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面北冕沒有說話,只是戴著那張玉色面具,接了那碗桃花羹過來,以玉勺輕輕攪動了一下,舀了一勺放在嘴裡,雖然他嘗得出來,味道還是當年的味道,只是不知為何,品在心裡卻再也不是當年她初入山門時,那種畢恭畢敬的、甚至他一度以為的親密無間的師徒之情了。
梔兒到底是長大了,或許這麼多年來,她的確對自已一直都是極為尊崇的師徒之情,並無其他。
可他不知是從何時起,自已的心念發生了轉變。
一開始收她入門,也不過是為了他的大計,以及看中了她極其罕見的無垢道體之身罷了。
他教她在夜風中竹林間御劍,教她如何觀微,去複雜的人世間洞悉分毫及看穿人心,她初始御劍,擔心飛躍那般若海,他至今都還記得梔兒在第一次看到那太虛山後山的般若海中不斷竄出跳出水面的食肉飛刺時,那張明淨的小臉上露出的害怕。
他記得當時他趁著她不察,一把將她從般若海上方的崖頂推落,看著她驚慌失措不懂得及時御劍自保的模樣,他又及時的御劍飛出一把撈了她在懷,見她一臉慘白,一雙小手把自已的衣袖拽得緊緊的,抿緊了唇不說話,他就在心中生出一種異樣的感覺。
他不知自已對梔兒的感情是從何時變成了如今這般,他明白,這麼多年她不曾回山,一直遊歷天赫大陸,可他卻想盡辦法,甚至是每日都偷偷施展高階觀微術偷窺她的日常,只希望能瞭解她更多一些。
他對自已這種心經,已經有種停不下來的瘋狂,他也知道,身為人師,他不能向她索要除了師父之外的更多的情意,可他卻隨著時日的增多,對於她於自已只是師父的尊重,他變得不再滿足,反而想要的更多,更多。
他停不下來……
哪怕是這麼多年,梔兒自打離開了太虛山,僅僅是回來過一兩次而已,可他還是剋制不住內心的貪戀。
關於修行,她是他見過悟性極高的弟子,也是他唯一的關門弟子,是他最為得意的徒弟。
可說實在的,在這麼多年的相處中,他教給她的不過是一些入門的法門,而她憑藉他給她的幾部祖師典籍,如今的修為早就突飛猛進,不可同日而語。
就拿觀微術而言,高階觀微術,通常要元嬰境中後期的修士才可以掌握施展,但梔兒不過是築基中後期,可施展高階觀微術法的修為已經遠在他這個師父之上。
只是梔子認為不能隨意去觀微別人的隱私,她認為擅自動用此法,不太合乎人倫常理。
故而她即便很會施展此術,可卻也不常用。
唯獨在對那次血雨宮捉拿吳正廷殺害血雨宮掌門一事中,她才以非常之法,施展過一二。
可當初的情形,北冕看得真切,梔子不過是隨意施展,全憑心念,收放自如,觀微術法的修為卻早就遠超於他這個師父了。
如今,他已不能再教給她什麼了,而且,他心底藏在一層恐懼和強烈的預感,這個徒弟本就是罕見的無垢道體,修為可一日千里,恐怕日後的修為定然遠遠會在他之上。
而且這樣的局面,似乎已然隨著梔兒的成長會是一個必然,他阻止不了。
等倪安智走後,玉面北冕再無別樣的心思去品嚐那碗梔兒辛辛苦苦半夜三更找來桃花食材做出的桃花羹。
他如今心思愁緒難解,煩擾甚多,他分析權衡了當前的局勢後,認定如今最為令他擔憂的,不是梔兒的修為突飛猛進的增長,反而是那個逸雲。
他需要想法子搞清楚此人的來路,他不允許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對梔兒有戀慕之意。
他更不能允許,有了一個如此強勁對手當前,他卻連對方是什麼人,什麼來路都分毫不知。
既然不能施展觀微術,那或許手邊的那部神書可以助他一臂之力。
《通神寶典》這部傳聞記載了仙界修行之法的奇書,原本是為極易齋的湯玄子所得,據北冕所探知到的情況是,這部奇書最玄妙之處,還不僅僅是記錄了仙界修行之法,更重要的是,當中有一部分星雲圖譜,據傳參悟了其中的奧秘,便可預知未來,回顧看清楚一個人的身前身後事。
只是,這老東西很惜寶,嘴上說著會把這部奇書抄送成六部送給其餘六大門派共享,可惜,他卻吝嗇的將星雲圖譜的部分藏匿了起來。
為此,玉面北冕多日輾轉反側,一心求取修為上大進的他,不得已又與那金衣女仙做了一番勾結,雖說他很反感金衣這些年來對他的糾纏,可他卻要用到金衣的玄冥魂訣去操控湯玄子自願開啟隨身儲物空間法寶,才能得到這部《通神寶典》。
一番思量和權衡利弊後,他又犧牲了“色相”,滿足了那金衣的思慕之情,這才請動了金衣出手,與他一道潛入那極易齋的丹房,殺了那湯玄子,還取走了他當做寶貝一般的《通神寶典》。
只是這事,除了他和金衣,無人可知其中的真相。
他們甚至合謀想將這真兇的禍水推給那名聲不好的閻影王浮華,也料定那浮華心性甚高,對於這種無端被其餘六派懷疑和潑髒水的情形,他素來不會發聲辯解。
可誰曾想,好好的一盤棋,卻被北冕的好徒兒梔兒給力證舌戰群雄的大戲給破壞掉了。
還順便解開了那麼多年來,那麼多年來,南如崖朱厭傷人背後真兇的兇嫌置疑。
因為梔兒兩次事發時,都與浮華在一起,她成了浮華最好的人證。
北冕一邊想著,一邊從懷中的玲瓏禪珠裡祭出法力開啟了其中藏匿的《通神寶典》,一幅浩瀚縹緲的星雲圖譜便如一個碩大無邊無際的星空,自那部《通神寶典》的書頁上,如縹緲在眼前的星雲縐紗般,浮現在他面前。
那星雲泛著幽藍深邃的星光,鋪滿了他整個豐南殿,抬眸一顆最明亮的星,就在眼前不遠處,仿若觸手可及,煙波浩渺中,星雲斗轉如一波波海浪般,風捲雲湧,那浩瀚的星空偏西北角,還掛著一輪幽藍色的圓月。
那幽藍的色澤是星雲流轉間為那輪圓月渡上的顏色,北冕已經研究過這幅星雲圖很多次了,他知道要如何得到自已想要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