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越到後面,秦武陽的聲音壓得越低,已經是幾不可聞。
若不是孟長生神識超人,只怕是連半句也聽不清楚,便如眼前的張良一樣,一副渾然無事的模樣,一番心番全在酒裡。
孟長生想著秦武陽等人的一番話,心道心心念念,終於還是讓自己等到了這激動人心的一刻,就算自己身為路人,也可以見證這歷史的瞬間。
想到這裡,忍不住看著對面大口吃肉的張良問道:“薊城事了,我們何時動身回程?”
張良想了想,望著他笑道:“我的事已了,你說哪天都成!”
“既然如此,那便後日辰時吧,出來這麼些天,我有些想妹妹了。”
孟長生想著秦武陽說的這番話,心道便是太子丹也想不到你只是一盞紙糊的燈籠吧?畢竟秦王才是真正的猛虎。
張良一怔,脫口說道:“就依你!今天將要買的東西已經買齊,明日我去宮裡告別,再去買些吃食帶在路上,省得捱餓。”
孟長生嘆了一口氣,悠悠地說道:“此行大燕,你可有什麼收穫?”
張良想了想笑道:“有個屁!這一路過來高山大川見過不少,雖然完成了老師交待的事情,可是卻無來由地欠了你一條命。”
孟長生耳朵裡聽著秦武陽等人的竊竊私語,嘴裡卻輕聲笑道:“你真的想多了,我沒想過要你還我一條命,你也還不起!”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資訊,二人面前的菜也吃得差不多了,孟長生輕拍桌臺說道:“逛了一圈,我有些倦了,要回客棧歇息。”
張良一聽心道我還沒吃飽呢,你就這就閃人了?
懷著不甘的心思,想著明日自己再偷偷過來大吃的頓的張良,換出一方手巾將嘴角的油漬抹去,伸了一個懶腰。
手一招,喊道:“夥計結帳,再打包一隻烤鴨,二斤牛肉!”
就算要回客棧歇息,他也不打算就些放過孟長生,乾脆把晚飯一起打包了。
夥計看著他吆喝了一聲:“客官稍等,這就來!”
而此時從秦武陽嘴裡傳來的聲音,便是一些無親緊要的事情了。只是吃了一頓飯,孟長生便無意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果然是想要知道一些訊息,最好的來處便是這市井坊間。
付了飯錢,孟長生拎著大包小包往飯店外走去,張良在後面緊跟著說道:“我說你只是回客棧睡覺,要不要這麼著急?”
孟長生沒有理會他,在踏出飯店的一瞬間,回頭往燕趙大漢秦武陽望去。
嘴裡輕聲呢喃道:“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
抬眼間,本來是難得一見的冬日暖陽,竟然換上了一副陰霾的面孔,天空又開始飄下零星的雪花。
張良叫了一輛馬車,二人先將手裡的大包小包放好,這才坐了上去。
“就算你知道我心情不好,也沒有必要換上一副冷酷的模樣來應景吧?”
默默地,看在張良眼裡神叨叨的孟長生,又說了一句聽不懂的話來。
……
回到客棧之裡,孟長生也沒有問張良明日還要再去見哪些人,還要去採買一些什麼樣的物件帶回大秦。
一進屋,他便鑽進了自己的屋子,說了一聲:“我沒醒你就不要叫我!”
張良有酒有肉也不管他,看著他笑道:“你最好一覺睡到後天辰時,睡醒我們就動身回家!”
孟長生搖搖頭,哪裡願意理會他。
躺在床上,隨手翻出了師傅空海所著的經卷,拿在手裡默默地看了起來。
……自上回一別,荊軻於是私下裡找到了樊於期。
兩人相見,寒喧一番過後,荊軻看著他說道:“大秦對你樊將軍,可以說是辣狠厲。”
樊於期看著他長嘆道:“我的父親、母親和同族的親人都被秦王殺死、或沒收入宮為奴,此恨綿綿無絕期!”
說完重重一拍,身下的椅子頓時碎裂開來。
荊軻看著他搖搖頭,嘆道:“眼下秦王用千斤黃金、萬戶封邑懸賞將軍的人頭,你打算怎麼辦?”
樊於期仰天長嘆,痛哭流涕說道:“此恨我夜夜起來,將秦王恨入骨髓,只是我不過一介武夫,哪裡還能想出什麼應對的忍受策?!”
荊軻一聽,凝聲說道:“在下現有一計,可以解除燕國亡國的憂患,還有替樊將軍報仇雪恨,你看如何?”
樊於一驚,看著他呆呆地問道:“此計怎麼講,你要我如何幫助你?”
荊軻看著他冷冷地說道:“借樊將軍的人頭獻給秦王,秦王必定會接見我。公子丹已經派人去找一把鋒利的短劍……”
“只要我能見到春王,必定可以完成刺秦的計劃……如此這樣,將軍的仇報了,燕國將亡的危險也可以解除,將軍以為如何?”
樊於期看著他激動地說道:“刺秦,是讓我日夜做夢都想做的事情……想不到先生竟然以身殉國,在下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說完轉身取出一甕酒,跟荊軻連喝了三碗,大叫痛快!
還沒等荊軻反應過來,樊於期拔出自己的佩劍,引頸引亡!
荊軻一時呆呆地跌坐地上,他萬萬沒料一樊於期竟然如此剛烈果斷,只是聽了自己的一番話,便拔劍自盡!
跌坐在地的荊軻默默地坐在桌前,倒了二碗酒,一碗敬給剛剛去世的樊於期,一碗自己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黃泉路遠,將軍好走……荊軻好不了多久就會來陪你!”
望著樊於期的屍體,荊軻痛哭起來!
正在當時,太子凡聽說荊軻來見樊於期,連忙驅車趕至。
眼見樊於期已經引頸就義,太子丹跟荊軻一樣忍在住趴在樊於期的屍體上大哭起來,哭聲驚動天地,一時間天降大雪,為樊於期送行。
至已經至此,太子丹一邊安排厚葬樊於期,一邊將樊於期的人頭用盒子裝好,等著荊軻前往大秦的一刻。
而就在此時,天子丹尋求天下最鋒利的匕首終得有了訊息,趙國徐夫人將自己的一把匕首獻給了太子丹。
太子丹得到了刺秦的武器,便命工匠將最痛的毒藥浸到匕首上,用馬兒試過之後,沾血即死,天下再無解藥……
而派出尋找義士的大臣,終於替太子丹和荊軻找到了燕國勇士秦武陽,十二歲就殺人的秦武陽號稱是鬼見愁,十里八愁的百姓聽到他的名字都會顫抖……
……
“接下來,就是讓我見證明你們踏破風雪,走上刺秦之路的一刻了。”
在客棧裡讀書了一天一夜的經書,孟長生望著窗外的飛雪,喃喃自語道。
而這個時候,去了皇宮的張良還沒有回來,客棧裡只有孟長生獨坐窗前,捧著一卷經書,安著一壺清茶,聽風辨雪,擊節暗歎。
秦王將欲焚書,盧生的命運早已註定,或許他已經自知,或許他在現在還不明白自己的最後歸宿路在何方。
或許等自己回到咸陽皇城,要不了多久,徐福便我帶著童男童女去一路往東,去海上尋找屬於他自己的仙機。
而昨天偶遇的秦武陽,也得跟著自己新主人一道,踏上那不歸的刺秦之行。
一節,如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都在悄悄地進行著,不為任何人作出改變。
本想將那首《鎮魂曲》再練上一加,不知怎麼卻總是提不起心思。
望著窗外漸起的風雪,搖搖頭,等張良回來二人喝上一杯,今夜且好生睡上一覺,明日裡且去那易水邊見證歷史性的瞬間。
心道若是有緣再見空海和尚,跟他戲說這一番奇遇,不知道會不會嚇倒他?!
孟長生在屋裡呆坐了一個時辰,張良便走了進來。
沒有人知道他今日去皇宮見了誰,更不知道里面發生了什麼。
心裡捏拎著一壺酒的張良,看著孟長生苦笑道:“我都要離開大燕皇朝了,他們還要找一些煩心的事來拴著我……”
心裡迷惑的孟長生看著他問道:“大燕難不成要你去做苦哈哈?留下來幫他們打仗不成,你行麼?”
張良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笑道:“他們知道我就要離開薊城,也留不住我,就是請我明日去易水邊上看熱鬧……”
孟長生生一聽,心裡突然有一升起一絲悲涼之意。就如同前幾日日坐在客棧里拉胡琴,突然間就領悟了悲涼鎮魂的意境。
看著面前的張良,他突然不知道要說些什麼才好。
面對眼前這個即將成為大英雄的傢伙,他的心裡沒有絲毫的羨慕,他突然有一種感覺,多年後的張良,會不會變成今日的盧生?
“看你發呆的模樣,難不成你今日跑出去逛街了?說來給我聽聽?”張良將酒壺放在桌上,笑著說道:“我已經吩囑客棧的夥計準備飯菜了。”
孟長生搖搖頭,看著他笑道:“我在客棧裡待著舒服,為何要出往門風雪裡走?”
張良看著他認真地說道:“明天要路過易水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呆一會,看看大燕某些傢伙的熱鬧?”
孟長生抬起頭來看著他,半晌沒有回話。
想到自己在酒樓裡聽到的事情果然就要如期進行,他倒是一個不怕麻煩的人,最多躲在車裡看看,孟長生下定了決心。
“看看也好,說好了我只是在馬車裡看看,無論你的眼前發生了什麼事情,還請不要提到我。”
孟長生看著他,靜靜地說道。
“為什麼?這對許多人來說,可是光宗耀的好事情哦!”
張良不可思議地看著孟長生生,他越來越看不懂眼前這個少年了。榮華富貴不要,便是財富也掙屬於自己的那一份。
整座感陽城,恐怕找不出第二個象孟長生這樣的傢伙。
“因為我怕麻煩啊!”
孟長生生看著他,認真地說道。那神情不象是在說自己,而是別人的故事一樣。
張良一呆,怔怔地看著他,喃喃地問道:“那就如你所說的那般,我去見見那些傢伙,你就坐在馬車裡看看熱鬧吧!”
張良感到非常奇怪,這傢伙明明跟自己來的大燕的薊城,卻也不喜歡去湊熱鬧,連旁人盼著入皇宮的機會也不去!
孟長生生心裡一軟,看著他說道:“我真的沒想到,你居然是一個喜歡湊熱鬧的傢伙,真搞不懂夫子怎麼教你的。”
“哪你呢?”張良看著他靜靜地問道。
“我啊?”孟長生生一時間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總覺得自己必須要為離開這個世界做好準備,不知道哪一刻老道士興起,就會帶走自己跟小靈兒。
從很小的時候,他就知道花仙子來自某個神秘的地方,然而自己到現在也不知道哪地方到底在哪裡?
在大唐的時候他覺得自己的人生,肯定與大唐皇朝再難發生什麼干係。
而在此時此刻,他更是明白自己於大秦才是一個真正的過客。
也許是那個遠在天際的母親,也許自己從沒見過面的父親,正在某個未知之地,等著自己找到回家的路……回去看看他們。
雖然他不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鉅變,但他知道自己的母親肯定是最愛自己的,否則也不會讓夢姨帶著自己來大唐了,
他想了想,看著眼見這個看似一臉英氣,卻又十分小氣的張良,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在他不應該有嘆息聲的年紀裡,既然發生的一些事情一嘆再嘆。
“我想在冬至來臨前趕回咸陽陪妹妹過節,現在看來,怕是不行了……難不成,你一出門,就不再想你的老師了嗎?”
張良一愣,看著一臉愁容的孟長生笑了起來:“就是想他,也總不成一天到晚都掛在嘴邊啊?”
孟長生看著他搖搖頭,沒有說話。
這一刻的他,突然有些羨慕眼前這個傢伙,羨慕他可以自由自在地追夢,而不是像自己,雖然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轉眼就要失去更多的東西。
“或許,有一天你會明白我的心情,現在怎麼說,都只會讓你看笑話。”
不知道什麼原因,孟長生終是忍住把那句破口而出的話憋了回去,原來忍著比說出來更讓人難受。
張良看著他,忍不住笑道:“我們路上少歇息,爭取冬至那天趕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