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來之筆降凡塵,萬夫爭相得寶珍。
隨他一畫千般好,事後始知夢與真。
子不語怪力亂神,是讓世人敬而遠之,然後君子以自強不息,而非懷私燒香拜佛,妄圖欺神,實是欺心。豈不聞:君子慎獨,不期暗室,卑以自牧,含章可貞一說。如不欺心,非去人慾不可,若說這人慾,實乃萬惡之源,困苦之本。
然,世間萬夫之苦,莫非名利二字,古往今來,莫此為甚。縱使聖人言道,賢人著說,也難改其弊,難除其欲,此不可不慎。今有一事,欲與言說。
卻說在那大羅天上,仙府之中,有一老仙,於案上正提筆書文,不期神遊太虛,微一抖手,筆落凡塵。神仙之筆,若得入了凡塵,豈如一石激起千層浪,倘為善人拿去,自然無害,如被那歹人拾取,定是萬惡尤生,貽害無窮。老仙即命童兒下凡尋筆,以歸天府。老仙道:“天上一日,人間一年,汝此番下界務必小心,切勿為人慾所遮蔽,壞了根本,此為不美,待得尋回,儘早迴歸天界。”說罷,便將拂塵一甩,童兒便墜下凡塵。投生於善人之家,所謂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卻說善人複姓司馬,單名一個雲字,祖上經商,家底殷實,是故富貴人家。司馬雲已不惑之年,尚無子嗣,奈何正妻不生,唯有納妾,妾名趙氏,嫁入府中,不久即誕下一子,此子生時滿屋異香,穩婆都感吃驚。卻待母子平安,穩婆方外對主人家報喜:“恭喜老爺,喜得貴子,但有一事老身卻覺奇異。”司馬雲忙問其故,穩婆道:“此子生時滿屋異香撲鼻,想非尋常之人,將來必有造化,也未可知。”司馬雲聽罷大喜,即命人予了銀錢。待打發了穩婆,司馬雲忙入內觀瞧,果見此子生得極是秀氣,眼若丹鳳,眉似臥蠶,一點靈氣於印堂之上凝而不散,其父看罷不由大喜。便對此妾百般愛待。然引嫡妻不快,是以久則生怨。
此子生下之後,其父取名為:司馬仁。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悠悠歲月,忽然而已,轉眼司馬仁已入了總角之年。人生得極為清俊脫塵,頗是不俗,其父很是看重,遂請來先生,以言傳身教,學習四書五經,了悟仁義禮智。此子天賦異稟,一學就會。
卻說此子,他不愛錢財不愛名,不戀女色心清靜,乃有一偏好,獨愛毫錐,也道毛筆。但遇一筆,常常持手把玩,不曾寫字,只是這般光景。其父感兒異於常人,卻也任由了他。實乃是天命使然,應運造化,始有這般心性,此番愛好。也道其人乃天上童子轉世臨凡,生來便帶三分靈氣,天命如此,便異乎常人,也在情理之中。
忽一日,司馬雲臥病在床,心知將不久於人世,遂將趙氏母子喚至榻前,虛弱道:“我恐時日無多,今喚你母子來此,有話要說。”母子垂淚榻前,好生傷感。其父又道:“我兒雖是庶出,但老夫只汝一子,日後斷然要繼我家業,不可令其荒廢,此乃為父之遺訓。但恐我那嫡妻怨恨,生出歹意,你母子務要小心。”母子怎生大哭而去。
司馬雲又番喚妻至前道:“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似海深。你我夫妻一場,為夫有一言相告。”妻淚下而道:“老爺不消這般,但說便是。”司馬雲方道:“有道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老夫命不久矣,然仁兒尚幼,我司馬家只此一子,待吾走後,萬望吾妻好生照看仁兒,偌大家業後繼有人,為夫死也瞑目。”王氏一嘆,便道:“夫君權且放心,奴家雖名門正娶,但無一子,你我夫妻一場,往後定當以仁兒視如已出。”司馬雲聽罷才安。
過有數日,司馬雲因病下世,府中之人悲乎哀哉。
常言道:人走茶涼。司馬雲這一去,王氏就如換面孔,仗著名分獨攬大權,欺壓趙氏母子,益發冷落。常拿庶出論道,分明欲將母子二人趕出家門。
忽一日,王氏將胞弟王為喚至府上,二人竊竊私語,王氏道:“司馬老兒在世之時,常對我怨聲載道,言我生不出個一兒半女。雖說富貴人家三妻四妾本平常,但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如今那趙氏誕下一子,待他成人之後,掌了家權,我一婦道人家,豈有容身之處。”王為冷冷笑下:“姊姊意思何如?”王氏哼聲便道:“依我之見,不若趁早將她母子二人趕出家門,你我共持此番家業,豈不美哉。”
王為玄道:“若這般自然是好,但恐二人告到官府,壞我等名聲,豈為不妥。”王氏知其話中有話,遂問:“未知賢弟有何高見?”王為冷冷道:“一不做二不休,殺了二人,以絕後患。”王氏聽罷不由大驚失色:“此事萬萬不可,倘走漏了風聲,卻怎生是好。”王為道:“姊姊此言差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二人若不道破,誰人可知。”二者議定,便欲圖謀不軌。
忽一日,王氏假意將喚趙氏入舍閒談,王氏雲:“老爺在日,尚尊卑之分,我姐妹也不曾聚首,方今此一時彼一時,往後你我不分彼此,莫論尊卑,當姐妹相稱。”趙氏性柔弱,此際正襟危坐,淺淺笑下,就道:“有道是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禮斷不可廢,再者,夫人乃明媒正娶,小女不過一妾耳,怎敢同夫人姐妹相稱。”雖然此說,然王氏心內卻覺不屑,仍道:“妹妹此言差矣,我雖有個名分,但無一兒半女,與妹妹不同。妹妹自生下仁兒,老爺甚是喜歡,往後這偌大家業還歸仁兒。”言下之意也明,趙氏自也聽出些許意味,便不由心下一凜,生怕禍從口出,卻未再言,只是低頭不語。
王氏察之一二,倒茶與喝,趙氏不敢不接,當下玉手扶杯,方要飲下,忽焉門開,只見仁兒闖將進來,畢竟孩童,大是吵鬧不休,趙氏微嗔道:“主母在此,仁兒不得無禮。”非但不聽,反上前拉扯,一個趔趄險茶杯落地,趙氏一看,委實大驚,卻見地上之水不知為何冒起白煙。趙氏心思急轉,知水中有毒,不欲戳穿,卻故意打了仁兒,使其哭鬧,於是乎藉故離去。王氏知事敗露,不覺心下一凜,暗忖:“這小蹄子許是看出了端倪,可怎生是好?”遂急忙找來王為商議對策,王道:“而今打草驚蛇,事已至此,唯有兵行險招。”便附耳低語:“姐姐須得如此如此,這般這般……”
是夜,仁兒已睡,歷經此事,趙氏乃是夜不能寐,心下有想:“主母分明起了歹心,眼下仁兒還小,老爺又去,我孤兒寡母可怎生是好?終不然離了此地,卻往何處安生。”念及此處,不覺落下淚來。夜未央,甚悲涼,玉容掛淚顯悽切,月夜無眠怎憂傷。趙氏好生不下,乃是悽意無限,楚意萬分,至子夜時分,不勝其乏,終然睡去。此時一老翁敲門而入,趙氏忽起,驚道:“汝是何人?怎得入我房中,這是何說?”那老翁一瞅榻上娃兒,拂髯笑道:“你母子今宵有難,收拾行囊,此時就走。”說尤未了,那老翁就往趙氏撲去,趙氏驚醒,始知南柯一夢,饒是心有餘悸。不由回想此夢,心念:此夢主何吉凶,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與其在此提心吊膽,寢食難安,不若一走了之。便就收拾細軟,推醒仁兒,攜子出門。
起初小心翼翼,也無異樣,然是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頂頭風,你道怎樣?卻在這時,巧遇一下人起夜,那人睡眼惺忪,見有二人走出,以為遇鬼,唬得尿意全無,步前一看,原是母子二人,卻才放下心來。問道:“夜已深了,小主這是往哪裡去。”趙氏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推說:“我睡之時,不期夢到家母,想來許久未回,又加思母心切,打算早回。”下人疑道:“既是思家,何不明早請示了夫人,安排了車馬,方然可回,豈有星夜而回之理,再者城門已關,即便出去,也是枉然。”為免遲則生變,趙氏起急,遂以銀子與之,下人推脫:“可不敢收,若為夫人知曉,怎生得了。”此時下人已疑,安能輕易放行。當下就道:“小主請回,明日早行,休教為難。”
趙氏見其不肯,情知無望,念及那夢,甚顯急切,竟輕泣之。常言道人有三急,那下人頓感腹痛,大有欲出之勢,兩下里,捂腚就走,呼呼就去,以解燃眉之急。趙氏一看,便知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就與仁兒急步門前,用盡平生之力,開了府門,不由分說,往外就走。卻說那夢果有凶兆,趙氏走後,入了丑時,府中現出三個大漢,俱都蒙面,忽入趙氏屋中,持短刃望榻便刺,刺了一陣,卻覺有異,掀開被褥這一瞧,皆楞,早已空無一人。三人出,往後院而去,此時一人步前,借月色可知乃王為是也。三人備言此事,王為大驚道:“終不然讓她等跑了不成,此時午夜,城門已關,料無去處,我等只可外出找尋,拿到暗處了結便罷。”四者趁夜而去。
月光如水,夜色也明,幾人找尋了一個時辰,也未找到。此時破曉,雄雞高鳴,王為知無可為,只好悻悻而歸。回得府中,待告知王氏,其人雖驚尤喜,驚的是此事未成,喜的是人去樓空。王氏道:“依我看,未嘗不是好事,如今她母子二人知難而退,斷然無回,如此豈不省事,何愁富貴。”自此,王為便名正言順,入主司馬府中,享不盡榮華富貴,極盡驕奢淫逸,肆意妄為。有道是:天欲其亡必令其狂,利令智昏鼠目寸光,世間之人,莫不如此。未貴之時,滿口仁義道德,貴極之後,便改頭換面,倒行逆施,簡直自欺欺人。
古語有云:人惡人怕天不怕,人善人欺天不欺。卻說趙氏母子躲於何處?自出府門一路東行,見有無人茅屋,座立幽暗,便入內躲藏,天明之後,遂出了城門,繼往東行。行了一日,入一古剎歇腳。卻道仁兒尚且年幼,然從母不知苦,能隨遇而安。二人坐於古剎之內,趙氏憂憂然淚下,仁兒見母這般,遂問:“孃親何故落淚?”趙氏強顏歡笑道:“孃親未曾落淚,是風沙吹的,仁兒乖,這裡有乾糧你吃。”仁兒道:“娘先吃。”趙氏慈然笑下道:“娘不餓,仁兒先吃。”仁兒道:“娘不吃,仁兒也不吃。”趙氏見子這般,甚感欣慰,母子便就同吃。吃罷,趙氏就問:“我母子風餐露宿,仁兒可有怨言?”仁兒想也不想,脫口道:“孩兒從讀之時,先生嘗雲: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故孩兒不苦。”趙氏慈然般輕撫其首,間時未語,心事重重。
不一時,殘陽下,夜已至,孤兒寡母權在此過夜,趙氏點燃一盞油燈,古剎之內方由暗轉明,趙氏望子問曰:“仁兒怕不怕?”他道:“有孃親在,孩兒不怕。”其母點了點頭,遂抱子休憩。剎內油燈忽明忽暗,經風一吹,有欲滅之勢。饒是如此,燈光所及處不過方寸之間,周遭仍顯幽暗。古剎內森森然,而外卻乃山野之地,足見可怖。趙氏乃一婦道人家,於子面前雖是淡然處之,而心內卻起懼意。過了不知多久,趙氏睏意來襲,不一時,抱子夢了周公。午夜之際,忽然陰風陣陣,塵埃四起,此時於古剎之外探出一頭,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幽幽然,甚是詭異。少時那物緩緩入內,你道它怎生模樣?卻見:頭生一角,二目黑洞洞,骨瘦嶙峋似乾柴,口吐白霧,不知是甚麼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