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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67 陳年

第六十七章 67 陳年

戴婉睡得很輕, 樓裡稍微出點動靜,都能把她驚醒。

從戴耀華被捕,到今天, 已經過去半個月了。

半個月來,戴家成了一座孤墳,人們見了,都要躲開走,生怕沾染上什麼髒東西。

戴耀華強.奸.殺人的新聞僅用了兩天, 便鋪天蓋地席捲了整個香達城。報紙網路上,用繪聲繪色, 斬釘截鐵的文字, 將戴耀華描繪成了一個作惡多端,手段殘忍的變態。

他原來的種種舉動,都被安上了虛偽的套子。

沒有人願意相信他。

但徐女士和戴婉相信。

徐女士四處找人幫忙打聽訊息, 然而先前同戴耀華來往的那幫人, 全都啞巴了,一個個緘口不言, 連表面功夫也不願意再做了。

徐女士急得直落淚, 戴耀華將她保護得太好了,什麼事都不用她操心, 她除了求人,想不到一點辦法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一個真相。

同樣在等待的,還有戴婉。

當粗礪的手掌快要探進領口時,戴婉再也忍不了,她揚手給了對方一個響亮的巴掌。

戴耀華將自己困在了屋裡,不再出門。

戴婉一直垂眼忍耐,等徐女士離開房間了,她才敢卸下盔甲,將臉埋進枕頭裡,嗚咽痛哭。

即便證據不足,即便戴耀華被放了回來,但媒體依然蜂擁而至,網民們依然隔著螢幕在斷案。

她默默地聽著,受著那些辱罵,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感觸。

戴婉失了神,喃喃自語道:“原來你也不過如此。”

這段時間,她和徐女士都肉眼可見地憔悴了,她們無能為力,只能繼續焦灼絕望地等待。

一個星期後,她們終於等來了戴耀華。

期間,有幾個人來找過他,何自堂也在其中。

徐女士聽言,並沒有對戴婉當頭棒喝,她只是攬著她,輕輕啜泣。

戴婉第一眼都不敢認他。

一根筆直的脊樑骨,慢慢垮掉了。

那天上午,戴婉像往常一樣又去敲門,“爸?”

更有甚者,一些男生還會對她動手動腳,他們說父債子償,她一個強姦犯的女兒,就該替她爸受這種罪。

對方紅著眼跑去找老師,老師來了,不由分說地指著她訓斥了一頓。

她沒有尖叫,也沒有痛哭。

戴耀華面色灰青,目光空洞,直愣愣的,就像個活死人。

不是她的。

戴婉面無表情地盯著那根手指,看一下又一下地往自己身上戳來。

大概是她這種態度激怒了不少人,侮辱的手段,漸漸不再止於言語和眼神了。她的課桌裡,常有死掉的老鼠,她的上,寫滿了惡毒的詛咒。

蔣樟看在眼裡,氣得咬牙,想要幫她,卻被她給拒絕了。

然後,她看到了這輩子最恐怖的畫面。

一個人可能只是蠢蠢欲動,但人多了,就會變成理所當然。

“嗯,我在。”

戴婉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在這之後,戴耀華愈發地沉默了起來。

戴婉沒理她,背起書包走了。

老師打了幾個電話給徐女士,控訴戴婉在學校的一系列惡劣行徑,讓她好好管教她的女兒,不然以後就完了。

是她一直敬重的老師的。

然後是莫名其妙的推搡,和怒氣滔天的耳光。

這天以後,她再也沒有來過學校。

戴婉惴惴的,怕他出事,時不時就跑到他屋前敲門,“爸?”

老師愣了一下,隨即氣急敗壞道:“你說什麼!”

她總是很平靜,平靜到讓人恍惚以為一切如初,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她只是呆滯地站著。

戴婉不記得徐女士什麼時候來的,也不記得她說了什麼。

徐女士抱著他,聲線顫唞,“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念念叨叨的,重複著這句話。

她也沒有告訴徐女士,她在學校遭遇了什麼。

沒有人回她。

於是她擅自開啟了房門。

同學們議論紛紛, 用殺人犯,強.奸犯女兒的名號來稱呼她,用鄙夷憤怒,仇恨噁心的眼神來凌虐她。

她冷冷的,將他推出了自己的世界。

她只記得自己看到了一灘血。

而後她邁開步子,行屍走肉般地向前走,走著走著,走進了靈堂。

靈堂上擺著戴耀華和徐女士的遺像。

戴婉盯著地面,茫茫然的,沒了魂魄。

她好像也跟著他們走了。

只剩一副軀殼在人間。

外婆佝僂著身子,顫巍巍地抱著她,哭斷了氣,“小婉,你一定要好好的啊,別像你媽那樣……”

戴婉抬起眼,看著遺像,腦子裡“嗡”的一響,昏死了過去。

“戴婉,戴婉,你怎麼又走神了?”

誰在喊她?

戴婉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處在家中的大沙發上,手裡拿著根畫筆,身邊坐著何家翎和蔣樟。

客廳裡鬧哄哄的,一群人圍在一塊聊天,為首的是戴耀華,他向戴婉招了招手,朗聲笑道:“來來來,跟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女兒,戴婉。”

戴婉丟下畫筆走了過去,“爸——”

正當此時,徐女士端著精緻的點心從她身側走過,“小婉,媽媽剛剛做了椰汁糕,你快來嚐嚐味道怎麼樣。”

戴耀華不滿道:“這位女士,你怎麼不叫我嚐嚐,我也有嘴的。”

徐女士哼笑道:“你?啃椰子樹去吧。”

眾人登時鬨堂大笑。

戴婉笑不出來,忙高聲喊道:“爸!媽!”

一切都靜止了。

戴耀華和徐女士轉過身,無言看著她。

四周驟然扭曲變形。

戴婉驚恐不已,急急上前去抓他們。

“爸媽!”

“俏俏?俏俏?”

混沌中,一道蒼老的聲音橫穿了進來。

俏俏?

戴婉直勾勾地看著眼前人,良久才啞著嗓子,不確定地喚了聲,“外婆?”

外婆小心翼翼地扶起她,詢問道:“是不是又做噩夢了?夢到你爸媽了?”

戴婉環顧四周,水泥地面,老式灶臺,木製窗框……意識在一點一點的回溫。

這裡是沙田灣,不是香達。

她現在也不叫戴婉了,她叫徐俏。

然而即便逃到了這裡,她的噩夢還是沒有結束。

因為她遇上了陸川濃。

徐俏不知道自己哪裡惹到陸川濃了,從第一天踏入十三中起,就由他領著頭,再次上演起了精匯中學裡發生的那場霸凌。

徐俏無路可退,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樣,頭也不回地背起書包走了,她得讀書,她得查案,她不可以讓外婆擔心。

於是,她報了警。

事後,陸川濃就此消停了一陣。

她以為一切就這麼結束了。

然而沒有。

星期六補課完後,陸川濃的馬仔在路上堵住了她,生拉硬拽的,將她拖進了一間廉價餐館的二樓包廂裡。

六個人,男男女女,短褲吊帶,刺青光頭,吊兒郎當地坐在席間。

其中有幾個是校外混的,徐俏沒見過。

她安安靜靜,一語不發,任由他們打量著。

“川濃,這就是報警欺負你的那個小婊.子啊。”坐在斜對面的一個大光頭,緊盯著徐俏,促狹道:“嘖嘖,不得了,面板可真嫩。”

光頭身邊一個叼著煙,畫著大濃妝的辣妹不樂意了,“呵,嫩有什麼用,長得醜死了。”

馬仔看了看辣妹,又看了看徐俏,認真道:“不會啊,她長得比你好看。”

辣妹當即沉下臉,狠踹了他一腳,“去你媽的,就你那狗眼,看得出來什麼美醜。”

馬仔委委屈屈地走開了。

此時,一直隱在角落裡的陸川濃開了口,“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點菜吧。”

徐俏卻是淡淡道:“不好意思,我還有事,得先走了。”

她剛要站起,就被一隻手給按了下去。

“同學,有什麼事會比陪我們陸哥吃飯還重要?”

徐俏如實道:“我要回去寫作業。”

“哈哈哈哈——”

這群人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一個個笑彎了腰。

只有陸川濃沒有笑,他半眯起眼,將油膩的選單甩到徐俏面前,“喜歡吃什麼,自己點。”

是命令的語氣。

徐俏抿著嘴,看都沒看那張選單。

一旁站著的大高個見狀,登時勃然變色,他揚起手,一巴掌抽到了徐俏臉上。

他那一掌用盡了十足的力氣。

徐俏身形猛地晃了一晃,沒穩住,整個人被扇飛到了地上。

又是一片幸災樂禍的爆笑。

大高個怒視著徐俏,嘴裡惡狠狠道:“操你媽,老子他媽煩你這種傻逼了,媽的,你以為你有多了不起!”

徐俏扶著椅子,費力地爬了起來。

她沒有乞求,依舊漠然。

馬仔偷瞄了眼陸川濃,他一直陰晴不定著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阿榮,你咋這麼兇啊,都不懂得憐香惜玉。”光頭吐了口煙霧,笑嘻嘻道:“你看看你,都把人小姑娘給打壞了。”

阿榮偏著臉,橫了他一眼,“去你媽的,這種貨色你也看得上,小心哪天被她搞進局子裡。”

光頭攤了攤手,“誒,你可別亂說,小娟還在這呢。”

辣妹哼笑了一聲,“滾開,我跟你什麼關係啊。”

“怎麼沒關係,昨晚……”

“好了,都別吵了,趕緊點菜。”話是對他們說的,可陸川濃的眼睛卻始終停留在徐俏那紅腫的臉上。

光頭說:“來份水煮牛肉,乾鍋肥腸。”

辣妹:“我要涼糕。”

“再叫兩箱啤酒來。”

“……”

徐俏不動聲色地走到位置上,拿起書包。

阿榮伸手擋住了她的去路,怒目圓睜道:“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啊?”

徐俏還沒張口,辣妹就端起一桶免費的菊花茶,從徐俏的頭上淋下了。

好在茶水是溫的,不至於燙傷面板。

辣妹看著落水狗似的徐俏,肆意地笑出了聲。

徐俏靜了靜,抬手拿掉鼻子上沾著的花瓣,扭過臉,一瞬不瞬盯著陸川濃。

他什麼都沒有做。

可這一切又皆因他而起。

他總是這樣,將她狠狠推進鬥獸場,而後置身事外看她狼狽,看她痛苦,看她無助。

那樣他就高興了。

茶水順著徐俏的髮梢,衣襬,一滴滴地砸在地上。

而她始終安靜如一。

“喂,這人是不是傻了呀?”

不知道是誰嘀咕了句。

毫無預兆的,徐俏抓起了桌上的啤酒瓶,在桌子上狠敲了一下。

“啪——”

玻璃瓶瞬間四分五裂。

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她就握著只剩下半截的酒瓶殘身,向陸川濃撲了過去。

陸川濃連人帶椅,被她死死抵在了牆壁上。

餘下的幾人傻了幾秒,隨即炸開了鍋。

“靠!”

“快攔住她!”

“這女人是不是瘋了!”

他們說著就要上前,卻被陸川濃一個手勢給止住了。

陸川濃垂下眼簾,饒有興味地凝視著近在咫尺的徐俏,一點也不覺得怕。

這根木頭,總算有點反應了。

徐俏揪住他的衣領,仰起臉,目光空洞地迎著他的視線,喃喃道:“我還不能死,你去死吧。”說著,她將尖利的碎片往他脖子一刺。

“啊!”在場的女生都嚇得閉上了眼。

碎片貼在皮肉上,沒有更近一步。

徐俏到底沒有下去手。

她頹然鬆開了陸川濃,腳步虛浮地向外走去。

一時間,沒有人敢攔她。

待她走到門口時,陸川濃開口叫住了她,“喂,你的書包沒拿。”

徐俏停住腳步。

與此同時,陸川濃的手機響了。

“我去接個電話,你們先吃。”他拿著手機,走到徐俏身邊,緩緩道:“你先別走,在這等我一下。”

徐俏沒有理會他。

他撇撇嘴,徑自走出了門。

蒼蠅小館,隔音效果很差,樓裡亂哄哄的,陸川濃只好走到店外,倚著棵老樹,給二叔回了個電話。

二叔在香達開了家公司,聽他爸說他不想讀書了,就問他願不願意來他公司幫忙。

陸川濃收起流裡流氣的腔調,認真同他聊了些計劃,“二叔,京襄那批貨,你可不可以交給我試試……”

“砰!”

身後突然響起一聲悶響。

陸川濃愣了愣,聞聲望去。

徐俏正一動不動地趴在距他半米遠的水泥地上,姿態扭曲,無聲無息。

二樓窗戶大開,驚呼聲和討論聲接踵而來。

“媽的,誰推的?”

“不是我,是她是自己掉下去的。”

“她是不是死了?”

“去看看。”

“我不。”

“……”

陸川濃臉色慘白,心臟漏跳了幾拍。

“徐俏!”

意識是模糊的,但疼痛的感覺卻益發清晰,徐俏淺淺地喘熄著,費力地睜開了一隻眼皮。

一世界的黑。

她什麼也看不見。

不知過了多久。

她聽到一陣“噠噠噠”的聲音。

一個剪著齊肩短髮,穿著荷色碎花裙的女生走到了眼前。

她蹲下`身子,輕輕地撫摸著她的頭髮,“你好,我叫戴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