輕,卻不容拒絕,“我下午就出院。”
午後陽光溫暖舒適,男人在一棟老舊小區前下了車。
他還是穿著最初的那身西服,血漬已經洗淨,但細聞似乎還是有淡淡的血腥味道。他懷裡抱著個半臂大小的骨灰罈,神情淡漠向小區內走去,對過往行人的側目視而不見。
“你、你是沈穆吧?!”
驚訝的聲音從身側傳來,男人側過臉,望向小區健身器材上活動身體的老太太,微一點頭。
“哎呦我的老天,真是啊!你都長這麼大啦!”老太太滿臉驚愕,三兩步小跑過來,“哎呦呦我的天,當年才那麼一點現在都長這麼高啦?你爸爸怎麼樣?你們爺倆這一走就是十好幾年,我們都——”
話音驀然一滯,老太太看見了沈穆抱著的骨灰罈,表情一下變了:“這、這……”
“嗯,是他。”沈穆點頭,“沈從山死了。”
老太太聲音立刻降了八個度,滿目唏噓:“你說說,你都長這麼大了,看著身體也好了,老沈怎麼就沒享上福呢。”
她說著拍拍沈穆的胳膊,一副很感慨的樣子:“當時你才十來歲,生那麼大一場病,你爸真是愁的頭髮都白了,親朋好友街坊鄰居借了個遍給你治病,你說這……哎。”
沈穆聞言眼珠動了動:“借錢?借了多少,我來還。”
老太太連連擺手:“你爸後來帶你走之前都還清了,我們也不知道他突然哪來的錢,是不是把老房子賣了?”
老房子就在這小區裡,最靠裡的一棟,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建築了,確實處處都透著老舊破敗。
防盜門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沈穆站在灰褐色的大門前沉默半晌,試探著、摸索著從門口窗臺已經枯萎的花盆裡摳出了一把鑰匙。
插入鎖孔,齒輪緩緩轉動,多年的交換、長久的錯位,終於在這一刻迴歸正軌。
咔噠——
門開了。
沈穆靜了靜,輕輕撥出口氣,開啟了封閉已久的大門。
門內有光。
溫暖的斜陽順著陽臺落入室內,在不大的客廳裡染出滿室昏黃。
屋裡幾乎沒什麼擺設,只有一個肩高的小桌,上面擺著黑白相框,女人溫柔帶笑的看過來,像世界上任何一個母親一樣。
沈穆把骨灰罈放在桌上,靜靜地看了一會,便又很快出門,再回來,手裡抱著兩個新的黑白相框。
他找出毛巾把女人的相片擦拭乾淨,和新的相框擺在一起。
黑夜就要降臨了,咔噠一聲,房門被再次關閉,屋內靜悄悄的,只有三張照片互相依偎著擺在一處,再也不會分離。
隔天一早,沈穆出現在市郊墓園,沈從山當年為夫人選擇的是雙人墓地,此時他的骨灰也終於安息在這一小方土地之下,就在夫人身旁,緊緊相依。
下葬時沈穆突然一抬手示意稍等,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袋子,一起放進骨灰罈內。
工作人員一怔:“這是……?”
沈穆輕聲道:“他兒子。”
十五年前,沈從山老師的兒子沈穆因為免疫缺陷病病情嚴重,造成全身感染,最終不治身亡。
但那個世界的沈從山沒有告訴他。
同為父親,沈先生知道失去至親骨肉的痛苦,所以在那一瞬間,他動了惻隱之心,將這個秘密一直帶進了墳墓。
所以沈從山一直以為是自已的兒子活了下來,其實不然,活下來的,是沈從山董事長那個因為溺水導致腦水腫與心力衰竭長時間昏迷,卻又奇蹟般甦醒的兒子。
沈穆真的不是沈從山老師的兒子。
十八歲那年,他繼承了父親的一切,包括那張單據、那張明信片,還有保險箱裡,小小的骨灰罈。
那時他不知道這究竟是誰的骨灰,為什麼會被父親細心安放儲存。直到那個晚上,療養院裡,瘋癲的穆雲曼朝他嘶吼出這些年的不解、怨恨、悲哀與絕望,他才陡然明白,原來過去的年歲裡,還深藏著許多他不知曉的秘密。
沈穆一直以為,知道黃金號、知道十三層,知道年幼的宋書年,知道兩個沈從山,知道自已一直是沈從山的兒子沈家的繼承人,就已經是全部了。
但其實還有更多他不知道的東西。
那些不為所知的秘密、那些各有緣由的隱瞞,都隨著兩個沈從山的死亡化為烏有,一同消失在歲月的長河裡。
而活下來的人,要往前看了。
從墓園離開,沈穆打車往南面山區而去,他在路上買了一束花,粉色的花瓣被小心翼翼的護在懷中,玫瑰的馨香溢滿心臟。
他不想做食言的人,他要去赴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