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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郭大春起了個大早,收拾好膠車子,把上山採石頭的各種工具放在長筐裡,推著車子向小青山後面的那幾座低矮的“小山”走去。

郭大春要去的地方,那是大青山和小青山後面的附屬丘陵,大小有三四個連綿在一起,丘陵之上基本是荒蕪的,沒有什麼植被而言,貧瘠的不能種植任何莊稼,甚至表面上大多是裸露的岩石,建國後,各個村莊大隊組織群眾,陸續的搞過幾年的植樹造林,可是基本上沒有什麼成效,倒是有些生命力頑強的小酸棗樹裝點了丘陵的荒涼,但是並沒有什麼規模而言。

那些小酸棗樹在每年的秋天,倒是能掛幾顆果實,但是也沒有人們專門去採摘,只是在丘陵周邊山地上幹活的社員們,趁幹活休息的空檔,過去享受一下秋天的豐收美景,採摘幾顆放在嘴裡,品嚐一番倒也有些快樂和開心,也有的孩子們在酸棗還沒有完全成熟的時候,中午放學也不回家吃飯,專門跑去採摘一些,雖說酸棗不大,也不怎麼甘甜,但青澀的味道和青澀的童年混成了美好的記憶。高山花、高玉茹和郭大春與李大橋他們,都曾在那裡留下過美好的記憶,只是他們那時彼此並不相識和熟知。

當然那些丘陵的下面幾乎完全是由青石層構成的。在那裡已有好幾個生產隊的“石頭堂”,當然也有農戶個人的“石頭堂”。嚴格的講,那些人工挖成的石頭窩窩,算不上採石場,只是人們用手工和各種採石工具“起石頭”的地方,當地社員更習慣把那些石窩窩叫做“石堂”或“石頭堂”。公家修路修橋修渠所用的石頭,就是大隊或生產隊組織社員們在那裡採集的;農戶們要給年長的孩子蓋房找物件,準備娶妻生子成家立業過日子所用的石頭也都是在那裡採集的,因此,在青石丘陵的周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石頭堂”,靜靜睡在那裡的石頭,便是人們生產和生活的另外一種資源;上級對農戶們的開採,沒有嚴格的限制,大家都心知肚明的,採石頭完全是為了子孫後代建房過日子。實際上,政府也並不是完全放開不管,那些有長有樹木的地方是不讓開採的,哪怕是獨立的樹木也不讓開採,誰要是損壞了樹木,大隊的民兵是要罰錢的,這毫不含糊。

三九冬日的早晨,太陽沒有冒出地平線,行走在山路上的郭大春孤影單隻,推著膠車子手腳冰涼,雖然他堅強的意志和內心的火熱,讓他忽視了冬季的冰冷,但事實上寒冷依然存在;他口中撥出的氣息遇冷瞬間變成了一團團的白色氣體,光腳穿著單幫的黃膠鞋還是很冷的,手扶著車把也是冰冷的,那種冰涼的感覺一下子就可以鑽到心裡;路邊那些枯萎野草葉上,落滿了白白厚厚的晨霜結晶,一看就知道天氣嚴寒的程度。

他到達目的地後,先是放下車子,開始觀察判斷地形地貌,不大一會兒,他就選好了採石的地點。既要考慮將來運輸的進出方便,更要考慮不能破壞環境植被,還要考慮地表下面的青石儲藏情況,這完全靠經驗來判斷,郭大春雖然沒有什麼經驗,可憑他個人的感覺,自己選擇的採石點應該是不錯的,他決心要開闢一個新“石堂”,為全家建造房子大幹一場。

郭大春開始揮動著“洋鎬”,欲除去岩石周圍的那些浮土,可是那些浮土已經被冰凍凝結在一起,當他揮起鎬頭用力下刨的時候,手臂被震的發麻生疼,但他忍住了疼痛,一下兩下三下的連續揮鎬發力,同時,鎬頭下落刨起的冰土碎塊,不時的崩到他的臉上,甚至還會濺入他的嘴裡,對此,他及時吐出來,但並沒有停止揮鎬的動作;他將表面上10多公的冰層刨過之後,接著用鐵鍬清除,然後向深處刨下去,下面的土層就好刨多了,不過土層倒不是很深,一個大早晨,他就將山石周邊的浮土清理的差不多了。

當太陽漸漸升起的時候,冬日的山村又恢復了往日的韻律,人們紛紛走出各自的農家小院,開始忙活起來,村莊上又升起了裊裊炊煙,郭大春有點餓了,他準備回家吃早飯。

昨晚山花的下巴被石頭磕破了,好在後面並沒有流太多的血,當晚爹讓她去村裡衛生室包紮一下,她堅持不去,自己用鏡子照了一下,並說沒什麼大事;爹只好找村中的赤腳醫生,要了些消炎的藥讓她吃下,但是留下的那道新疤痕還是有些疼痛,要完全恢復還需要些日子,特別是在冬季受傷,恢復的就會慢一些。娘想讓她多睡一會兒,可是她還是堅持早起來做飯,她用大鍋燒稀飯,娘用小鍋生火燒開水。

心疼女兒的娘從房樑上的吊籃裡,取出一個雞蛋磕在黑瓷碗裡,然後放了幾滴豆油和兩顆大鹽粒子,用筷子將雞蛋攪拌均勻,不一會兒,小鍋裡的水沸騰了,山花娘用鐵舀子舀了開水,衝澆碗裡的蛋花,簡易做法的雞蛋湯轉眼就好了;娘想讓她趁熱喝下補補身子,但山花執意要留給爹喝,或者留給弟弟妹妹喝,這讓娘內心一酸一疼,心酸的是生活的艱辛和困難,孩子們想吃個雞蛋都不容易,雞蛋在他們家實在是個稀罕物;心疼的是女兒的懂事和不嬌氣,她為此而自豪的同時,作為母親更多了一份難過的情緒,她常常不能為孩子們提供更好的生活而自責,可是,現實生活就是如此具體而艱難。

但娘嗔怪的語氣和眼神不容山花反駁,家庭中的每個人都想吃雞蛋,山花娘自己也想吃,當那清淡的香味氣息飄入她的鼻子時,她也是情不自禁的多聞上幾次,但那吊籃裡數的一清二楚的雞蛋,只能是用在“刀刃”上。山花從孃的手中接過溫燙的大黑瓷碗,雞蛋湯還沒有喝下,一股暖流就傳遍了她的全身,這更是無私母愛傳遞的力量和能量,這力量比鐵硬比鋼還強。

沒有吃早飯,山下村中高音喇叭裡又傳來了民兵連長陳發奎那不軟不硬的聲音,還是號召社員們儘快“打狗”的事,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廣播了。山花娘聽了之後,心裡有些反感,想起陳發奎他們家託高振海老婆上門來給山花提親的事,氣就不打一處來,總有些不舒適的感覺堵在胸口,卻又無處發洩,她想這事還是要儘快給山花爹說說,免得以後再生什麼亂子。

高伯年聽了陳發奎三番五次的廣播,心裡也是很反感的。往往村裡屁大點的事,那些村幹部們沒完沒了的廣播,生怕有人不知道似的,這也了習慣,但也讓社員們多少有些反感,特別是個別村莊上的幹部,素質養成一般,有時候喝了酒,也要在喇叭裡說三道四,更是讓社員們反感至極。

高伯年一邊聽著高音喇叭的廣播,一邊考慮著如何處理大花狗的事情,雖然昨晚上孩子們把狗從山後找回來了,但家裡還是不能養狗,只要家裡有狗,民兵們就會上門,想到這裡他決定主動讓民兵們來把花狗帶走,長痛不如短痛,這畢竟是執行上級的政策,自己不能當這個絆腳石,何況自己家族的高振海在大隊當書記,雖說不遠不近的,但畢竟是一個老祖宗的。

趁著早飯還沒有做好,他下山去找民兵去了,臨走看了一眼狗窩裡的大花狗,從大花狗的眼神裡,他分明看到了狗的絕望和悲慘,畢竟昨天下午它的右後腿,被高虎和二蛋給打斷了,高伯年內心一陣酸楚,堅毅的目光沒有再回頭,轉身出了大門向山下走去。

不一會兒,高伯年回到家裡,趁一家人吃飯,他再次說明了“打狗”的事情,我們還是讓民兵們打,打死了就讓他們帶走,打跑了我們以後就不用再找了,只有隨它去了。山花和娘沒有言語什麼,她們知道,這狗是保不住了,只能讓它聽天由命了;她們心裡也明白,這一來二去的這麼連續折騰,這狗早晚都要被民兵打死,只是從情感上舍不得,想想從小養到現在這麼大,要給活生生的打死,心裡那難受的滋味就不能提了,尤其是山花剛聽了爹的一番話之後,傷感再一次襲擊了她的內心,淚水無聲的滑落在她俏麗的面頰,匆匆放下碗筷,轉身向屋外走去,她要精心的再喂她的“小花花”一次······

早飯過後,大松和二松照舊背起書包上學,他們剛走不大一會兒,民兵們再次登門,不過,這次民兵連長陳發奎也來了,高伯年早就站在大門口迎接他們。山花娘忍住內心的悲傷,她不想再看到那令人傷感而悲痛的“打狗”場面,領著小弟小妹他們在大門口的空地上玩耍, 而山花則去餵豬了。陳發奎主動熱情的給高伯年夫婦打了招呼,特別是向他們解釋說明了自己和民兵們的無奈,一再說明這是上級要求的,特別又強調了高書記一再要求,要儘快完成任務,全村不留一條狗,等等,這多少減緩了高伯年夫妻心中的怨氣,特別是山花娘對打狗的理解和認同,他們對陳發奎也增加了理解;是的,換位思考一下,何嘗不是這樣呢?民兵們也是在執行任務。

高伯年也明確告訴他們,把狗打死讓他們帶走,自己不會留下的;如果打不死的話,自己就不再出去找了,昨天晚上山花出去找把臉都磕破了。聽到高伯年這樣說,三個民兵心裡各有悲喜。陳發奎一聽山花的臉磕破了,心想正託人把山花說給大狗的,別再磕破了面相,那就不好看了,想到這些他急忙關切的問高伯年山花怎麼樣了,高伯年表示沒有多大問題,這又讓他稍感安穩;而高虎和二蛋心裡是高興的,他們倆想的比較現實,自己又有狗肉吃了,想想又能解饞了,這冬天吃狗肉,再喝上二兩高粱酒,那是多麼的愜意啊;二人想到此,內心一陣狂喜,連忙表示讓高伯年放心,這回一定不失手,保證一次成功,並對高伯年的“大氣”表示謝意。

是的,在那“打狗”的年月裡,實事上許多人把狗買給了專門“打狗”的,要麼把狗打死了自己吃,很少有人直接交給民兵的,這讓陳發奎再一次發自內心的認可高伯年做人做事的大度和敞亮,當然,對於陳發奎來講,高伯年的為人處事,他是最明白不過的。但是,他們三個民兵都沒有意識到,高伯年全家從情感深處不願意打死自己的狗,更不會吃自己家養大的狗,這對於高伯年是這樣,對於山花和山花的娘同樣是這樣,他們從情感上是過不去這個坎的。

當高伯年帶領民兵們來到院子,當高虎和二蛋再次狠狠的舉起手中的木棍還沒有下落的時候,大花狗好像是明白了什麼,嗖的地一聲竄出狗窩,瘸著右後腿跳上西邊不高的院牆,向大山深處逃去,陳發奎三人連忙追趕,儘管大花狗被打斷了一打腿,可是他們還是沒有追上。或許大花狗被山花剛喂完有了力氣,或許它自己的靈性又讓它逃過一劫。

陳發奎他們三人沒有追上,但是並沒有放棄尋找花狗。他讓高虎和二蛋沿著山際繼續搜尋,並對他倆交待說,今天要儘量找到狗,不管找到找不到,以後就不要去山花家再問狗的事情了,人家讓咱打了兩次,咱都追不上,那是咱的事情,再說這次是高伯年他們家自己找回來的,又主動請我們過去打的,剛才人家高伯年也表示以後不會再找了,所以我們還是自己找吧,實找不到也沒有關係,我們就如實向郭書記彙報,現在各莊上都在打狗,也難免被別人給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