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學生轉變成打工人,我適應得還不錯,漸漸習慣於每天在餐廳打工的生活。每日晨起後燒水、準備早飯,然後出門上班賺錢,二姐則安心在家養傷,好似這就是我們原本的生活軌跡一般。
確切地說,除了日常生活和工作,我們比旁人還多了一個念想——公平公正的刑事審判。
不期然的,在某一個下午,二姐接到了來自法院刑庭的電話,通知她下週五早上9點整將進行公開庭審,詢問她是否出席庭審。當然如果她身體和心理狀況不允許的話也可以不用出席庭審,公訴案件中人民檢察院會委派公訴人出席法庭支援公訴,被害人通常不需要親自出庭。考慮到她的實際情況,從人道主義出發還是需要徵求一下她本人的意見。即便是身心的傷痕都還沒有痊癒,二姐毅然決然地決定出席庭審,她想親眼見證瞿德受到正義的審判。
當我下班回家聽到這個好訊息的時候,喜大普奔,簡直是振奮人心,無比激動。蒼天不負有心人,我們終於等到這一天,馬上要對他進行正義的審判了。我問二姐是不是我也能出席庭審,二姐卻說她確認過,我是當時的報警人,作為證人沒有法院的特殊要求是不能出席庭審的。可我卻不相信,覺得這是二姐不讓我出席庭審的託辭。這非常不科學,那電影、電視劇裡演的不是經常傳喚證人嘛,為什麼我就不能作為證人出庭?
不懂就問,我連忙撥通了舅舅的電話向他請教,是不是證人就不能出席庭審了。結果舅舅證實了二姐的話,我被勒令認真工作,不準請假摸魚。後來我才知道舅舅申請作為二姐的訴訟代理人出庭,這已是後話了。
對於無法出庭的這個事實,我充分認清了,但卻如鯁在喉。既然去不了庭審,那我就上網看看庭審紀實,在紀錄片中找尋一下存在感,過把癮吧。不過這畢竟是在電視裡看到的,我更希望能見到真正的公訴人和法官。既然去不了庭審,我就讓二姐和舅舅回頭給我描述一番,也好讓我身臨其境。
與此同時,胡言也接到了法院公開庭審的正式通知,留給他的時間並不多了。之前由於瞿德強烈反對他的建議,完全不肯在民事訴訟財產分割上做出讓步,一度讓事態陷入了僵局。無奈之下,他決定電話聯絡小妹,按照兩人不同尋常的關係,指不定小妹可以勸動瞿德,讓他聽從建議。可是電話卻一直顯示對方在忙線中,好在嘗試過幾次後,他終於撥通了小妹的電話。
電話那頭的小妹聲音聽起來有些憔悴,不復往日的清亮。不等胡言寒暄一番,她便有些不耐煩地說道:“胡律師,你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嗎?我最近比較忙,事情太多了,你挑重點和我講。”
胡言立馬加快語速說道:“明白的,我和您長話短說。瞿德的刑事案件馬上要公開庭審了,他妻子前不久提起了離婚訴訟,其中涉及財產分割。您知道,如果瞿德願意在財產分割上做出讓步,我們可以和他妻子溝通,看看能不能在刑事案件上獲得她的一定諒解。”
“他妻子諒解不諒解又有什麼關係呢?”小妹不耐煩地打斷了胡言的話。
正所謂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她最近找到了一個新的合夥人,正忙於開拓新的業務。這兩天新業務才剛剛有些起色,手頭上一堆的事情需要處理。眼下突然接到胡言的電話,讓她莫名煩躁起來,一想到瞿德她就覺得晦氣得很。
現在的她已經對瞿德的事情完全沒有興趣,在她眼中瞿德就是一個徹底的廢物,這種人的存在除了給她造成困擾並拖累她,其他簡直一無是處。瞿德的存在對她的婚姻和事業來說無疑就是一顆重磅定時炸彈,隨時有可能讓她的美好生活瞬間化為泡沫,不復存在。所以她早已決定放棄,也因此再也沒有主動和胡言聯絡。她根本不在乎什麼諒解,只希望瞿德快點從她的生活中消失,最好從此再無瓜葛。
“您知道,如果取得妻子的諒解書的話,在量刑上就能減輕刑罰。”胡言如實回答。
“我不知道,你們應該和他妻子去溝通,為什麼又來找我呢?”小妹突然覺得這個律師簡直荒謬至極,律師費她都付了,該做的事情她也做了,看在相識一場,她也算是為了瞿德盡心盡力過了。她覺得胡言除了來找她要錢,也沒什麼別的本事了。
胡言耐心解釋道:“不瞞您說,我之前就提議他在財產分割上做出讓步。民事訴訟這裡雙方如果能達成一致,那麼我們就能爭取讓妻子出具諒解書。只要有了諒解書,我們有絕對把握可以減刑的。”
“既然你們有把握,那就去找他妻子要諒解書啊。你來找我幹什麼?我又不能給你諒解書。”小妹根本不想再和他多說廢話。
“不是的,可能是我沒有表達清楚。瞿先生他不願意接受我的提議,就是不願意做出讓步,您知道眼下的情況對他不是很有利,希望您能幫忙和他再溝通一下。”胡言聽出了小妹言語中的不耐煩,卻仍然放低姿態,好言相勸。畢竟最初找到他的,以及後續支付律師費的可都是這位女士啊。
“胡律師,你別欺負我不懂法啊。他被關在看守所裡,誰也進不去。只有你可以進去看他,你讓我在外面怎麼去勸他呢?”小妹突然驚覺這個胡律師的腦子是不是和瞿德一樣,有些不太正常了。
“您說得對,的確其他人都不能進看守所見他。您雖然進不去,但是可以表達您的想法,我會在律師會見的時候轉達給他,您的話在他心裡還是很有分量的。”胡言已經把話說得如此直白了,相信小妹不會不懂,要不然就是故意裝傻了。
“胡律師,你大概是對我有什麼誤解,其實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就我個人來說沒什麼立場去勸他。再說了,他要做些什麼事情,那是他自已的選擇,和我沒有任何關係。”小妹不想再和胡言多做糾纏,繼續說道,“該付的律師費我都已經付給你們事務所了,其他的忙我也真的是幫不上。我知道你工作認真負責,但凡事盡力而為就行了,你也不要太過焦慮。”說罷,小妹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一通電話下來,胡言知道小妹是要徹底放棄瞿德了,話已至此,他也便盡人事,聽天命罷了。這樣的情況,對於代理律師來說反而是最輕鬆的,他只要走完庭審流程。在這種刑事案件上,其實還真沒有他什麼事兒了,等庭審後法院判決就行。
回到事務所後,他把瞿德和小妹的情況如實彙報給了主任。
“小胡啊,很明顯這位女士要和瞿先生決裂了,這也很好理解,現在案件的走向並不樂觀。沒有人會願意在這個時候和瞿先生有所牽連,搞不好會把自已都斷送進去。根據現有的證據,還有他在檢察院的翻供情況,估計法院最後不會輕判的。當然了,不到最後一刻,誰都不知道會有什麼變數。”主任拍了一拍胡言的肩膀,“小胡,凡事盡力而為就好。既然馬上要開庭了,你就像平時那樣做好開庭準備就行。你也不要把心思全放在這個案子上,其他案子也要上點心,知道不。”
“我知道的,謝謝主任。那您先忙,我出去整理卷宗了。”胡言聽了主任的話,淡定地整理起手頭的卷宗。他知道瞿德的案子,基本已成定局。既然委託人都放棄了,他又何必再苦苦掙扎,自尋煩惱呢。主任說得對,他手頭還有其他的案子需要處理,對待每一個案子都要一視同仁。
一個星期的時間,似乎不是太久,一眨眼的功夫就過去了。我無法出席庭審,好在有舅舅陪同二姐,我便也放心了。庭審的那一天,我沒有向餐館請假,而是像往常一樣準時去上班。
這是肖薇第二次來到法院,看著法院門口的獬豸,她相信這必定是一場正義的審判。整理了一下衣襟,她深吸了一口氣,邁入法院,拾級而上來到了即將進行庭審的法庭門口。由於提前到了,法庭的門還沒有開,她和肖華二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休息,等待9點的來臨。
8點58分的時候,有工作人員開門讓她和肖華進入法庭。公訴人洪顏和主任已經落座,她也連忙依次入座。9點整的時候,審判長、審判員和人民陪審員入座,審判長敲響法槌,宣告庭審正式開始。
法庭並不是很大,肖薇一眼便看到了在法庭的另一個入口處,瞿德雙手戴著手銬,在兩名警察的羈押下來到被告人席,等待入座。審判長宣佈解除被告人械具,於是一旁的警察開啟他的手銬,讓他入座。冰冷的手銬磨得瞿德的手腕微微生疼,取下手銬後才發現手腕處被磨得留下了紅印。
審判長宣佈公訴人陳述案件,並出示證據,被告律師進行質證。
面對公訴人列舉的鐵證,胡言此時竟無言以對。早在調閱卷宗的時候,他就知道鐵證如山,根本無法從證據上挑出瑕疵。只得反駁說是由於被害人長期壓迫被告,致使被告在案發當時不堪其辱、情緒失控。
審判長宣佈被告人自述。瞿德正是在等待這一時刻,他正義凜然地聲稱自已長期遭受家庭冷暴力,妻子長期壓迫他,導致他精神狀態一直不太穩定。案發當天,妻子在他身邊,根據二人的身高差,他腦子一熱,來不及多想便順手朝妻子揮了一刀。完全是無心之失,沒想到會傷害到妻子。他們結婚那麼多年,孩子都已成年了,夫妻感情深厚,他根本不敢也不會去傷害妻子的。
肖薇聽到瞿德的陳詞,理應是無比氣憤,可她卻無奈地笑了。她知道瞿德不可能俯首認罪,這確實符合瞿德的人設,他習慣於扮演一個深情的丈夫角色,逃脫自已的責任,把所有的錯誤都歸咎於他人。
審判長嚴厲地問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案發當天,你只是無心之失,不是故意殺人,連故意傷害都不是,對嗎?”
“是的,我沒有想要傷害我的妻子,我不可能去傷害她,更不要說是要殺害她了。”瞿德從容地答道。
審判長沉聲說道:“可事實是你拿刀對她行兇。”
公訴人補充道:“你把客廳的窗簾都拉嚴實了,然後對被害人實施犯罪。”
“我沒有。那天太陽太大了,曬進來晃了眼,所以我就順手拉上了窗簾。”瞿德對答如流。
“客廳的窗戶在北面,根本不存在太陽會曬進來。而且根據當日的天氣預報,那天是陰天,根本就沒有太陽。”公訴人發起了強而有力的反駁。
“這涉及個人隱私,我在家就是習慣性要拉窗簾。我沒有故意拿刀,那刀正好在廚房,我順手就拿了,然後不小心就劃了她一刀。”瞿德輕描淡寫地說道。
“你在公安機關認罪,在檢察院翻供,現在你在法庭又當庭翻供,那麼你說的到底哪一個是事實?”審判長繼續問道。
“那是警察嚴刑逼供!我是遵紀守法的良好公民,是他們逼我認罪的。”瞿德歇斯底里地咆哮。
“再問你一遍,你現在還是當庭翻供嗎?”審判長提高了分貝。
“我真的是不小心而已,你們非要說我是故意殺人,我是被冤枉的。”瞿德正視著審判長,言辭懇切。
審判長拿起手邊的法槌,隨著一聲錘響,“休庭!”
瞿德被警察重新戴上了手銬,帶離被告席。這是一場心理博弈,只要他不認罪,就沒有人能判他有罪。他暗自竊喜,公訴人和法官,也就這點水平而已。
胡言卻暗道不妙,休庭不見得對瞿德有利。雖然早已知道他會當庭翻供,但是他這麼惡劣的態度委實有些讓人大吃一驚。拙劣的演技,加上死不認罪的態度,看來他真的是打算背水一戰了。
短暫的休庭之後,審判長宣佈再次開庭。
早已摩拳擦掌的肖華此前沒有機會進行發言,聽到瞿德如此顛倒是非黑白,避重就輕,妄圖免於刑罰,縱使他是身經百戰的資深律師,也氣憤不已。在重新開庭後作為肖薇的委託代理人,他向審判長申訴,鑑於瞿德的行兇手段極其殘忍,認罪態度非常惡劣,社會影響極其惡劣,希望予以重判,要求判決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胡言見此狀況,馬上表明被告在原單位業務能力突出,在看守所羈押期間表現良好,還是行為規範標兵,希望根據寬嚴並濟的政策對被告從寬處理。
聞言,公訴人對辯護律師提出的寬嚴並濟的政策做出了回應:辯護律師只提及了從寬處理,卻忽略了對惡性暴力犯罪的從嚴處理。
原本氣焰囂張、信誓旦旦的瞿德,此刻內心開始有些動搖了。如果說之前他是在放手一搏,賭一個將來,那麼在聽了公訴人及肖華的辯論後,他真的開始有些慌了。難道之前他的想法錯了?不認罪認罰行不通嗎?
……
最後在審判長的多次質問下,瞿德終究是垂頭喪氣起來,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來不及多想,只聽見審判長宣佈庭審結束,擇日宣佈判決。
瞿德有些錯愕地看著胡言,胡言的視線與他相交,微微點了一點頭,好似明白他在想什麼似的。庭審結束之後,瞿德被重新戴上手銬,押送回看守所。
肖薇感覺一切就像做夢一般,她設想過許多,但唯獨沒有想到瞿德是這番無賴的模樣。她握緊的拳頭微微有些顫抖,結束庭審後她和肖華離開了法院,兄妹倆思緒萬千,卻一路無言。
路過法院門口的獬豸,任憑法院裡人來人往,時過境遷,只有獬豸總是在那裡昂首挺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