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虎和二蛋只是象徵性的在大青山的南側找了找,他們並沒有去北側的山後找,更沒有到山後邊那些相對低矮的“小山”上去,也沒有跑去郭家莊的小青山去找,儘管他們想吃狗肉,但是在那漫山遍野的山林中,要想找到大花狗是很難的,大冬天的要跑在山上,也是很冷的,再說那狗是活蹦亂跳的,他們倆本來就不想出力,整天就光想著吃個“易食”,想讓他們在山上尋找一天,那是不可能的,他們寧可不吃那狗肉,也不會出那個“憨”力。這也是大花狗能存活並且讓郭大春撿到的重要原因,如果他們倆不辭辛苦,真的堅持尋找下去,那花狗也很難存活,郭大春撿到的可能性就會更小。
郭大春走到花狗跟前,還沒有蹲下身子,花狗就跳著撲了過來,向他使勁搖著尾巴,他這才發現花狗的右後腿是斷了的,他連忙把花狗攬入懷中,用手不停地撫摸著它的頭部和身子,花狗發出吱吱的親暱聲音,郭大春清晰的看見了花狗的眼角流出了眼淚,他心裡頓時一酸,不由自主的抱起花狗,放入了左側的長筐,推起車子向家中走去。
郭大春當然明白是怎麼回事,剛剛“扒河”回來的這幾天裡,各個莊上都在吆喝著打狗,自己莊上也不例外,只是自己家裡面沒有養狗,他沒有關心這件事,他把主要的精力放在了“起”石頭上;他想山花家的狗,一定是被打的不敢回家了,才會跑在大山後的松樹林子裡躲藏起來,剛巧被自己碰上了。
大花狗斷了一條腿,真是怪可憐的,郭大春男兒內心最柔軟的那一部分,被可憐的大花狗觸動了,他並沒有多想,出於對大花狗的憐恤之情,他想先把狗帶回家再說。
對於山花家的狗,郭大春並不陌生,無論是山花帶著它看家望門,還是山花帶著它上山放羊下地幹活,他都見過那些活潑生動的場景,特別是他在聯中上初中那三年的時間裡,幾乎每一天四次經過山花家的門前,他幾乎每天都能看見花狗。
實際上,說郭大春見證了花狗的成長一點也不為過,從最初的“小花花”到如今的大花狗,郭大春對狗的生長過程是最為熟悉的。大花狗對郭大春也並不陌生,每一次看到郭大春從它身邊經過,從來都不會汪汪亂叫,總會搖尾示親。因此,從人與動物的情感上說,郭大春好像就是大花狗的主人,他對狗是那麼的熟悉並富有情感,而狗對郭大春又是那麼的親近,那麼的富有靈性討人喜歡。
山路彎彎窄窄狹長,路兩邊的松林茂密繁盛,在這夜幕快要降臨的傍晚,一個人走在山路上不免有些害怕,特別是兩山鞍部中間靠近小青山的那側,有一片墳丘,平常那些膽子小的,即使是在白天,一個人也不敢從那一段走過,晚上更是鮮有人走過。
郭大春在小的時候,也聽人說過鬼怪的故事,其中就有關於那片墳地的故事;在他上小學的時候,還親眼看見過有人抱著夭折的小孩放在那裡,在那個時候他體會到的只有害怕和恐懼,卻體會不到那些早年夭折的孩子,其爹孃的悲痛欲絕和無奈悲涼。現在行走在山路上的他,想起小時候在秋天裡,與小夥伴們中午放學後不回家,直接到後山上採摘小酸棗,那偶爾經過眼前這片墳地時,拼命向前奔跑的往事,那時的自己是多麼的膽小和頑皮;現如今內心的恐懼和害怕已蕩然無存,然而又多了些對生活悲涼的理解和感悟,正如自己的弟弟,小時候生病用藥過量而導致的痴呆,如果沒有搶救過來,現在也是靜靜的躺在那片墳丘之中,想到這些,他感到人來一世真的不容易,真的要好好的面對生活。
大花狗趴在長筐裡非常的安靜,它的突然出現,減少了郭大春獨自行走這段山路的孤單,讓郭大春的內心增添了絲絲溫暖;他從書中得知,人在沒有別人相伴的孤單寂寥的時光裡,如果有小動物的陪伴,在某種程度上可大大減少人的孤獨感,這是科學所證實的,郭大春如今親自體會到了。
當寒風突起搖晃著眼前樹冠的時候,那凜冽的寒風發出刺耳的尖叫聲穿越了山林,似乎就在他的耳畔迴響。郭大春勞作了一天,內衣早已溼透暖幹,再溼透再曖幹了幾個回合,他不由得停下腳步,把車子插好放穩,在路邊松林裡撒尿的同時,把棉褲和棉襖往實處緊了又緊,然後把車絆套跨雙肩,再次抓起車把,趁著夜幕降臨的最後一絲光亮,堅定的向家中走去,此時,夜幕漸漸籠罩了大山,寒風似乎更為恣意放蕩,郭大春不禁打了個寒顫,勞累、飢餓和睏乏同時襲來,他太需要補充能量了。
在他快要走到松林的盡頭時,他又想起了往昔過年幫山花折松樹枝的情景,時光過的真快,轉眼之間感覺自己長大了,山花也長大了,此時,他的內心竟有想見見山花的情思和衝動,或許山花是最符合自己的,但想想自己的家庭狀況,不禁又嘆了一口氣。家裡的困苦讓他沒有底氣,內心的自卑讓他停止了對愛的渴求,理智讓他一次又一次的停止了那內心不安分的青春慾念;只有努力改變自己的生活,種好自己的梧桐樹,那漂亮的鳳凰才會自願落到樹上棲息,想到這個理,不由得腳下生風,渾身又充滿了力量。
他剛回到家,爹就嗔怨他回來的太晚了;大伯溫和的告訴他,這“起”石頭的活不是一天干完的,以後要早些回來,省得家裡面擔心,郭大春溫順的應聲並點頭應是。他爹原想,這“扒河”剛結束,年前沒有多少時間了,修整一下身子,過了年再動手也不完,可兒子倔強閒不住,他自己先幹上了,也好,讓他磨練一下,莊上像他那麼大的“半樁子”,有的已經學會“起”石頭了,所以,對於兒子上山獨自幹活,他並沒有反對,本想自己也跟著去看看的,這兩天又受了些風寒,身子不舒服,就沒有跟著兒子上山。
郭大春先是把車子放好,然後把花狗直接抱到他睡覺的東屋裡,並把門關好。他趕緊洗手進屋吃飯,在吃飯前,他把路上撿拾狗的事,簡單地給家人說了說,並告訴他們不要擔心,明天他會再把它帶到山後去。
實際上,他說不說大花狗的事都行,他們家平時不養狗,民兵們是不會上門的,再說他們家住在山腳下,離大部分的社員有一小段的距離,平常幾乎就沒有什麼人去他家;再說郭家莊的“打狗”已經接近尾聲,只要這個事過去了,即使家裡有狗,人們也不再說什麼,大隊民兵也不會三番五次的再上門催促打狗。
家人一直等著他回來吃飯,儘管晚飯是時常重複不變的“清貧”,那種清貧讓人終生難忘,但有全家人的等待,讓他感到無比的溫暖和知足,特別是當他從母親手中接過地瓜幹煎餅的時候,他內心湧出了陣陣滾燙的暖流·······
娘用幹辣椒炒好的鹹菜疙瘩條實在是誘人,他用筷子夾起噴香的鹹菜,均勻的擺放在煎餅裡,勻成一長溜溜,然後把煎餅捲上,猛咬一口,使勁咀嚼了起來,然後從身後門旁邊掛在牆上的那辮大蒜上,順手掰下兩頭大蒜,不一會兒,兩大黑瓷碗玉米地瓜粥、八個煎餅和兩頭大蒜悄然落肚。
這頓晚飯,郭大春吃的無比香甜,特別是娘炒的鹹菜,讓他多吃了兩三個煎餅,要知道家裡平常晚飯是不炒菜的,哪怕是鹹菜也是極少用油炒的,更別說是放上辣椒炒,公社集市上那鮮紅的幹辣椒賣價是相當的高,一般家庭常吃的話,也是很大的一筆開支,因此,在窮苦的日子裡,辣椒也成了稀罕物。
或許是他幹活太累了,爹孃看他狼吞虎嚥的樣子,著實感覺他是個大人了,飯量比以前大多了,伯父在跟前心疼的提醒他:吃飯要慢些吃,幹活要慢些幹,飯不是一天就吃完的,活也不是一天就能幹完的,不管幹什麼,只要下足功夫,堅持不停歇不停止,生活就沒有趟不過去的河。
這些看似非常淺顯的樸實道理,對於成長中的郭大春而言,所起的潛移默化作用是不可忽視的,他身上的那些韌勁和謙遜無不是從父輩的身上汲取的;雖然父輩們斗大的字不識幾個,他們口中說出的那些話,略顯粗糙簡單,可蘊含的道理不粗糙簡單;如果仔細聽聽和琢磨琢磨,還真是那麼一回事,不全是沒有用的“嘮叨”。
那些淺顯的道理,往往是經過生活挫折與艱辛的大浪淘沙之後,對人生與生活真諦的悟道,更是他們生命閱歷的使然。然而,年輕人有幾個願意聽長輩絮叨的,又有幾個願意真正用心聽用心記的,又有幾個能聽到心裡並能按照去做的。
而郭大春卻不同,他不但細心傾聽,還能用心做好,這是許多人喜歡他的重要原因之一。當然,他在家對父輩們是如此,在學校對老師也是如此,參加生產隊勞動的這半年,對社員和隊幹部們也是如此,往往是聽多說少,或只聽不說,可一旦說話又與眾不同,讓人耳目一新;當然,他會有自己的獨立思考分析和過濾揚棄,這又是他的智慧之處。
而高山花也恰恰是這樣的人,或許是他們的父輩們,原本就擁有相同的時代經歷和生活背景,下一代的郭大春和高山花們,其成長的時代背景和生活經歷又是極其相似,造成了父輩們有雷同的教管理念或模式,對具有相同時代成長背景的孩子而言,所逐漸成長具備的優秀品質也是雷同的,這是完全有可能的。這或許就是人們平常口頭上所說的,一方水土養一方人。
晚飯後由於風大,平常喧鬧的大街上空無一人,社員們大都躲在家裡,許多人早早的上了床睡覺,也有些平時喜歡“玩兩把”老紙牌或“排九”的社員們,去那固定的場所“點燈熬油”了,那是農閒裡難得的消遣,他們歡喜的不得了。
柳金環早就準備好了兩包白糖和二斤雞蛋,與陳發奎一起趁風高月黑,再次到大隊書記高振海的家裡拜訪。他們走在大街上,凜冽的寒風讓他們加快了步伐,感覺風直往衣服裡面鑽,大街上一個人影也沒有,他們不再像往常那樣提心吊膽的,生怕別人看見了說閒話,夜幕掩飾了他們送禮的尷尬,他們放心的走著;柳金環不時的向陳發奎交待注意事項,讓他屆時也開口說話,爭取讓高振海去做山花爹孃的工作。
他們擔心玉茹娘沒告訴高振海,更擔心高振海不但不答應從中說話幫忙,還會阻攔玉茹娘去說親。他們的擔心是有道理的,畢竟從宗親上講,高振海和高伯年是一家子,雖說他們剛剛出了“五服”不久,也就是一代兩代的事,但都是一個高姓,原本就是一個老祖宗的,如果高振海同意並能出面,那就再好不過了。這不得不說柳金環是個十分精明的女人,為了大狗的親事,她前前後後沒少思量。
自從上次她單獨找了玉茹娘之後,這20多天過去了,對方沒回話,她心裡有點發急,真是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她擔心夜長夢多,山花再被說給別人了,那就後悔來不及了。她心裡更明白自己養大的兒子,是個什麼情況,大狗平時不怎麼穩重老實,不安心在莊上幹活種地,不願意出力,既沒有多少文化,又沒有多少本事,即便託親戚能去城裡當個工人,要想找個城裡媳婦那是很困難的,即便找了城裡媳婦自己也伺候不了。但是,山花在現實生活中所表現的一切,柳金環自己是親眼看到的和親耳聽到的,再說全莊上的人沒有不誇山花的,大狗如果真能找上山花,將來家裡的日子會好過一些,那也是陳家修來的福分,如果大人再幫襯他們一下,小兩口應該過的不錯。
柳金環還考慮到,莊上大多是高姓人家,如果有太多的外姓人家,說不定山花早就被說給別人了。另外,她鐵定的認為,山花在家裡面是老大,下面五六個弟弟妹妹,平常高伯年的日子過的是緊緊巴巴的,他還不盼著山花找上個日子好點的人家,也好幫幫他們,再說他肯定不希望山花嫁的太遠了,嫁遠了她怎麼照顧孃家呢······
單單從請託媒婆的角度,柳金環陳發奎他們提上點東西,去找高玉茹的娘是可以理解的,可是,這裡邊陳發奎與高振海還是上下級關係,他們平常拿東西去高振海的家,多少是有顧忌的,但這次是為了兒子的終生大事,他們的心情坦蕩多了,少了些往日的尷尬與無奈。
再說他們兩家又不是什麼親戚關係,沒有人願意真心去給上級送禮,他們平常送禮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也正是因為平常柳金環往高振海的家裡跑的太勤了,人們才說三道四的,特別是人們看見她拿著東西去的時候,儘管那都是些什麼雞蛋了、掛麵了、白糖或紅糖了、兩把青菜了等等·······但鄉親們不這麼認為,那些東西也是平常人家沒有的,再者社員們更從心底上認為,她和陳發奎那是在“溜溝子”和“拍馬屁”,那是在逢迎和巴結“權貴”的代表——高振海。
陳發奎使勁敲著高振海家的大門,敲了半天沒什麼反應,這讓他們兩口子心裡五味雜陳;因為風大玉茹娘把大門給栓上了,平時晚上只要不到睡覺的時間,因為家裡不斷人,她一般是不上門栓的,今晚上風特別大,她想興許沒有到家裡來,就把大門給栓上了,正在屋裡和高振海商量著小女兒玉茹轉學的事情,彼此爭吵的焦心不安。
高玉茹在公社上的縣三中上高中,她在縣委辦公室工作的二姐夫,找人幫她轉學到縣一中,她卻不願意轉學,爹孃問她為什麼不轉,她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讓她爹孃很惱火,可是又沒有辦法,小女兒是他們的心頭肉,從來不捨得打不捨得罵的,的確讓他們老兩口難為情,孩子死活不同意轉學,她們也沒有辦法,這事已辦成一個多月了,前一陣子,高振海忙著組織社員們“扒河”,就沒顧上,現在想讓女兒轉,她卻不同意轉,真是兒女大了不由爹孃,這還沒有真正的長大,就已經不聽話了,兩個人再次指責對方,責怪對方嬌寵了孩子,實際上都有嬌寵,只是嬌慣的側重點和方式的不同罷了。
實際上高玉茹有她自己的盤算,公社畢竟離家近些,自己有“洋車子”,來回方便不說,而轉學到縣城距離家六七十公里,她可不想跑那麼遠的路,況且很多都 是難走的山路;關鍵是不轉學,更有可能碰上心上人——郭大春,她與李大橋同在一個班,平常多多少少她能從李大橋的口中,聽到關於郭大春的隻言片語,對於她那也是一種幸福了;再有就是她的學習在三中就屬於墊底的,那要是轉到了縣一中,那就不敢想像了,這雜七雜八的理由就是她堅持不轉學的原因。
高振海:“茹娘,我好像聽見外面有敲大門的聲音?你去看看”。
玉茹娘:“是風颳的聲音吧!”
高振海:“你看看再說吧,看看就穩心了”。
玉茹娘:“噢,我這就去”。高玉茹娘說完,開啟堂屋門直奔大門而去,果然,她聽見了那敲門聲音,並且敲的聲音很大。都是這大風給刮的,她邊走邊自言自語的說著。
玉茹娘:“是誰?這風颳的一點也聽不到”。玉茹娘邊說邊拔下了門栓,順手推開了大門。
柳金環:“是我,嫂子”。柳金環應聲而答。
陳發奎:“嫂子,是我和大狗他娘”。
玉茹娘:“噢,原來是你們,都怪我沒聽到,這大冷天的,讓你們受凍了,快家來,快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