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66 陳年
高二的某個星期天, 戴婉路過客廳時,聽了一耳朵溫榕和徐女士的談話,溫榕說何家翎成天惹是生非, 不好好唸書,何自堂怕他考不上大學,打算明年把他送出國去。
戴婉聽言,丟魂失魄地回了房間。她在床上翻來覆去了一下午,最後咬咬牙, 做出了個重大的決定——她也要去德國唸書。
十七八歲,於她而言, 真是無憂無慮的年紀, 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需要考慮未來,也不用計較成本。
當天晚上, 她就把這個決定跟她爸媽說了。
彼時戴耀華正坐在沙發上看連續劇, 徐女士趴在他的肩頭,不知道嘀嘀咕咕地說了些什麼, 兩人便你儂我儂地抱在了一塊。
戴婉立在一旁, 無奈嘆息道:“爸、媽,你們注意點, 我還在這呢。”
徐女士羞答答地離開了戴耀華的臂彎,輕笑道:“怎麼了?”
戴婉重複了遍幾分鐘前說過的話,“爸媽,我想去德國唸書,可不可以?”
戴耀華點點頭,“行啊,你想做什麼, 老爸都支援你。”
徐女士卻是著急忙慌地站了起來,“為什麼要出國?家裡不好嗎?”
“沒有。”
戴婉撇撇嘴,火速逃離了屠狗現場。
蔣樟認為她是鬼迷心竅了,竟然為了個連話都沒說過的人要孤身跑到國外去。
“可是——”徐女士眼睛發紅,“這樣就見不到小婉了。”
戴婉糾正道:“我跟他說過話。”
“那……”
整間屋子靜悄悄的,戴婉默然了片刻,輕聲開了口,“他一個人呢。”
“你失戀了?”
蔣樟嘴角抽搐,“你好,謝謝,讓一下?這也叫說話?”
“然後呢?你敢跟他表白嗎?他會接受你嗎?”
徐女士只得勉強答應了下來。
“什麼啊!”
戴婉徹底失去了看漫畫的時間,每天從畫室回來,寫完作業,她還得學上兩個小時的德語。
戴耀華輕聲安撫道:“沒事,你要想她了,咱們就坐飛機過去看她。再說了,你還不知道小婉的脾氣啊,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倔得要命。”
徐女士起了疑心,“是不是學校有同學欺負你?”
戴婉含糊道:“不是,我,我想換個環境學習。”
“媛媛。”戴耀華握住徐女士的手,捏了捏,“咱們不是說好了嗎?得尊重孩子的決定,既然她想去,就送她去好了,正好有機會讓她鍛鍊鍛鍊。”
蔣樟不以為然,“那又怎麼樣?”
“我想陪著他。”
戴耀華的支援很快便落到了行動上,兩天後,一個操著口流利普通話的德國人來到了戴婉家裡。
戴耀華挨著她說了幾句湊趣的話,惹得徐女士破涕為笑,沒一會兒,兩人又膩到一塊去了。
戴婉換了根筆,語氣很淡,“不一定,也無所謂。”
蔣樟氣的要笑,“有時候,我真的想敲開你的腦子看一看,裡頭究竟裝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他頓了頓,說:“不過這樣看來,你跟他倒挺配的。”
戴婉不緊不慢道:“怎麼說?”
蔣樟嗤笑道:“你們兩個都不正常,瘋子配傻子,天生一對。”
戴婉靜靜地看著他,抬起油畫筆,冷不丁地在他臉上畫了個圈。
“戴婉,你特麼的,太陰險了!”蔣樟轉身,衝進了衛生間。
然而戴婉這份要出國的決心,在半年後就夭折了。
起初,是家裡幫忙的阿姨被徐女士給辭退了,再之後,接戴婉上下學的張叔叔也走了,所有雜活統統落到了徐女士身上。
戴耀華始終死氣沉沉的,他的話越來越少,時常坐在陽臺上抽菸。徐女士勸了幾次,勸不住,後來就抱著他哭了。
他們雖然不說,但戴婉明顯察覺到家裡的經濟出了點狀況。
她什麼也沒問,只是說不用再請德文老師來家裡了,她覺得很枯燥,不想學了。那些鋼琴課,舞蹈班,她也不想去了,下半年就高三了,她得多花點時間學習文化課,畫畫。
她也不讓徐女士接她上下學,開始每天早起,同何家翎一起去等公交。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何家翎的視線總是似有若無地落在她身上。
她心裡一慌,低頭避開了。
有次學校補課,放學晚了,正巧遇上下班高峰期。
公交車上幾乎坐滿了人,一眼望去,就只有何家翎身邊還空了個位置。
戴婉抓著扶手,猶猶豫豫的,見越來越多的人往上湧,便鼓起勇氣走了過去。
或許是她落座的聲音太大,何家翎扭頭看了她一眼。
她心虛地笑了笑,“抱歉。”
他沒說話,戴著耳機,閉上了眼。
戴婉一路忐忑,姿勢僵硬,儘量保持淑女本分。然而她近來天天失眠,這會兒突然犯起困來,東倒西歪的,全然像個滑稽的不倒翁。
在意識模糊之際,她似乎聽到了一聲輕笑。
她驟然清醒,偷偷去看何家翎。
好在他依舊緊閉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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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婉頓時鬆了口氣,慶幸對方沒有看見自己的醜態。
她收回視線,凝視前方的椅背,沒有留意到身邊人微微翹起的嘴角。
在這之後沒幾天,就到了暑假。
高二升高三,學校天天補課,何家翎在家準備出國,沒有來。
戴婉便再也沒有見過他。
其實就算父母閉口不談,她從外頭也能聽到風聲。
他們家快要破產了。
以前往來的朋友,或多或少都和戴耀華斷了聯絡,其中就有何自堂。
戴婉不懂大人工作上的事,幫不上什麼忙,只能假裝不知道,儘量讓他們不為自己分心。
何家翎走的那天,戴婉沒有去送他,她託蔣樟給他帶了份禮物。
那時何家翎正蹲坐在家門口等司機來接他,見到蔣樟,他略微有些訝異。他們雖然偶有交談,但一直不怎麼熟。
蔣樟衝他爽朗地笑了笑,“嘿,哥們,幾點的飛機啊?”
何家翎站起身,倚著行李箱,懶懶道:“有事?”
“來送你一程唄,畢竟一個小區,一個年級的。你這一走,得過年才回來吧。”
“不回來了。”
“啊?”蔣樟心下一沉,“為什麼不回來了!”
他問的這樣理所當然,何家翎突然沒話說了。
蔣樟急切道:“哥們,別不回來啊,天南地北的,總歸還是家裡好。你爸媽肯定盼著你回來,還有戴——還有一幫人惦記著你呢。”
何家翎毫無意義地笑了下,“是嗎?我怎麼不知道?”
“人家不好意思說嘛。”蔣樟不露痕跡地切了個話題,“來,你要走了,送你樣東西。”
何家翎接過他手中四四方方的扁紙盒,莫名道:“這是什麼?”
蔣樟也他問戴婉,戴婉不肯告訴他,於是他便攛掇起何家翎,“拆開來看看,小心點,說不定是什麼貴重的寶貝。”
何家翎稀奇道:“你送的,你不知道是什麼?”
“我只是受人所託。”
“誰?”
“這不能告訴你,我答應她保密了。”蔣催促道:“別磨蹭了,快點開啟。”
何家翎難得聽話,他開啟盒子,從裡頭取出了幅油畫,緩緩展開。
一個人赫然立於紙上。
這人就是何家翎。
周遭一片昏暗,唯他是鮮亮的。
色彩濃郁,筆觸細膩。
蔣樟看著,愣住了,“我靠,這也太……”
好看?傳神?他一時竟找不到詞來形容。
誰都能看出作畫人在此傾注了不少心血。
畫裡的何家翎比真正的何家翎還要具有生命感。
然而何家翎卻是戰慄了下,他像是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將手裡的畫像燙手山芋一樣丟開了。
蔣樟見狀,趕緊將畫撿了起來,他抖了抖上邊的灰塵,氣道:“你這人,不喜歡也別扔啊,真是傷人心。”
何家翎的聲音哽在喉嚨裡,“這到底是誰畫的?”
“哼,無可奉告!”蔣樟還有氣,“你不要我就帶走了。”
“還有——”他無可奈何地長吁了聲,“那傻子還叫我帶句話給你,她希望你以後能少打架,少生病,少抽菸,對自己好點。”
何家翎一字一句地聽完,臉上漸漸褪去了顏色。
很多年以後,他才明白自己當時的反應為什麼會這麼大。
他沒受過愛意,即便有,那也微乎其微,過兩天就消散了。
所以當他直面這畫裡湧動的情意時,他下意識地想要抗拒,同時又有些害怕和緊張。
他不知道該怎麼接受,便只能拋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