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正文完(修) 你偷了我的東西
戴婉是從黑暗中走來的。
而她離開時, 是在一個明媚的午後。
窗外是滿院子的綠意,還有幾株紅得發豔的杜鵑花。
喜鵲站在欄杆上,喳喳叫喚著。
徐俏坐在病床邊, 凝望著這片風光。
病房內靜謐無聲。
四四方方的空間,白慘慘的牆壁床單。
兩年來,她似乎已經習慣了這種畫地為牢的生活。
好在吃藥治療確實是有效果的,她的睡眠質量越來越好了,發瘋的次數也漸漸屈指可數。
她在心裡默默感嘆了句。
“我媽本來也要來接你的,但醫院有事,走不開。”蔣樟拿過她的行李箱,“先回趟我家,等把東西放好了,我再帶你出去吃飯。”
自從出了醫院,徐俏的眼睛就沒從窗外繚亂繽紛的景色裡收回來過,僅僅兩年而已,她都快要忘記人間煙火是什麼模樣了。
“嘖嘖嘖。”徐俏搓了搓手臂,打趣道:“看你那春心蕩漾的模樣,我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
“嗯。”
徐俏神色無異,半點波瀾未起,她看了眼牆上掛著的印刷畫,不經意似的問了句,“他還好嗎?”
戴婉繼續呢喃,“外面能看見晚霞,聞到花香, 聽見風聲, 多好啊。”
蔣樟試探地問:“要不要我幫你打聽一下他在哪?”
蔣樟從冰箱裡拿了瓶可樂給她,“這不是我弄的。”
徐俏掌心向上,抓住一片虛無。
工作室才剛起步,接到的都是一些小單子。扣去人工,房租,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費用,收入不算太高,但也夠他在工作室附近租間敞亮的房子了。
一見面,蔣樟就給她來了個熊抱,他熱淚盈眶道:“我就說嘛,肯定能治好的,你一定會跟正常人一樣的!”
那隻啼叫的喜鵲,突然展開翅膀,呼啦啦地飛走了。
在徐俏住院後不久,蔣樟突然痛定思痛,覺得自己不能再這麼荒廢人生了,於是拉下臉皮,向他那遠在國外的親爸借了筆錢,然後找人合夥開了間遊戲工作室。
蔣樟見徐俏並不避諱提及他,便鬆了口氣,把自己瞭解的訊息盡數說了,“不知道,我只知道何自堂被判了死刑,溫榕嫁給了個老外,鑫海集團被他那半路弟弟接手了。他從那天起,就不知所蹤了,我沒在香達見過他。”
良久, 戴婉突然開了口, “你不想出去嗎?”
他笑起來,滿臉藏不住的喜意。
她希望他好。
蔣樟將車開到地下室,而後領著她上了八樓。
進屋後,徐俏環顧四周,稱讚道:“行啊蔣美麗,整得有模有樣的。我以前怎麼都沒發現你這麼有藝術細胞?”
徐俏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下。
她們鮮少說話,相對沉默著。
兩個月後,醫生告知徐俏可以出院了。
“你還好意思說我,你之前可沒少在我耳根邊提起何家翎。”話一出口,蔣樟便傻了,他咬著舌頭,一面暗暗怪自己嘴快,一面小心審視起徐俏的表情。
戴婉笑了笑, “我走了。”
徐俏沒應聲。
“徐俏!”
徐俏沒有回頭,依舊直直望向窗外。
“受了那麼多的罪,吃了那麼多的苦, 還不夠嗎?”戴婉握緊她的手, 輕緩道:“放過你自己吧。”
徐俏靜默了幾秒,隨即輕聲道:“那他應該很好。”
她住院以來的那些費用手續都是蔣樟和他媽媽處理的,他們讓她什麼都不用管,只要好好配合治療就行。
“走了就再也不回來了。”
“好。”
徐俏怔愣了一下,“好。”
蔣樟聽說了後, 當即歡天喜地的跑來醫院接她。
徐俏坐上蔣樟新買的車,前往他新租的公寓。
只是她偶爾還是會看見戴婉。
譬如現在, 戴婉就坐在她身邊。
是很好的啊。
徐俏感慨萬千,回抱住了他,“謝謝你,還有阿姨。”
戴婉又陪她坐了會兒,而後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徐俏搖搖頭。
她騙了他,害了他,還有什麼資格見他。當初那麼毅然決然地推開他,就是存了不再見的打算的,只是沒想到病會好得這麼快。
不過退一步想,就算她沒病,他們之間纏繞的一團亂麻,理也不理清,拆不拆不開,遲早是要拿剪子一把剪斷的。
誰來剪?還得是她。
徐俏仰起頭,連飲了幾口可樂,然後將易拉罐往茶几上一頓,說:“走吧,打算請我吃什麼?”
蔣樟驅車幾公里,帶她去了思源區的一家餐館。這家餐館很怪,沒有店名,沒有選單,開門時間全憑老闆心情。但因味道一絕,客人仍是前呼後擁地接踵而來。
他們去的比較晚,過了飯點,所以不用排隊,店內也有空位。
菜上來之前,徐俏嘀嘀咕咕的,覺得不過是吃頓飯而已,何必要花費那麼多心力,一路又爬坡,又問人的。
菜上來以後,徐俏就閉口不言,只顧吃了。在醫院待著的這兩年,一日三餐,都很營養,她吃得嘴巴都快淡出鳥了。
她雖然不在意吃喝,但碰上好吃的,她也會多吃兩口。面前這桌菜不僅好吃,而且十分對她胃口,連吃了兩大碗米飯,她才空出嘴來同蔣樟說話。
徐俏跟他說了未來的計劃,她不想再當律師了,打算找間畫室,看需不需要老師,她可以教小朋友畫畫。還有看病住院的錢,等她有點積蓄了,到時候分期還給他。房子她也會馬上去找的,最快的話,可能四五天,她就能從他家搬出來了。
蔣樟不想要她還,不管是錢還是什麼,但他知道她的脾氣,腰桿子硬得很,不到萬不得已,她都不想欠著別人,也不想給別人添麻煩。
所以聽了她的打算,蔣樟只能無奈勸慰她,日子還很長,不用著急,慢慢來。
兩人東拉西扯的,飯吃到一半,蔣樟突然接到了工作室打來的電話,說是有個很大的單子要他回去處理。
徐俏聽了,讓他不用管自己,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她等會兒吃完飯,還得到街上溜達兩圈,看看夜景,吹吹晚風。
蔣樟留了把備用鑰匙給她,便火急火燎地離開了。
徐俏獨坐在餐桌上,解決完剩下的飯菜,又玩了幾把鬥地主,然後晃晃悠悠地去逛大街了。
她難得一身輕鬆,什麼也沒想,單是走著,漫無目的地走著。
走出長街,徐俏下意識摸了摸脖子。
項鍊呢?
她驟然變了臉色,忙伸手去探上衣口袋,沒有,再翻褲子口袋,還是沒有!
她蹲下`身,眼睛仔仔細細在地磚上掃視著,連縫隙也不能放過,附近沒有,就沿來時的路往回找。
然而無論她怎麼找就是找不到,項鍊徹底失去了蹤跡。
徐俏漸漸焦躁了起來,怪自己粗心大意。
這條項鍊是她僅能藏匿的最後一點念想了,她不想連這點念想也丟了。
她彎著腰,突然鼻尖一酸,想哭,但是沒有眼淚。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腦中開始紛亂地回憶起今天的經歷。
項鍊是一直戴在身上的,沒有取下來過。
吃晚飯的時候,她記得蔣樟還隨口說了句,“你這項鍊還挺特別的啊。”
她笑了笑,沒說話。
而後她又去了趟衛生間,在途中,有個小孩在撞了她一下。
會不會掉在那了?
想到這,徐俏趕緊直起了身,向前跑去。
徐俏氣喘吁吁地來到餐館,那時店裡已經準備打烊了,服務員正在打掃衛生。
前臺看到她惶惶然地站在入口處,忍不住開了口,“小姐,你有什麼事嗎?”
徐俏定了定心神,說:“我好像有東西落在這了。”
“什麼東西?”
徐俏走近,“一條銀色的細鏈子,上面還串著枚戒指,請問你有看到嗎?”說著,她拿出手機,翻了張照片給對方看。
前臺盯著照片上的項鍊,咕噥道:“這是你的?”
徐俏聽她這話,喉嚨有些發緊,語氣也有些急了,“當然是我的,戒指上邊還刻了我的名字。”
前臺遲疑著說:“可我們店長說東西是他的,已經帶走了。”
徐俏愣了愣,“帶走了?”
前臺大概怕她誤會店長是個貪財的小人,誤會他們店是家黑店,忙安撫道:“我想應該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你等等,我給店長打個電話,他才剛走,還沒走遠呢。”說完,她拿起座機上的話筒,按了一串數字。
但電話那頭沒人接。
前臺訕訕放下了話筒,“不然這樣,你先留個號碼給我,等店長明天來上班了,我再通知給你,你看成嗎?”
徐俏心裡著急,不願等到明天,“你說他剛走,走多久了?”
“就在你進來的前一分鐘,他往後門走了。”
徐俏唰唰地寫下號碼,頭也沒抬地問:“你們店長多大,穿什麼衣服,大概長什麼模樣?”
前臺笑了笑,“二十七八吧,個高,白t運動褲,大街上長得最帥的那個。”
“謝謝。”
徐俏放下筆,一陣風似的朝前臺所指的方向追了去。
後門外,是條靜謐的街道。
燈火暗淡,人也稀疏。
僅有一家小吃攤屹立在路邊。攤主坐在塑膠凳上,手裡拿著廣告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偶爾撓撓肚皮,見人路過,便喊一聲,“美女,臭豆腐要不要?”
徐俏搖搖頭,迎著夜風跑了一段距離,來往的行人從她眼裡略過。
穿白t的有,但個不高,個高的有,卻是一副西裝革履的打扮。總之沒有一個對得上前臺口中的那個店長。
她知道追不上了,滿腔沸騰的血,瞬間冷卻了下來。
冷卻過後,心臟像是缺了一塊,空落落的。
就在徐俏失魂落魄之際,她忽然瞧見前方五十米遠處有抹淡色的身影。
她想也沒想,撒腿追了上去。
那人走路很快,眼看他要拐進小區裡了,徐俏扯著嗓子,大喊了聲——
“店長!”
身影停了下來。
他沒回頭。
單是站在原地。
徐俏小跑上前,待徹底看清那道身影時,她猛地剎住了腳步。
動不了了,也不敢動了。
一點點黃暈的光傾瀉而下,他立於其中,顯得有幾分虛幻。
徐俏閉上眼睛深吸了口氣,指尖不知不覺被她捏得發白。
身影在等她說話。
然而她不肯說。
他就只能自己轉過身來了。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但一雙眼,卻是溼漉漉的黑。
他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彷彿要看到天荒地老。
良久,他開了口,聲音類似哽咽。
“喂——”
徐俏顫悠悠地睜開眼,“什麼?”
他攤開手,一根掛著戒指的細銀鏈子從他指尖垂下,晃晃蕩蕩的。
“是你偷了我的東西吧。”
徐俏迎著他那柔軟的目光,氣息一顫,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了出來。
滔滔不斷,怎麼也止不住。
她動了動嘴唇,卻發現自己怎麼也發出聲音。
於是她只能在心裡不停地吶喊——
“是我!”
“何家翎!”
幽靜的走廊裡,一名護士聽著病房內的喃喃自語,寫下記錄,而後搖了搖頭,嘆息一聲,轉身離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