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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判決

等待似乎總是漫長的,等待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看得出那一次法院的庭審對二姐打擊很大。最近她大多數時間都把自已關在房間裡,或是看書,或是發呆。偶爾我下班回家後能陪我聊會兒天,但不多久她便說睏倦了,又把自已關進了房間。

我不知道怎麼去開導她,舅舅說要讓我們對公檢法有信心。可是面對太多的不確定因素以及不可抗力,信心這個東西,總是有點懸乎的。二姐的心結,難解。

好在沒多久二姐便收到了法院的電話通知,詢問她是否出席判決。按照規定,除被告人之外,其他人可不予出席。二姐最終決定出席,她想親眼見證判決。

肖薇再一次來到法院,似乎每一次來都扮演著不同的角色,這一次她坐在旁聽席。聽著法官那鏗鏘有力的聲音宣讀判決,瞿德最終被判處有期徒刑八年,剝奪政治權利一年。這短短的幾分鐘,卻好似過了許久。她曾經無數次幻想過瞿德被判決的這一天,但真正到來的時候,她的內心卻已毫無波瀾。

看著瞿德被法警羈押進法庭,在宣佈判決後又被羈押走。此生,再也不見。她到底贏了嗎?在這場官司中,恐怕沒有誰是真正的贏家。

不知道為什麼,當眾人都以為瞿德會當庭提出抗訴時,他卻一反常態,無精打采地低垂著頭,毫無往日的神采。

彼時的瞿德在經歷了幾晚的失眠後,腦袋疼痛欲裂,感覺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崩裂而出。當天一早就要被押送法院接受判決,早飯他也吃得很少,沒有什麼胃口,人也不復往日的精神。坐上專車再一次來到法院,法官准時宣讀判決。霎時間他只覺腦袋嗡嗡作響,來不及細想便已鬼使神差地簽字確認判決書。看守所離法院很近,等他回到看守所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已被判了八年有期徒刑。

最為離奇的是他明明計劃好當庭抗訴的,為什麼突然腦袋不聽使喚!他狠狠地甩了甩頭,一陣鈍痛。直到午飯後,這種疼痛感才慢慢消失。瞿德當下捶胸頓足,憤恨不已,可恨錯過了當庭抗訴的機會。不過沒有關係,他知道判決後還有十天的申訴期。不到最後一刻,誰都不知道最後的結果是什麼,走著瞧!

同日,肖薇拿到了民庭的調解書,她的離婚訴訟也順利結案了。看著手中的刑事判決書和民事調解書,肖薇閉上雙眼,深吸了一口氣,這一切終於結束了。

不知為何,瞿德最後並沒有提起上訴。

判決後我和二姐沒有馬上離開這座城市,因為我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二姐的傷一直沒有好,醫生特地叮囑她必須要靜養,不要太操勞。於是我和二姐商量,瞿德反正已經被判決了,不日即將送監服刑,讓他在監獄裡好好接受改造。往後的日子我們有充足的時間休養生息,等二姐的身體將養好了,再離開這裡也不遲。

將養了許久,二姐的身子終究是不如從前了,但也不能總是向單位請病假,無奈之下她向單位遞交了辭職信。後來我們變賣了房子,背井離鄉,生活清苦,卻甘之如飴。

我和二姐都很喜歡這座濱海小城,雖然這裡的夏天潮溼而悶熱,但卻有溫度。離開自已生活了幾十年的故鄉,是二姐曾經不敢設想的。人生有時便是如此,柳暗花明又一村。

我、二姐和旺財,我們組成了新的三口之家。院子裡的薔薇花爬了滿架,煞是好看。旺財轉眼間長大了,也到了該成家立業的時候,前不久他和隔壁王伯伯家的小花眉來眼去,暗通款曲。果真是兒大不中留,這小子每天都往小花家裡跑,一天到晚不著家。實在是功夫不負有心人,這狗崽子沒多久便喜當爹了。

幾個月後,突然有一天,隔壁王伯伯抱著一隻小奶狗來到了我的修車鋪。

“小肖啊,恭喜你升級當爺爺啦!”王伯伯笑著說道。

“啥?我升級啥了?”我順手拿起一邊的毛巾擦了把臉上的汗,一臉錯愕。

“就是你家旺財和我們小花好上了,這不是下了一窩崽子嘛。我也養不了那麼多小崽子,給你帶一隻來,也算是幫我們家小花解決困難。”王伯伯說罷遞過來一隻花色的小狗。“她已經斷奶了,狗崽子也好養。你家旺財是從小你帶大的,也算是經驗豐富。”

我看著面前的這隻軟萌小崽子,她正睜著一雙紫葡萄般的眼睛看著我。我家旺財眼睛小,這姑娘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定是隨小花。小傢伙比旺財小時候更可愛,果然基因很重要,旺財的眼光倒是不錯。“得嘞,謝謝您!不好意思啊還麻煩您特地跑來一趟,下次來修車送您一次保養啊。”

在鋪子裡又和王伯伯聊了一會兒天,眼見快到飯點兒了,我客氣地讓他留下來用個便飯。鋪子裡有鍋,小冰箱裡有菜,隨手炒幾個菜便是。王伯伯說他老伴兒已經準備好了飯菜,他妻管嚴,到點兒必須得回家吃飯。

我笑著目送王伯伯離去,看著眼前的小不點兒,得趕緊做飯給咱姑娘吃。白水煮了些剁碎的牛肉,放了些大米煮開,一鍋噴香的牛肉稀飯就成了。我給自已炒了個回鍋肉,拍了個黃瓜涼拌,就著一罐啤酒就是一頓豐盛的午餐了。姑娘倒也不挑食,埋頭吃著碗裡的牛肉稀飯,想來是挺合她胃口的。

不能總叫她姑娘,得給她取一個名字。看著她圓溜溜的大眼睛,捋著她身上奶黃色的毛,就叫元寶吧!元寶!我喊著她的名字,她抬頭似懂非懂地看了我一眼,又埋頭乾飯去了。

而今,託了咱家旺財的福,我也算是子孫滿堂了。閒來無事的時候,含飴弄孫,好不適意。

元寶的到來讓我和二姐的生活更加充實起來,二姐對元寶甚是喜愛。我們一家四口,其樂融融,幾乎就快忘記瞿德馬上就要刑滿釋放的事情了。

其實我倒是不怕的,當年我能把他打趴下,現在更是不在話下。何況現在是法治社會,想要再作惡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二姐看起來好像也渾然不在意的樣子,確實,那麼多年過去了,她也應該放下了,人總是得往前看。

日子每天一成不變地過著,雖然談不上富足,卻也能自給自足,自在愜意。我既不買房也不買車,就和二姐那點日常開銷,幾乎沒有什麼經濟負擔。偶爾喝個小酒陶冶情操,好像也就沒有什麼其他開銷了。修車鋪的客人基本都是熟客,生意也比較穩定。鋪子裡最近還添置了一臺冰櫃,做點飲料和冰棒兒批發的小生意。這小地方雖比不上大城市,但鄰居街坊卻是極好的,民風淳樸。

平淡的日子在某一天突然被一個電話打破,對方說瞿德在監獄突發疾病送醫搶救,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要求家屬簽字。

初時,我以為這是一起新型詐騙電話,大概是要我轉賬打款之類。結束通話電話後卻又有些將信將疑,隨即我讓舅舅幫忙查證。結果瞿德確實在監獄突發疾病,看樣子是要家屬去見最後一面了。而我作為直系家屬,也為了確認訊息是否屬實,打算去醫院一探究竟。看看瞿德這廝到底是真病,還是假死!

為免夜長夢多,我背了個當年讀書時用過的舊書包,裡面塞了些隨身物品,便連夜坐上長途大巴趕赴醫院,一路顛簸。走出長途客站,當再一次踏上這個熟悉的地方時,幾乎快認不出這裡了,我驚歎於它的變化。當年的小縣城,而今搖身一變成了摩登都市。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寬敞乾淨的道路,道路兩邊種滿了鬱鬱蔥蔥的行道樹,還有爭鮮奪豔的花壇。

縣城裡的中心醫院大牆翻修一新,經過這幾年的人才引進,成為了當地有名的大醫院,我坐上電梯來到了重症監護病房外的家屬等候區。重症監護病區有規定,每天只有固定時間可以讓一名家屬探視。我在等候區碰到了兩名自稱是監獄的警察和醫生,於是詢問他們大致情況。他們告訴我瞿德當天下午突然暈倒,監獄馬上送醫搶救。醫生當時就診斷為腦溢血,已經腦死亡,現在靠插管呼吸機維持生命體徵。按照腦死亡的臨床定義,他就是真正意義上的死亡了。

我還來不及消化警察的話,只覺得蒼天有眼,這廝終於有了報應。不過即便如此,我還是有些不相信警察的話,畢竟這有點太突然了。我更願意相信瞿德是想詐死,打算保外就醫。

快到探視的時間了,護士給我發了一套隔離服,讓我穿好隔離服、戴好頭套進入病區,我依言照做。

重症監護病區準點開門,家屬們訓練有素、排隊進入病區。我跟隨著前面的家屬,緩緩來到瞿德的病床前。

只見瞿德躺在病床上,悄無聲息,彷彿睡著了似的。床邊的生命監護儀發出滴滴的聲音,螢幕上有好幾條曲線,卻有一條直線。

“他送來的時候就是昏迷不醒,已經腦死亡了,你們得做好心理準備。”一旁的醫生對我說道。

“謝謝醫生,請問這條直線是代表什麼?”我有些好奇於螢幕上的曲線和直線。

“腦電波是直線,患者深昏迷,自主呼吸和各種腦幹反射消失,所以診斷為腦死亡。”醫生耐心地解答。

“那麼他這種情況大概還能維持多久?”我繼續問道。

“可能幾周,最多可能就一個月。”醫生回答道,“他的情況不太樂觀,可能沒幾天就不行了,你們隨時要做好準備。”

“我知道的醫生,謝謝你們,辛苦了!”我不清楚這些白衣天使是否知道自已救治的人是一個囚犯,一個暴徒。可能在醫生面前,每一個生命都值得拯救。

醫生又下了病危通知書,說可能撐不了這幾天。好在我隨身帶著戶口簿,之後也好辦理身後事。探視時間結束,我離開醫院,在附近的招待所裡住下。

沒有了自主呼吸後,瞿德的氣管被切開,插入了呼吸機導管。這好像有點諷刺,當年意氣風發的他揮刀砍向二姐的脖頸,而今的他被醫生的手術刀生生割開氣管。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唯一不同的是,他陷入了深度昏迷,絲毫感覺不到疼痛。而當年的二姐,卻在意識清醒的情況下,活生生地被他連砍數刀。疼痛,是多麼殘忍地煎熬。

或許他是幸福的,沒有了意識,不用直面死亡的痛苦。可能他正做著美夢,在夢裡擁有無盡的財富與美人兒,因而陷入美夢中,不願醒來。

沒有人知道,瞿德的靈體在被送入重症監護病房時便被強行抽離了出來,他遊離於病房內,獲得了自由卻也禁錮於病房之內。

每天看著病房裡來回忙碌的醫生和護士,還有那些來探視的家屬,他覺得有些可笑,自已怎麼會落得一個如此下場。本想著終於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見到日思夜想的小妹了,沒想到在出獄前竟然腦溢血了,簡直是匪夷所思。

起先他還有些得意,終於可以重獲自由,但當發現自已根本出不去的時候,他開始破口大罵起來。老天有眼無珠,憑什麼要把他禁錮在病房裡,他馬上就是自由身了,這突發的腦溢血一定是一場陰謀詭計。他平日裡身體好得很,怎麼可能突發疾病,還腦死亡了。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他在病房裡遊蕩著,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某一天突然在病房裡發現有人來看他。那個人個子挺高,看著竟是有些眼熟。仔細端詳了一番,幡然醒悟這是自已的兒子。這個小兔崽子居然還有臉來看他,要不是當年這兔崽子不知好歹地和他作對,他又怎麼會落得如此下場。他衝到兒子面前,揮起拳頭就打向他,卻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已只是靈體狀態,傷害不到兒子分毫。

當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中被人遺忘,再也不被人想起時,他便也沒有存在於現世的價值了。瞿德便是如此,他自已都未察覺靈體已漸漸虛弱了起來,幾近消散。在監獄的這些年,小妹從未來探視過,對他不聞不問。即便是他心裡清楚,小妹算是徹底放棄他了,但他仍想在出獄後去見她一面,想從她口中親耳聽到答案。

他現在一無所有了,出獄後他一定要去找肖薇這個死女人,都是因為她才落得如此境地,必須要報復她!這也是現在支撐著他的唯一信念。

執迷不悟的人是永遠叫不醒的,許是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了醫院的電話通知:瞿德的各器官衰竭,正在全力搶救中,家屬必須趕緊來醫院。

招待所就在醫院附近,可我卻不想那麼快過去,生死都是命中註定的事情。我站在重症監護病房外,做了一個不算艱難的決定:拔管,放棄治療。

深度昏迷的他完全沒有意識,也感覺不到疼痛。拔管放棄治療,可能對他來說是最好的解脫。想來他應該走得很平靜,這一生也算是圓滿。

就在醫生拔管的瞬間,瞿德的靈體受到了撕扯,他感覺到靈體被撕裂開。他努力想回到自已的身體中去,卻被更大的力量撕扯開。只在須臾間,靈體消散。不入天堂,不入地獄,就此消亡。

後事辦理得很順利,世間自此再無瞿德其人。

回首看這些年所經歷的事情,如同一場夢。午夜夢迴時,有時甚至分不清這到底是一個噩夢,亦或是真實。瞿德的故事結束了,而我們的生活卻仍將繼續。

願好人一生平安,人間不再有惡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