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比誰都清楚,自從發現瞿德出軌的事情之後,我的心思就再也沒有放到學習上。我隱約知道,這個家快要散了,但是我不敢說,更不敢問,生怕一語成讖。
直到案發那一天,我知道該來的還是來了,這個家終究還是要散了。雖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當真正面對那一天的時候,我無比痛恨瞿德,恨他親手摧毀了這一切。在高考的那段日子裡,我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對考試成績更是不抱有任何幻想。甚至我有些迫切地希望自已落榜,這樣就能名正言順地出去打工賺錢了,早些為家裡分擔也好。
班主任在第一時間通知同學們可以打電話或者網上查詢高考分數,希望大家都能考入理想的學府。想來我應該是不願意面對這個殘酷的現實,以至於過了好幾天都沒有去查詢分數。直到某一天二姐看到了高考查分放榜的訊息,於是便來詢問我考試分數。無奈之下,我只得硬著頭皮去查了分數。
毫無懸念的,我以一個班級最低分的姿態作為墊底,毫不意外地落榜了。
二姐知道了我的分數之後,沉默了半晌。原以為她大概是要狠狠批評我一頓,但是她卻只是沉默不語,連半句抱怨的話也沒有。
“二姐,我不想上學了。我很清楚家裡現在的情況,還是出去打工吧,也好早些分擔家裡的負擔。”我不敢看二姐的眼睛,垂著頭,低聲說道。
“好。遙子,我有些累了,回房休息一下去。”二姐只說了這些,不等我應答便轉身回房。
“啊?”我有些驚訝地抬起頭,看見二姐別過臉去走進了房間。
我愣愣地站在二姐的房間門口,猶豫著是不是要敲門進去。抬起的手還沒敲到房門,只聽到房間裡傳來二姐聲嘶力竭的哭聲。
“二姐,你沒事吧?”我緊貼著房門聽見她的哭聲,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頓時著急了起來。
猶豫了一下,我決定還是推開房門。只見二姐正站在窗前,她聽到了我開門進來的聲音,便轉過身來。“遙子,我對不起你。如果不是我執意要追查瞿德的事情,把你捲了進來。你原本可以在學校安心讀書,認真複習迎考,以你的成績一定能考上大學的。”
“二姐,不是的,沒有如果的事情。何況這是我的選擇,是我自已想查瞿德,我是這個家的一份子,有責任也有義務去找尋真相。”我拿起一旁的紙巾,悄悄遞給二姐。
“可是原本你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樣,無憂無慮的長大。是我錯了,是我害了你。”二姐越哭越傷心。“我應該就當什麼都不知道,出軌不犯法的。他原本就不常回家,不如就讓他去好了,我們可以繼續過原本的日子,一切回到從前就好。”
“不對!二姐你沒有錯,我們都沒有錯,有錯的只是瞿德!“我不明白,明明我們才是受害者,為什麼非要說我們有錯。
“可是你知道如果一旦法院判決,他的刑事判決就會留下檔案,三代以內的子嗣通不過政審,以後都當不了兵,考不了公務員,做不了公檢法。這是要毀了你的前途啊!“二姐歇斯底里地哭喊道。
可是我根本不在乎這些,“舅舅不是公務員,也不是公檢法人員,舅媽不是,你也不是,但你們都在社會上工作和生活著。為什麼我一定要去透過政審呢?!我是我,他是他,犯罪的是他啊!”
“這不一樣!遙子,你是無辜的,你什麼都沒有做錯,卻要被剝奪這些原本該有的權利。你有沒有想過將來,還有你的孩子,你的孫子!”二姐這是替我,當然還有替我的子嗣鳴不平。
“我的未來我做主!即便是沒有考上大學,通不過政審,我有手有腳的,只要努力奮鬥,一樣可以憑自已的勞動好好過日子!“我明白二姐的擔憂和顧慮,但與其考慮這些,不如把我們眼下的日子先過好。
聽了我的話之後,二姐約摸是冷靜下來,但卻只是望著我,沉默不語。
我偷偷瞥了一眼二姐,囁嚅道:“況且,我也未必會結婚生子,留下子嗣。二姐你也未免太未雨綢繆了。”
剛說完這句話,我就後悔了。心裡嘀咕著二姐會不會罵我是不孝子孫,大逆不道。
可是等了好一會兒,二姐並沒有出聲,只是紅著雙眼看著我。
“二姐,你不要想那麼多了。老話說得好,兒孫自有兒孫福,將來的事情誰都說不準。指不定哪天我當了大老闆,娶了媳婦兒,三年抱倆,兒孫將來直接繼承家業,光宗耀祖就好。”我調侃道,“反正天大地大的,天無絕人之路。”
二姐幽幽地嘆了一口氣,“你這孩子,我現在說不過你了。”
我很清楚二姐這代人的期望,他們都希望孩子能考上大學,大學畢業後找一份體面的穩定工作,賺錢後成家立業,他們到了退休的年紀便可在家含飴弄孫。
可是現在的社會哪有那麼多人考上大學,如果人人都考上了,那還有什麼稀罕的呢?
我堅信:天生我材必有用,上大學不是唯一的成才之路。只要勤奮努力,任何人在社會上的任何崗位都可以發光、發熱。
人生在世,很多事情並不能一味強求。既然求而不得,不如放下執念,順其自然就好。
二姐在知道了我的這些想法之後,終是停止了哭泣。哭,雖然解決不了任何事情,但至少可以宣洩情緒。二姐在痛哭一頓之後,沒多久便沉沉睡去。
想必在二姐的眼中,我恐怕永遠是一個懵懂的小屁孩兒,隨時需要保護和呵護。可事實上我早已經不是她懷裡的小寶寶了,雖然我還不夠強大,缺乏社會歷練,但是誰都不是天生的強者。相信假以時日,我一定可以變得強大起來,足以撐起整個家。
既然生處於逆境,那就讓我在逆境中成長。我不信命,我命由我不由天。
於是就這樣,二姐順其自然地接受了我落榜的現實。而我則在家門口的小餐館裡找了一份收銀員的工作,面試的時候老闆看我高中畢業,人高馬大又年輕力壯,收銀員雖然收入不多,但是活兒簡單,還提供工作餐。老闆當場就決定錄用我,我特別高興,心想著每天的午飯和晚飯都能在餐館裡解決,而最重要的一點是工作地方離家裡近,萬一有點兒事情也能及時往家裡趕。
第二天我就去餐館工作了,正式成為了一名上班族。我每天看著進進出出的客人,漸漸認識了很多熟客。其實附近有大大小小不少餐館,願意常來這裡用餐的熟客都是喜歡這一口帶著心意的熱乎飯菜,那熟悉的味道,到餐館來吃飯彷佛變成了一種習慣,每次來都有一種莫名的歸屬感。
原本以為這就是我今後的平靜生活,直到那一天被打破了。
這一日,我拿到了在餐館打工的第一個月的工資。下班後興高采烈地打包了幾個二姐愛吃的菜,這可是我讓廚師大哥特地現炒的,準備帶回家給二姐一個驚喜。
回到家時,我看到門上被人胡亂地用紅油漆寫了幾個大字——欠債還錢。我心下一驚,趕緊開門進去。
我一進家門連忙喊道:“二姐,你沒事吧?外面怎麼有人胡亂寫字,太沒有公德心了!”
直到看見二姐好端端地坐在房間裡看書,我才放下心來。
“我沒事。下午不知道是誰一直在外面敲門,我沒敢開門,外面的字很有可能就是下午來的人寫的。”二姐蹙眉道。
“外面寫著欠債還錢,太奇怪了,我們又不欠人家錢,也不知道哪個缺德的人乾的。二姐,要是下次再有人敲門,你就報警吧。”我有些不放心,想明天和餐館請假一天在家陪二姐,但是二姐說不用,說好不容易才上了一個月的班,叫我好好去工作。她讓我安心上班,要是再有人上門來鬧事的話她一定會報警的。
第二天,我依言去上班。下午的時候收到二姐發來的訊息,又有人來敲門,這次她報警了。可惜的是在警察來的時候,外面敲門的人已經走了。轄區內的民警已經上門瞭解過情況,現在正聯合村裡的保安查詢那些上門來鬧事的人。
好在二姐報警了,我相信警察一定會抓到那些上門作惡的人。回到家後我和二姐商量對策,不能每次都任人宰割,這些上門來的人一而再,再而三,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他們還會有下一次的。我本想著在家蹲守,甕中捉鱉,一舉拿下上門作惡的人。可是二姐堅持不讓我請假,讓我好好珍惜這份工作,她自已可以處理家裡的事情。我拗不過她,只得作罷,於是一再叮囑她第一時間要報警。
果不其然,第三天的時候,又有人來敲門了。這次二姐迅速報警,警察火速趕來生擒了門外的惡人。我們這才知道原來瞿德常年在外面賭博,欠下了不少賭債,由於對方聯絡不上瞿德,打電話也沒人接,再後來電話索性就關機了。這才迫於無奈找上門來,但每次敲門也沒人來開,所以才想出了上門來噴油漆的損招兒。
警察叔叔把對方教育了一頓,民間借貸也要有借條才算數,如果利率違反了國家有關規定還會被認定為高利貸。對方一聽借條,又提到高利貸,立馬說大家都是熟人,當時也沒立個字據,瞿德在他那裡借錢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之前他都能挺快還上,沒想到這次都拖延了好幾個月不還了,這下還玩起了人間蒸發。在瞭解到瞿德被關押在看守所,二姐又受傷無法工作的情況後,對方這才答應不會繼續上門騷擾我們,但是欠下的債款還是必須得償還。
雖說是父債子償,但是我們壓根就不知道瞿德在外面欠下的這些債款。何況現下即便是知道了,我憑什麼要替他還錢!
“瞿德欠下的債,我們完全不知情。家裡現在這個樣子你也看到了,你不如上法院告他去吧,我們現在也實在是沒有辦法。”我仗著有警察叔叔在場,壯著膽子和對方說道。
“誰家裡沒點事兒啊,就你家事情多?!欠債不還是吧,那你們就等著法院傳票吧!”說罷,那人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忿忿不平地走了。
事情好像變得有些複雜了,警察叔叔關照我們平日裡不要給陌生人開門,如果下次再遇到這類事情,不要正面產生衝突,還是要及時報警,隨後便也離開了。我看著附近的街坊鄰居們,都好奇地探著頭,看著警察來了又走,紛紛議論著這家人到底是怎麼回事,三天兩頭有警察來,八成是出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
我突然覺得這個世界彷佛變得陌生而扭曲,我們明明是沒有錯的人,是受到傷害的人,卻反而倒像是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情。周圍的街坊鄰居們,即便是看到了我們的落魄窘狀,也只是冷眼旁觀,更沒有人伸出手來幫助我們走出困境。
警察走後,我向二姐埋怨這些鄰居實在是太沒有良心了,虧得二姐平日裡對他們客客氣氣,家裡有些好的吃食也總樂意和鄰居們一起分享。這麼多年的街坊鄰居,現在卻都樂此不疲地看著我們的笑話,真真是讓人生氣。二姐勸導我說不要奢求於他人的雪中送炭,別人能不雪上加霜便已經很好了。我們自已的困境,還是要靠自已走出去。與其埋怨別人,不如自尋出路。
話雖如此,可我還是覺得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兀自在房間中生了半天的悶氣。
我知道二姐說得對,沒有必要去責怪街坊鄰居。我的生氣,無非是在發洩自已的負面情緒而已。面對的這一切不遂人意的事情,顯然已經超出了我的能力和承受範圍,因而無法解決眼前的困難,使自已困於其中。與其說困住我的是這些不遂人意的事情,不如說是我將自已束縛住了。
想明白的我依舊如往常一般去餐館打工,下班後便匆匆回家。門上的紅油漆已經被處理掉了,除了留下幾道斑駁的痕跡,彷佛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只有我和二姐知道,雖然生活依舊在繼續,但是一切都變得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