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端坐上位,冷冷看著莊修儀,嘴角輕浮著一絲蔑笑。
莊修儀雖然話裡有話,但表面上並挑不出太大毛病。即使是皇上,做決定也需要講證據,服人心。
柳才人可以作為陶公公出現在椒房殿的證人,但並不代表陶公公就是唯一嫌疑人,椒房殿自己的人理應更有嫌疑。
但是皇上不願處置椒房殿的人,所以莊修儀將陶公公獻出去,並提前講好,若在陶公公這裡審不出結果,那椒房殿從上至下,都不能再逃脫嫌疑。
而皇上只是淡淡反問:“莊修儀,此次行宮之行你是後宮之首,管理六宮所有吃穿用度,也包括各宮物品採購。狼毒草這種致命的毒物流入後宮,你是不是管理無方?”
莊修儀臉色尷尬,“皇上,的確是嬪妾無能。此次出行,前一日才告知六宮,嬪妾只有一天時間準備,好多事情也只能匆匆了事,請皇上治罪。”
“後宮不比前朝,無能算不上誤事,害人之心卻是莫大的隱患。朕聽說,採購之事由你親自監督,只有你有機會和宮外採購接觸。無論是誰最終下的毒,狼毒草總得有個來歷吧?”
“皇上,嬪妾的確親自監督採購之事,但只是希望能不負協理六宮的重託,萬萬沒有想到出現這樣的事。至於狼毒草,嬪妾當真是見都沒見過啊!”
“陶公公是你的人,既有與宮外採購接觸的機會,又有潛入過椒房殿的人證,朕單獨審問他,合理嗎?”
“合理,合理!皇上的旨意嬪妾不敢妄議半分。”莊修儀強壓住臉色,“但是皇上,嬪妾絕無半點害人之心!嬪妾這些年一心照顧二皇子,無論他將來能不能成器,都是嬪妾的依靠,能讓嬪妾安度晚年。嬪妾何須南轅北轍,做這種殺頭的事?”
莊修儀說著,用手絹擦掉眼角的淚。
皇上臉色一直沒有變化,淡淡道:“是與不是,朕自會查明。”
莊修儀深呼吸幾次:“是,嬪妾相信皇上,會證明嬪妾清白。”
皇上朝她拜擺了擺手,“退下吧。”
此時二皇子正在林思玹懷裡沉睡,林思玹起身將他交給莊修儀。
莊修儀觀察著皇上臉色,他沒下令,她不敢接。
皇上看向林思玹,二皇子是他親自下令讓她接過來的,皇子又是後宮中最珍貴的資源,她大可藉此機會留住二皇子。
但她一點沒有這個意思,甚至可能,在她心裡從來沒有過這個想法。
皇上輕嘆一聲:“孩子你自己抱回去吧。”
莊修儀連忙跪下謝恩,抱著二皇子魂不守舍的離開。
她心中突然想起那種熟悉的無力感。
從前她幫榮貴妃對付皇后的時候,一開始每次都信心滿滿,她們二人有家世有皇子,怎麼會爭不過一個病秧子?
但事實證明,就是爭不過。
甚至無論她們如何思慮周全萬無一失,皇上最終的處置,永遠會偏向皇后。
在他心裡,皇后不會害人,有證據是誣陷,沒有證據是汙衊。
她們從來沒有成功過,皇后與皇上最久半年沒見過面,但她依然是無可動搖的皇后。
直到最後,連榮貴妃這麼心高氣傲的人,都失去了信心,都開始主動給自己劃線。跟皇后拌拌嘴可以,但不能越過那條線。
否則,被皇上懲罰的,只會是她們自己。
如今皇后越來越避世,這樣的感覺她好久沒有過了,直到今天看到林思玹。
她抱著孩子往旁邊一坐,就夠了。
就可以接著坐享其成了。
莊修儀走後,皇上看著跪在面前的兩排宮人,最終免去了皇城司獄。但命令全體禁足於椒房殿,並命皇城司入駐椒房殿,監視所有人的動態,變相把這裡當成了一座監獄。
對於這樣的結果,林思玹已經很滿意了。
她看向月影等人,她們終於肯抬頭看她,眼含熱淚。
他們知道,皇城司獄易進難出,能逃過這一劫,全靠林思玹奮力搭救。
林思玹走向皇上,端端正正行了個禮:“多謝皇上。”
皇上看著她,目光如炬,“你看看你添的這些麻煩。”
林思玹抿了抿嘴,識趣道:“嬪妾再也不添麻煩了,您大人大量,別跟嬪妾計較!”
皇上淡淡看她一眼,吐出三個字:“朕不信。”
說完,大步往外走。
林思玹長舒一口氣,終於渡過了這一劫。
但皇上在門口停下腳步,半側回臉問她:“你也想在這裡被軟禁著嗎?”
林思玹一愣,立刻跟上他的步伐。
此刻已是下半夜寅時,連蟬鳴蛙叫都少了幾分,靜得彷彿深處宇宙盡頭。
從椒房殿去紫荊殿的路全是上坡,要穿過一條漫長的紫竹林步道。
皇上的步伐還是很快,前前後後都有人幫他掌燈籠,腳下的路一片明亮。
林思玹緊跟著他,她雖喜歡爬山攀登,但宿主畢竟是個古代大小姐,體力很快不支,連帶著呼吸都有些困難。
她儘量壓著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今夜皇上為她屢屢讓步,她不敢再擾他清淨。
可是人在運動中,太累就容易受傷。快到山頂時,林思玹滑了一跤,膝蓋重重磕到階梯上。
身後的公公反應比她還快,用小臂托住她的後背,幫她穩住了身子。
皇上回頭,正好看見她低頭半跪著的姿勢。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皇上如火的目光,一臉委屈,“別兇我……”
皇上如鯁在喉,他明明什麼都沒說。
他拉過她的手,掌心已經磨破了皮,又伸手去摸她的膝蓋,卻被她躲開了。
她說,“嬪妾沒事。”
“能走嗎?”
“可以。”林思玹立刻答道。
皇上低頭看著她微微顫抖的小腿,嘆了口氣,轉過身蹲到地上,竟想親自揹她。
林思玹一臉詫異,剛要開口推辭,一旁的福永驥輕輕推了推她,示意她快點上去,急得五官都擠到一起。
林思玹心一橫,跳上了他的背。
她將小臂環住他的脖子,他卻像觸電一般,腳步一頓,低吼道:“林思玹,手別亂動。”
她並不記得那日喝醉時掐皇上脖子的舉動,一臉迷惑,聽話的將手垂在空中。
她很輕,這裡離紫荊殿也不遠,不一會便回到宮中。
皇上將她放到寢宮床上,再出來吩咐福永驥,“傳齊太醫來看看。”
福永驥領旨出門,走到門口被皇上叫住。
皇上微蹙著眉,問道:“福公公,朕是不是太嬌慣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