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
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
唐代詩人杜牧的這首古詩想必是家喻戶曉的,兒時的我只知背誦,記住了名言佳句卻不知其中深意。
清明,原為二十四節氣中“春雨驚春清谷天”中的第五個節氣。《歲時百問》說:“萬物生長此時,皆清潔而明淨。故謂之清明。” 《淮南子》雲:“春分後十五日,鬥指乙,則清明風至。”清明節也因為節令期間“氣清景明、萬物皆顯”而得名。
清明也是中國民間第一大祭日,人們會在這個特殊的日子舉行各種祭掃儀式,寄託對親人的哀思,並祈禱能受到福澤。
清明節前本地人或在樓下屋前,或是馬路邊上,用白色粉筆劃上一個開口的圈兒。在圈內給已故的親人燒化紙錢,希望親人拿上紙錢在地府可以不愁吃穿用度,生活自在愜意。為什麼畫的是開口而不是閉口的圈兒?據說開著的口子是方便親人從圈裡拿走紙錢,如若要是閉口的圈兒,已故的親人進不來,便也拿不走紙錢。
本地有名的寺廟還會舉行七天七夜的水陸空集體大法會,用以超度亡靈,祈福安寧。這個時候的寺廟裡往往人頭攢動,善男信女們紛紛從各地趕來,在舉行水陸空集體法會的這幾天凌晨便整裝待發。本地的寺廟通常在六點整便開始舉行儀式,由方丈大師開啟法會。信眾們跟隨著大師唸經祈福,為已故之人超度亡靈,減輕業障,祈求福報,希望已故之人莫要執著於現世種種,應當早日落入輪迴,投個好胎。
之後還會舉行放生儀式,寺廟中的放生池中有朵朵蓮花燈,信眾們也可按需放生祈求福報。
無論是東方的佛教道家,還是西方的耶穌基督,皆是信仰。信仰的力量往往是非常強大的,可以形成強大的社會凝聚力,也可以成為人們強大的精神支柱。當人有信仰在心中的時候,篤定自已的信仰,心中有愛,便可以勇敢地面對生活中的苦難,朝著美好的未來堅強地活下去。
其實原先我渾然不在意這些,雖然家裡一直有清明祭掃的習俗,但我只是一味地機械跟隨著,聽從指揮,讓我幹嘛就幹嘛,完成任務就好。而自從二姐出事之後,我便開始對這些事情上了心。因為就差那麼一丁點兒,我就要給二姐操辦超度法事,安排每年祭掃了。這些是我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它遠在天邊,卻又近在咫尺。大概生活便是如此,殘酷冰冷,卻又留有一絲溫情。
原本我並不知道做這些事情的意義在哪裡,想必也沒有人真正知道這些法會、儀式真的會對已故之人起到任何作用嗎?人們的祈禱,真的會被神明所聽到嗎?
而今想來,現世之人所做的這一切種種,皆出於本心,只要是發自內心的善意祈禱,即是惠及自身。平日裡多做善事,結善緣,不去計較得失,他日自當有福報。
由於二姐受傷的手還沒有恢復,她依舊沒法燒菜做飯,即便如此,她還是想在清明當天準備一頓豐盛的飯菜來祭祖。於是清明節當天一大早她便囑咐我去熟食店買來全雞、全鴨、整個豬蹄膀、整條紅燒魚,又讓我炒了兩個時令蔬菜,擺上兩樣水果,最後再擺上青團和米飯。齊活兒後,剛好十樣,名曰:十全十美。
餐桌上擺好了一溜兒的酒盅和碗筷,二姐又讓我開了一瓶老白乾,讓我往酒盅裡倒酒。我一邊倒酒,一邊聽到二姐嘴裡唸唸有詞,大約是在說些祈求先祖保佑之類的話吧。
我來回往酒盅裡倒了三次老白乾,也算是酒過三巡。二姐說這是好酒好菜祭拜先祖,子孫後代也好求得祖宗庇佑。
午時前,二姐讓我拿上一支白粉筆和事先準備好的幾大包元寶和紙錢,接下來便是要去樓下燒化紙錢。樓下已經被好些鄰居搶佔了先機,只見地上早已被劃了好多圈兒,圈兒裡可見零星焚化的紙錢灰。最後我們找了個偏僻的角落,二姐讓我用粉筆畫圈兒。平素都是二姐畫的,這是我第一次畫,手不禁有些哆嗦,不聽使喚。畫出來的圈兒也有些醜陋,望祖宗莫怪,孫兒下次一定改進。
往年祭祖二姐都是親自折元寶,而今她的手傷未愈,元寶也折不了,只得買來現成摺好的元寶。這些買來的元寶折得很仔細用心,層層疊疊的顯得有些厚實。二姐讓我先點燃紙錢,等火燒旺起來之後就慢慢往裡燒元寶。我看著圈兒裡的火燒得越發旺了起來,冒出的煙氣燻得我有些睜不開眼睛,生生地被燻出了幾滴眼淚。使勁兒揉了揉眼睛,我繼續往裡頭添置元寶。這次的火燒得極旺,燒化了的元寶和紙錢化成一縷縷青煙,盤旋而上。二姐說那是祖宗伸出金手來取錢了,是個好兆頭。
不多時,元寶和紙錢便全部燒化。考慮到安全起見,我們等火星全部熄滅,確認不會造成安全隱患後便上樓回家了。
回到家後,二姐拿出一個團蒲,讓我跪拜先祖,我依言照做。跪拜之後,二姐說了一句祖宗們吃飽喝足,錢財也拿好,可以早些回去休息了。說罷,二姐讓我挪動了一下桌椅,算是散席了。繼而把餐桌上的飯菜都端進廚房,按規矩拿進廚房的飯菜必須要在灶頭上繞上一圈,大約是要吃食迴歸人間煙火之地的意思,之後祭拜過的飯菜才能供凡人進食。
二姐說這些祭拜過先祖的飯菜,在經過一番儀式後迴歸人間,供我們這些凡人享用,是極好的。
看著這一桌子豐盛的飯菜,我和二姐可吃不了這許多。二姐愛吃魚,我愛吃雞,於是便留下了全魚和整雞,剩下的幾個菜全被塞進了冰箱。配上米飯和蔬菜,這頓午飯可謂是格外的豐盛了。
往年清明節我們還會去祖墳祭拜一番,不過祖墳在外省,現今二姐的傷還沒好全,恐怕也禁不起舟車勞頓。於是今年就讓舅舅代我們去祖墳祭拜,我和二姐就在家擺宴祭祖。
相信無論是以什麼樣的形式祭拜先祖,最重要的便是這一份心意。以虔誠之心祭奠先人,不拘泥於形式,便不管是在何時何地,先祖必定會感應到。
斯人已逝,除卻哀悼和追思,留給我們更多的是要好好活在當下的信念。好好活著,才能享有先祖和神明的庇佑。歲月的河流奔流不息,從來不會為誰停留。我們應當記得,珍惜現在擁有的美好生活,努力向陽而生。
在清明節後不久,便迎來了二姐的生日。二姐的本意是不要給她過生日的,她這個年紀根本不用記得過生日。因為每過一次生日,便代表她又老了一歲,每一年的生日無非就是提醒她年歲的增長。
可是我堅持要給二姐過生日,因為這是她劫後餘生的第一個生日,意義非凡。在我的堅持之下,我請來了舅舅和舅媽一起給二姐過生日。
我提前預定好了一個大大的生日蛋糕,又在熟食店裡買了二姐愛吃的魚,當然還有我愛吃的雞,舅舅愛吃的豬耳朵和舅媽愛吃的烤鴨。二姐看著這一桌子的菜,笑著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要過年了。我特別感謝舅舅和舅媽,在我們最窘困潦倒的時候對我們不離不棄,我倒了一杯可樂代酒來敬舅舅和舅媽。
光顧著喝酒吃菜,快要酒足飯飽之時突然想起差不多該到吃蛋糕的時候了。我按照二姐的意思只點了一支蠟燭——代表她重獲新生後一歲。我給她戴上了生日帽,和舅舅、舅媽一起唱起了生日歌,讓她許願吹蠟燭。
只見二姐閉上雙眼,默默許願,睜開眼睛的時候對著蠟燭猛吹了一口氣,蠟燭瞬間熄滅。我看到了她眼中的點點星光,雖然她嘴上不說,但想必心裡一定極是歡喜。能和自已的家人,這個世界上最親最愛的人在一起,便是最幸福的事情吧。
世事無常,看似平常的小小幸福,我們卻差一點就失去了。好在萬幸的是,我們都還在,所以我每時每刻都懷有感恩之心。雖然我失去了很多,但好在並沒有完全失去。我最愛的親人們都還在身邊,往後餘生,我們也依然會在一起。
在二姐生日後的第二天,她接到了一個來自法院的電話。法院的工作人員告訴她檢察院已經向法院提起公訴,希望她抽空去法院做一次筆錄。二姐當即應允,於是當天下午我就陪她去了法院。
這是我們第一次來法院,不禁有些緊張。在法院的正門口,我看到了兩具肅穆的石頭獅子,但是他們和普通的獅子又有所不同,在頭頂上長了一個角。後來才知道這根本不是什麼石頭獅子,而是上古神獸——獬豸。獬豸又稱獬廌、解豸(xiè zhì),是中國古代神話傳說中的神獸,體形大者如牛,小者如羊,類似麒麟,全身長著濃密黝黑的毛,雙目明亮有神,額上通常長一角。獬豸擁有很高的智慧,懂人言知人性。怒目圓睜,能辨是非曲直,能識善惡忠奸,發現奸邪的官員,就用角把他觸倒,然後吃下肚子。能辨曲直,是勇猛、公正的象徵,是司法“正大光明”、“清平公正”、“光明天下”的象徵。
獬豸作為正義的象徵,給民眾帶來心理上的安全感是其他動物無可比擬的,用獬豸來鎮邪、驅邪的行為,幾乎遍及全國各地。法院門口的這兩具神獸,無疑是正義和公正的化身,所有的醜惡罪行在他們的面前將無所遁形。
我和二姐有些忐忑地邁入法院的大門,門衛大哥讓我們出示身份證件,例行安檢後要把二姐帶去一間問詢室。而我則被安排在門口的大廳等候,眼看要和二姐分開了,我急忙詢問保安大哥為什麼不讓我和二姐一同去問詢室。大約是看我年紀小,又非常心急,保安大哥耐心地向我解釋說他們接到的通知就是當事人單獨問詢,陪同的人不能進去,只能在大廳等候。他寬慰我不用擔心,例行問詢不會花費很長時間,讓我在外面安心等候就好。
於是我只能目送二姐被帶去問詢室,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孤單而瘦弱,讓人擔憂不已。
肖薇在問詢室剛坐下沒多久,門口便傳來了敲門聲,她答道:“請進。”推門而入的便是和她電話聯絡的法院工作人員,是一個戴著黑框眼鏡斯文的中年男子。
“肖薇,你好。我是包正,之前和你電話聯絡過的。”男子在肖薇的對面坐下,隨即開啟手邊的卷宗,“請你敘述一下案發時的情況。”
肖薇明白,每到一處司法機關,都要回憶一遍案發時的場景,重新敘述一次案情。雖然內心十分痛苦,但卻是必須面對的環節。
其實案發時的每一幕都已經深深烙印在她的腦海,在家獨處時她也會不自覺地如電影般進行回放。此時的她已然是機械般的陳述事實,儘量控制著自已的情緒,彷佛是在訴說他人的故事一般,不起波瀾。
待完成敘述後,包正問道:“你的敘述和此前一致,檢察院已經將案子提交本院,檢察院目前認定他是犯罪中止。你看一下詢問筆錄,有沒有什麼問題。”
“我希望法院能進行公正審判,還我們公道。他傷害的不僅僅是我,還有我的孩子,他是無辜的,卻要遭此不幸。”提到孩子,肖薇的聲音不自覺地顫抖。
“你放心,法院一定會進行公正地審判,不會姑息任何犯罪行為。”在包正所辦理的案件之中,這是本地鮮有的家庭惡性暴力犯罪事件。
“如果當時不是我的孩子回家了,他的犯罪行為才被迫中斷,他根本沒有打算救我,他只要我死!你們怎麼能認定他是犯罪中止呢?”作為被害人,肖薇並不認同檢察院對於犯罪中止的這個認定。
“你不要激動,我們理解你的心情。法律是嚴謹的,從法律的角度來講,我們該認定的還是會認定的。不該認定的,我們也絕不會隨意認定。你先回家好好養傷,法院會排期開庭,到時候會提前通知你。”
“請問一般多久會排期開庭?”肖薇不在乎等待,只要有審判的那一天來臨,多久她都願意等。
“這個具體時間還要看情況,需要法院、檢察院和對方辯護律師都要同時有時間,才能安排開庭。不過你放心,不會太久的,我們很重視你這個案子。如果你有什麼難處,也可以和我們法院講。”包正從肖薇的臉上看到了不安與煩躁,他很理解。有很多被害人在經歷暴力傷害事件後都會變得更加脆弱而敏感,有時候甚至會歇斯底里,法院就如同他們手中最後的救命稻草一般。
“謝謝你們,真的非常感謝!我願意耐心等待,等一個公平公正的審判。”此時的肖薇迫切地需要一個來自正義的審判。
“你的傷勢好一點嗎,是不是還在繼續治療?你之前的就醫病歷、發票和憑證都要整理好,到時候提交法院作為刑事附民事賠償的證據。”包正深知家庭暴力案件不同於其他第三人引起的刑事案件,犯罪嫌疑人作為家庭成員,到案羈押後不可能給付被害人賠償金。通常來講就醫費用對於被害人來說應該是一筆不小的開支。
“謝謝!我還在繼續治療中,之前的病歷、發票和憑證我剛好都帶來了,這是整理好的明細清單,還請您過目。”說罷肖薇把整理好的發票憑證全都交給了包正,結束了問詢後她便離開法院。
接過肖薇手中的一沓發票和憑證,目送她和兒子離去的背影,包正不禁唏噓:每一個案件背後,都有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