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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冬天的下雪,總能給人們帶來無比的欣喜和愜意,特別是第一場雪,更能讓人懷有聯想和期待;風大、夜黑、天冷、雪飄,屋外因下雪而略顯明亮。早睡的人們,並不知道下雪,晚睡的人們也不全知道下雪,只要不出屋門,外面的天氣情況就不得而知,在室內只聽到了凜冽寒風發出的尖叫聲。

夜深了,孩子們全都進入了甜美的夢鄉,山花娘躺在床上,儘管心事重重,欲想輾轉翻動歇息一下身子,但怕影響床西頭熟睡的山花和摟在懷中的小弟與小妹,她只好用一個睡覺姿勢繼續躺著。這種情況雖然是常有的事情,但用一個姿勢躺在床上畢竟很累,特別是當頭腦清醒欲睡不能的時候,更是累人,但為了心疼孩子,為了讓孩子們睡好睡實,她只好如此將就著,在將就中讓自己的身子由不適應到適應,再由適應到不適應,實在支撐不住了,再翻動一下身子,對此,這麼多年下來,堅持摟著孩子們睡覺,這也養成她極度疼愛孩子的一個“不良”睡覺習慣——長時間一個姿勢躺著。

她這個“不良”習慣,主要是指對身體健康上的不利,中醫上說久坐則傷骨,事實上,一個姿勢久臥也是傷骨的。可母親疼愛孩子的本能和願望,往往不會先考慮自己,總是先為孩子們考慮,這種母性的燦爛光輝,無不在體現在生活中的點點滴滴。實際上,小孩子們如同小動物一樣,每每睡覺的時候,如果能夠躺在母親的懷裡或身邊,聞著母親的氣息入睡,會更有安全感,入睡速度會快一些,睡的會更加香甜和安頓。

躺在地鋪上的高伯年,起初只是感覺腳頭上冷嗖嗖的,並沒有在意,但當冷得讓他坐起身子,想重新把腳頭蓋嚴實的時候,他透過門縫隙隱約看見了,門後有條隱約泛白的亮光,是不是外面下雪了?他一邊疑惑,一邊用手摸摸腳頭的被子,腳頭上被子的表層,已被寒風經門縫吹入的少量雪花給洇溼了,他急忙用手抖了抖被頭,起來把門推開有一拳頭寬的空隙,定睛一看,雪花隨之飄到了他的面頰上,果然,外面正飄著鵝毛大雪,院子裡已落了白白的一層,他又迅速的關上門,只好拿了簸箕斜靠在門後,試圖擋住以門縫風吹進來的雪花。

此時,山花娘不由得問了他一句,外面是不是下雪了,他以為是他的起床和推門動靜大了,把山花娘給驚醒了,內心不免有些自責,為什麼剛才自己不小心一點呢?他低聲回應了一句“下了,還怪大的”的。

這句回答並沒有減少他內心的負疚感,而高伯年並不知道,山花娘一直就沒有睡著,她和自己一樣,在思索著閨女的婚姻之事;他更不知道,山花娘還靜靜聽著他的每一次翻身和嘆氣。

高伯年年輕時,對待山花的娘並不好,雖說兩個人之間很少爭吵紅臉,可他心裡總感覺自己吃了些虧,因為山花娘的左腳有些跛,在行走上不便,他有些看不起她,總以為要不是因為自己是個孤兒無家可歸,要不是陳爺爺給保媒,自己是不會娶山花娘的。

可當她為高伯年接二連三的生了六七個孩子之後,並且,把每一個孩子都收拾打扮的乾乾淨淨漂漂亮亮,面對如此艱辛的生活,這個女人從來都不愁眉苦臉,從來都不會抱怨生活的困難。

特別是高伯年心裡有悶氣,向她生氣發火的時候,不管是因為什麼,她從來都是微笑著面對,有時候高伯年“熊”她太厲害了,最難過的時候,她也只是自己找個避靜無聊無人的地方,獨自的傷心哭泣,即便在她最心情悲傷難過的時候,她也不會當著孩子們的面流淚,她總是先顧忌著孩子,她那是怕孩子也會與她一樣難過,因此,有孩子在當面,她從來不會與高伯年作任何正面的對抗與反駁,如果孩子不在跟前,她也許會溫柔的說上兩句心裡的氣話,但這種情況有非常少,高伯年只要給她發火,大多數情況孩子們是在跟前的,她習慣了溫柔的忍氣吞聲。

應該說山花娘身上所呈現的女性陰柔溫潤賢淑之美,如同她的外表一樣俊美大氣和仁愛寬厚,讓人到中年的高伯年,深深地感到這個女人在自己的內心竟是如此的重要,自己過去只注重了自己感受,卻忽視了她的感受,自己只是在外面幹活掙工分,而她卻像是一把大傘,給這個家帶來了遮風擋雨,讓孩子們儘可能快樂成長。

高伯伯漸漸感覺到,自己的女人是獨一無二的,她不只是外表長得秀美清俊,而且性格脾氣和為人處事,讓那些莊上的社員們讚口不絕,對自己更是百依百順,甚至她的跛腳,已經被她所有的優秀品質徹底給的美化了。

高伯年從內心深知,山花娘在家裡所承受和付出的更多,為了他、為了孩子、為了整個家庭,她活的沒有自己和尊嚴;女性們太多的優點在自己女人身上得到完美的綻放,或許她內心有自己無法訴說的痛苦和困惑,但當她把那些困惑和痛苦,轉化為微笑和溫潤,以溫暖的能量和忘我的心態,奉獻給丈夫和孩子們時,不能不說,看似她平凡生活中的那些瑣碎和司空見慣的品行,卻閃耀著一個母性的偉大和光芒;也正是因為有這樣一個平凡而做大的母親,才把山花養育的與自己如出一轍,甚至山花除了具備孃的一切優秀品德之外,比娘更具有韌勁和剛性。

高伯年回到鋪上繼續躺下,像烙燒餅似的翻來翻去,始終沒有睡著。平時他很少失眠,可就在今晚,為了閨女的親事,卻始終無法入睡,他記憶中的往事和他對現實的思量,糾結纏繞在一起,在他腦海裡交織著起伏跌落,像用篩子“篩”糧食一樣,他想把那些成熟的 “主意”給篩濾出來,卻始終“篩”不出所以然來,各種顧慮的牽制是困擾他的主要因素。

情面是老百姓過日子常遇的問題,也是流傳了幾千年的東西,生活中人們總會碰到各種各樣的面子,有的情面讓人歡喜,而有的情面讓人尷尬難受;可高伯年不得不考慮高振海的面子問題,這也是讓他無所適從的主要問題。

高振海的老婆能出面做媒人,一定是得到了高振海的同意,至少高振海沒有反對,否則他老婆不會上門提親的。高振海是自己的本家,也就剛剛出了“五服”,按理說應該向著自己,畢竟是一個老祖宗的,一向對自己也是照顧有加,可他想不明白,高振海竟會同意把山花說給大狗。或許是高振海收了陳發奎的好處,不得不答應陳發奎;或許是像社員們說的那樣,高振海與大狗的娘有一腿,想以此為籌碼,順手送具人情;或許是他想用“此”以感謝陳發奎,感謝對他工作上多年的支援和配合;或許是借“此”聯姻,鞏固高姓家族與陳發奎的關係,畢竟人們傳說高振海過兩年退下,就是陳發奎當書記,不管是處於什麼原因,高振海始終沒有想明白。

高伯年從內心不想與陳發奎作親,他只想找到委婉的拒絕理由,可是反覆找了幾條,都不夠硬氣。說自己家裡人口多、日子窮、光景難過吧,可對方要說不嫌棄怎麼辦;說閨女歲數還小,暫時不考慮吧,可像閨女這麼大的,周圍熟悉的那幾個丫頭,不都已經說成婆家了嗎?再說自己就是再往後推,又能推幾年呢,許多人都願意給閨女早說成婆家,好沾沾光和收些彩禮什麼的,自己雖然沒有收人彩禮的想法,但以年齡小為理由拒絕也不太合適,鄉風習俗讓大傢伙都習慣了這樣,自己也跳不出這個圈子,將來大松和二松他們找物件時,也是要儘早託人給說親的;說山花自己不同意吧,這個理由也有點牽強,人家肯定會說,那你閨女不同意,你那當爹孃的是幹嘛的;可要是親口對別人說,自己養大的孩子,自己當不了家,那自己的臉面又放在哪兒,自己往後在莊上該怎麼混;想想自己心裡頭,真想拒絕的那幾條理由吧,又說不出發口來,更不能拿到桌面上說······

此時,山花娘與他一樣,在盤算著如何委婉的拒絕玉茹娘,她估摸著,年前,恐怕玉茹娘還得上門,催促著要個明白話,即便年前玉茹娘不打算催保,那柳金環陳發奎也會催促著她來的。

夫婦倆在無頭緒的前思後想中,漸漸朦朧的閉上眼睛,畢竟已是大半夜了。

夜已深,郭大春並不知道屋外面正在下雪,他仍在讀小說,窗外的寒風似乎有所減弱,此時,他有些口渴,或許是因娘炒的鹹菜太好吃了,自己吃的有點多。他就著“洋燈”的微弱光線,悄悄走到大伯床北頭低矮的小方桌前,拿起竹暖瓶倒了大半唐瓷缸子開水。

一會兒他喝完了水,披著棉襖,拖著“茅兒翁”想去茅房小便一下,當他開啟半扇木門,眼前一片雪白,一陣冷風吹面,幾片雪花飄入懷,不禁讓他打了個寒顫,噢,原來下雪了,他欣喜若狂,雖說下的不很大,可地上已是厚厚一層了,腳踩下去,腳印子已是十分明顯了,看來明年又有好收成了,他的心情更加愉悅起來。

他的動作儘管輕巧小心,但大花狗還是警醒的抬起頭看著他出門和回來,他用手輕柔的摸摸花狗的頭,花狗翹了翹尾巴。他心想既然下雪了,時間可能都到大半夜了,這書乾脆就不看了,反正明天也不能上山了,下雪天正好在家看書吧,想到此,他吹滅了“洋燈”,脫衣躺下,這才感覺到寒夜是如此之冷;伯父早已發出微微的鼾聲,大花狗又安靜的繼續趴在麥草上······

他白天勞累了一天,晚上又看了大半夜的書,不一會了他就安然入睡;如果不是受書中主人翁保爾故事所影響,或許他就進入了甜美的夢鄉。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郭大春從《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書中汲取了精神上的力量,並將平常自己所做的那些事情,自然而然的與保爾的事蹟作了比較與對比,發現自己所做的事情與保爾的經歷相去甚遠,這倒讓他吃苦耐勞的韌勁和謙遜奮進的品性,從精神和心理的層面,進一步得到了錘鍊和昇華。

如果說,書是人們在生活中司空見慣的的日常用品,倒不如說,書是人們精神上的奢侈品,因為,並不是每一個看書人,都能從書中汲取到奮進向上的力量,並能真正用於實際的生活,在實踐中不斷的鞭策和鼓勵自己積極進取,可是,郭大春卻能做到,這在他以後的人生道路和生活中,會有精彩紛呈的彰顯和璀璨奪目的綻放。

在這個大雪飛舞的寒夜,沒有睡踏實的,其實還有那麼幾個人,一個是自尊心極強的高振海,他真的擔心高伯年會不顧他的情面,不買他的帳,作為本家,雖說自己平常多少對高伯年有所照顧,但那些照顧,是不是就能讓高伯年拿山花的婚姻作交換,這個他內心是沒有底氣的;只所以熱心這門親事,正如高伯年考慮的那樣,他在心裡的確認可陳發奎的為人處事,特別陳發奎在工作上的能力,以及對自己多年的言聽計從,都讓他讚歎和服氣,因此,他也就主觀的認為陳發奎各方面都不錯,那麼他的兒子又能差到哪兒去呢?家庭光景在莊上大幾百戶人家中,算是較好的,另外,陳發奎算是自己一手培養的,眼看自己就要日落西山,如果能將這門事促成,從家庭的利益出發,穩固了高性與陳家的關係,無形中更為自己將來退位後,仍能對陳發奎產生影響作用,增加了又一個砝碼;不管陳發奎將來當不當書記,反正都是自己培植的,這個帳他是明白的。

高玉茹也沒有睡好,大半年的高中生活,面對新的環境和新的老師和同學,她並沒有忘記心中的郭大春,自己躲藏在被窩裡面寫成的情書,更多的內容是訴說了自己的衷腸和苦悶,當同寢室的那些女同學全部進入夢鄉的時候,她仍在腦海中反覆回想她在信中寫給郭大春的每一句情話······

自從前幾天,高玉茹告訴李大橋,爹孃非得讓她往縣城轉學不可,並且自己不願意轉的意願後,李大橋幾乎每晚都會思索這個問題。他的顧慮在於,高玉茹一旦轉學,他將很難再看見那張俏麗嬌美的面容,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那個讓自己無法不心動的高挑倩影,儘管她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但每天都能看見自己心愛的要死的暗中的初戀,哪怕是單戀,那是多麼美好愜意的事情,沒有比那種美好更讓人神往和心顫······

陳發奎和柳金環,同樣度過了一個輾轉反側的不眠之夜,他們的擔憂在於“夜長夢多”·····他們害怕山花會跑了、飛了,會與他們家無緣。

寒風一改夜裡猙獰狂叫的面目,溫柔微微的不時吹來,揚起那些樹梢上、牆角拐彎處,避風口等雪堆上的鬆軟雪花,讓人們還能記起它的存在,雪不大不小的幾乎下了一整夜,山鄉原野銀裝素裹,空氣清新的讓人陶醉,人們高興的勁兒遠不是因為空氣,當太陽從東邊還沒有露頭的時候,早起的孩子們已開始了各自方式的歡呼雀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