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燈 巨大 直達底部
親,雙擊螢幕即可自動滾動
第49章 調解

今天下班後我就一溜小跑回家,推開家門,只見舅舅和二姐早已坐在客廳,等著我回家吃飯。

“舅舅,二姐,今天的法院庭審順利嗎?你們趕緊給我說道說道。”我顧不上吃飯,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只想儘快知道庭審的情況。

“遙子,你先去洗手,咱們先吃飯,邊吃邊說。”說罷,舅舅給我使了一個眼色。

先前光顧著想知道情況,我壓根兒沒有留意到二姐的臉色不太好,想來可能是庭審的情況有些不妙。於是我洗了手,回到位子上悶頭扒拉著碗裡的米飯,不敢再說話了。

就這樣在沉悶的氣氛中,我幹完了碗裡的飯,並且主動洗碗收拾。待二姐回屋休息後,連忙把舅舅拉到一邊,悄悄問他今天的庭審情況。

“瞿德當庭翻供了,你媽估計是在生悶氣。”舅舅壓低了聲音說道。

“什麼?啥叫他翻供了?那法院判了他幾年?”我不自覺地提高了音量,原本一心想著瞿德這個禍害怎麼也得判他十年大牢蹲一蹲。

舅舅嘆了一口氣,說道,“法院沒有當庭宣判,但一般也不會拖太久。他翻供說沒有殺你媽媽,連傷害都沒有。還說是因為他長期被你媽媽壓迫,遭受家庭冷暴力,這才一時衝動的。”

“他怎麼有臉這麼說?!他沒看到我媽的傷嗎,他還有沒有一丁點兒人性!”我握緊雙拳,這個畜生!

“遙子你不要激動,平時多照顧你媽媽,讓她放寬心。你們要對法律有信心,法官一定會還你們一個公道的。判決是基於事實證據的,你媽媽身上的這些傷,還有當時法醫的鑑定結果,這不是他想翻供就能翻供的。”舅舅拍了拍我的肩膀。

“舅舅,我相信法律的,但是真的太氣人了。這個王八蛋他簡直是胡說八道,顛倒是非黑白!”我感覺自已的拳頭都硬了,“他整天在外面和女人鬼混,連家都不願意回,也不管我們的死活。他怎麼就受到壓迫和冷暴力了?!”

“這些都是他的單方面說辭,也沒有事實依據,不會被採納的。現在他殺人的證據確鑿,一定會受到正義的審判。”舅舅安慰我道,“如果所有的罪犯都說自已沒有罪,那還要公檢法幹什麼,對吧。”

難怪二姐回家後默不作聲,肯定是氣得不行。這換做誰都得被活活氣死!我難以想象是誰給了瞿德勇氣在司法機關面前當庭翻供,不認罪伏法的。庭審紀實裡的罪犯可沒有這樣的,難道不應該都是要認罪認罰,爭取寬大處理嗎?

我的世界彷彿再一次被顛覆了,明明有罪的人卻光明正大、囂張跋扈。而受到傷害的人卻在絕望的深淵中痛苦生活。二姐明明什麼錯也沒有,卻被指責對瞿德進行長期壓迫和家庭冷暴力。既然如此,瞿德為什麼不主動選擇離開我們,他完全可以遠走高飛,追尋他的幸福生活,但是最終卻選擇用最極端殘忍的方法來毀滅我們。

到底是誰錯了?

我好像突然明白了,這正是所謂的受害者有罪論。將過錯部分以至全部歸咎於受害者,認為受到傷害一定是因為受害者本身有錯。任何犯罪案件的受害者都可能成為檢討的物件,而對性犯罪與家暴受害者的檢討更是尤其嚴重的問題。在歷史上和現代,都一直存有對性犯罪與家暴受害者的偏見。人們往往會對受害者提出質疑,為什麼他不加害於別人,卻唯獨對你?原因無他:因為你有罪,所以你罪有應得。

想到這一層關係,我不禁覺得毛骨悚然。對於已經受到巨大傷害的受害者,這種受害者有罪論無疑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在絕望深淵中的人將永墮黑暗。

對於瞿德這樣冷酷無情的殺人犯,我誠心禱告:懇求老天能予以重判,讓世人引以為戒。

胡言在結束法院庭審後回到了事務所,向主任彙報了庭審情況。一如主任所料,瞿德依然不屈不撓,毫無悔過之心。

“小胡,他妻子是不是還提了離婚的民事訴訟?”主任微眯著雙眼,若有所思。

“是的,主任,民庭已經立案受理了。”胡言如實彙報。

主任把玩著手裡的茶杯,說道:“你放心吧,他會求饒的,在民事訴訟上他一定會做出讓步。”

儘管主任這麼說,但是胡言卻不信。按照他對瞿德的瞭解,他那麼一個偏執瘋狂的人,怎麼可能在最後關頭俯首認罪並做出讓步。

“你小子不相信我的話是吧,成,那咱倆打個賭。如果我贏了,明年我的雨前龍井都由你承包了。”主任一眼便看出了胡言的質疑。

“不不不,主任的話我信。”胡言暗想如果讓主任戴上墨鏡,在事務所樓下襬個攤兒,生意會不會更好。

回到看守所後的瞿德,陷入了沉思。他覺得自已今天在法院的庭審發揮非常穩定,堪稱完美。不過看法官和公訴人的態度比較強硬,那個廢物律師一點用處都沒有,一切全都要靠他自已。

瞿德腦中反覆覆盤當天的庭審,這一晚,他失眠了。腦海中一直回想著肖華的那句話:希望予以重判,要求判決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他們憑什麼要求判決十年以上?!那可惡的女人又沒死,看她在庭審的時候好端端的坐在那裡,如果不說,根本沒人看得出她曾經受過嚴重的傷,現在看來這回她是鐵了心要把他往死裡整。

早知道這樣,當初就應該直接捅死她,來個乾脆利落,一勞永逸。只要人死了,也就死無對證,到時候完全可以說是她先動刀殺人,他不過是正當防衛罷了。

《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二十條:對於正在進行的行兇、殺人、搶劫、強姦、綁架及其他嚴重危害人身安全的暴力犯罪,採取防衛行為造成不法侵害人傷亡的,不屬於防衛過當,不承擔刑事責任。

真是失策!

雖然說法院沒有當庭判決,但是法官和他們會不會沆瀣一氣,給他判個重刑。眼下沒有多少時間了,庭審過後早晚是要宣佈判決的。判決的那一天按規定他肯定還是要去法院的,還有機會,他可以當庭抗訴,不同意重判。

左思右想了一宿,他也沒有想出個所以然來。晨起的時候,覺得室友們看他的眼神都好似有些不同了。

看著眼前的這些人,一個個猥瑣無能的樣子,沒有一個好東西!他必須趕快離開這裡,想再次感受小妹的嬌軟。十年太久了!

此刻的瞿德陷入了矛盾之中,認罪認罰有可能會減輕刑罰,服刑期間表現良好還能爭取減刑,這樣就能早日出獄和小妹團聚。可是這樣就違背了他的本意,他並不覺得自已有什麼罪大惡極,肖薇看起來也沒有缺胳膊少腿的。他們都活得好好的,憑什麼要重判他,他不服氣!

現在的他太被動了,在看守所裡他簡直一點辦法也沒有。不,他要申請律師會見。那個廢物律師說不定有什麼辦法,憋著大招就等著他來求,這樣才好惡狠狠地訛他一筆律師費。他就知道,律師無非就是為了賺錢罷了。

胡言突然無比佩服起主任這個大神起來,主任確實經得起半仙的稱號。在宣佈判決前他去看守所會見了瞿德,果不其然,這一次瞿德破天荒地鬆了口。

“瞿先生,您要知道,咱們現階段還沒有取得被害人的諒解書。這封諒解書才是至關重要的,法院在判決時會參考諒解書,予以輕判。”胡言再一次提出諒解書。

“特麼那你費什麼話,抓緊時間去讓肖薇寫諒解書啊!”瞿德就知道這個廢物憋著大招兒不使,只等最後才出手。

“瞿先生,被害人不會平白無故地出具諒解書的。原先和您也提過,您可以在民事訴訟上做出讓步。”胡言深知這是一場訴訟,也是一場交易。如果瞿德不讓步,不對被害人進行補償,根本沒有可能拿到對方的諒解書。他時常驚歎於瞿德的腦回路,其實不用想也能知道,瞿德對妻子造成了如此大的人身傷害,他非但沒有任何補償,更沒有一絲悔過之心。這要是換做他砍了旁人,對方家屬第一時間肯定就聯絡新聞媒體曝光,讓他受到社會輿論批判的,大家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讓他活活被淹死。被害人家屬更少不了天天去公檢法上訪,討要個說法,讓他血債血償。

現下只因他傷害的人是自已的妻子,妻子為了保護孩子沒有選擇媒體曝光,而是獨自面對著這一切。誠然,每個人都有自已的選擇,有想要保護和珍惜的家人。為什麼瞿德會像瘋了一樣,飛蛾撲火,執迷不悟?不得而知,這恐怕只有瞿德自已知道了。

胡言直視著瞿德的雙眼,耐心地等待著他的回覆。與其和司法制度去博弈,不如去爭取被害人的諒解,這才是明智的選擇。

瞿德別無選擇,在看守所裡度日如年,等判決生效後他就要被移送到監獄服刑,在監獄裡的日子他更加難以想象。此刻,他開始動搖了。

“好,你展開說一下,我應該怎麼做才能取得諒解書。”瞿德終究是鬆了口。

人不為已,天誅地滅。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瞿德仔細盤算了一下,他和妻子的共同財產僅有一套現在居住的房子,而他的銀行卡一直都是由自已保管的,每個月他會定期給妻子打一筆生活費。妻子根本不知道他有多少積蓄,更不知道他早就已經把大部分積蓄轉移到和小妹共同經營的公司裡。

“您的妻子起訴離婚,並分割婚內共同財產。首先您同意離婚嗎?”胡言問道。

瞿德早已想好對策,“同意。共同財產的話我沒有什麼積蓄,就工資卡里那些。我們名下只有一套房子,全都給她和孩子吧。”

“明白。不過您提到的沒有積蓄,法院未必會採信,很有可能會查您銀行卡的資訊。”胡言有些納悶,一個工作多年的中年男人,怎麼可能沒有一點積蓄。瞿德一定是有所隱瞞,他也不便去戳破。

“那就讓法院去查吧,我就這麼一點工資。”瞿德知道法院根本查不出什麼所以然來,他的銀行卡里就每個月那麼點工資,造不了假。只要他咬死了自已沒錢,法院也拿他沒辦法。

“明白。那就是您同意離婚,工資卡里的積蓄和夫妻名下房產一套都給妻子。如果您沒有什麼問題的話,我稍後就會聯絡法院進行調解,和她談一下民事訴訟的事情。”胡言知道多問也不會有什麼結果。至於積蓄,如果瞿德早已轉移財產,即便是法院也未必能查出來。

“什麼時候出判決?你必須給我在判決前拿到諒解書!”瞿德別的不擔心,就怕這廢物律師又出么蛾子。

“這兩週應該就要宣佈判決,您放心,我會按您的意思去談的。”胡言打算離開看守所後就去聯絡民庭法官,得儘快和瞿德的妻子達成調解,出具諒解書。

“行,你趕緊去。”會見的時間馬上要結束了,瞿德覺得這很有可能是最後一次律師會見。

離開看守所後,胡言馬上聯絡了民庭法官,表達了瞿德願意在財產分割上做出讓步,希望和他妻子儘快在法院進行調解。

於是第二天,肖薇來到了民事調解庭。胡言作為代理律師,將瞿德願意將積蓄和房子全都留給妻子和孩子的想法和盤托出,希望能獲得妻子的諒解書。

其實早在民庭來聯絡她的時候,肖薇就猜到瞿德一定會按捺不住,千方百計要想獲得她的諒解,才能在刑事判決上得到輕判。如果只有她一個人,孑然一身,根本不會在意這些身外之物,一定會和瞿德鬥到底,對他進行重判。

可是她還有遙子,遙子的人生路還很長,將來還要娶妻生子。他雖然在餐廳打工,但是工資微薄,不可能一輩子這樣下去。如果能為他爭取到房子,還有一筆積蓄,遙子將來的生活可能會有所改善。她現在沒有工作,還要養傷,不能拖累遙子,必須先要解決眼下的經濟困難。

不為五斗米折腰,可能無法適用於她的生活中。

當天的調解異常得順利,根據律師提出的方案,法院當場擬定了草案,肖薇答應出具諒解書。

走出法院的那一刻,肖薇心中五味雜陳,人生有太多無奈。其實無論瞿德被判決多少年刑期,對她而言都毫無意義了。她不貪心,能重活一世,陪伴在遙子身邊,足矣。

我如往常一般下班回家,二姐已坐在餐桌前等我。她讓我洗手吃飯,說等下要告訴我一個好訊息。

我心中一喜,莫不是二姐要給我什麼驚喜?好久沒這麼開心了。

二姐一邊往我碗裡夾菜,一邊說道:“遙子,我已經決定對他出具諒解書,他願意用房子和積蓄來做為補償。”

“什麼?!”我嘴裡的一口飯差點全數噴出,連咳了幾下,放下飯碗問道:“二姐,你為什麼諒解他?他要殺你啊!”

“是的,他確實是要殺我,但我不是沒被殺死嗎?人要向前看,用房子和積蓄來換一個諒解,還是值得的。”二姐繼續說道,“何況我問過你舅舅,即便有諒解書,瞿德的犯罪情節惡劣,判決也不會很輕。”

“他將來從監獄出來,一定不會放過我們的!”我知道瞿德的為人,他報復心極重。

“那就讓他找不到我們。他總有一天會出獄的,不可能在裡面呆一輩子。”二姐明白我的意思,我是害怕他會打擊報復。“我有一個想法,等判決後,我們離開這裡,開始新的生活。”

雖然這裡並不怎麼美好,但畢竟是我從小生長的地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離開這裡,背井離鄉。但可能這也是最好的選擇,我尊重二姐的決定。

和相親相愛的家人在一起,哪裡都可以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