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禹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一絲慣有的平靜。
話音落下。
茶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少年臉上的驚詫只維持了一瞬,快得如同錯覺。
他並沒有第一時間回應方青禹的詰問。
那雙清澈得近乎妖異的眼眸,瞬間掠過方青禹。
牢牢地釘在了方青禹身側那道穿著白t牛仔褲,扎著高馬尾的身影上。
他嘴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僵住了。
瞳孔深處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震動和忌憚。
彷彿慵懶的猛獸驟然遇見了天敵,渾身每一根神經都本能地繃緊。
他慢慢站起身來。
“呵”
少年喉嚨裡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短促笑聲,打破了沉默。
臉上重新掛起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只是眼底深處再無半分溫度。
“不?既然你們不,那我就走唄。”
他攤了攤手,目光卻始終不敢離開燭龍分毫。
“再見哈,燭龍姐。”
少年微微欠身,動作優雅流暢。
帶著一種近乎敷衍的禮節。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如同訊號不良的影像般劇烈閃爍。
瞬間變得透明虛化。
眼看就要徹底融入空間。
然而.
就在他身影即將徹底消散的剎那。
一直靜立如雕塑的燭龍。
動了。
她甚至沒有轉頭去看那即將消失的少年。
只是極其隨意地抬起那隻纖細如玉的右手,五指張開,對著少年消失方向的虛空,輕輕一握。
嗡。
空間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劇烈震盪。
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空間漣漪猛地擴散開來。
“呃啊——!”
一聲壓抑著痛苦與驚駭的悶哼,驟然從虛空中炸響。
就在燭龍五指虛握的前方不足三米處。
那片扭曲動盪的空間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狠狠攥住。
空氣被壓縮到極致,發出咯吱聲。
下一瞬。
那片扭曲的空間猛地被撕扯開來。
一道身影如同被強行從畫布裡摳出來般,狼狽不堪地從虛空中跌落。
正是那剛剛還言笑晏晏要離開的少年。
此刻,他俊美無儔的臉上再無半分從容。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扼住咽喉般的驚惶和痛苦。
他的身體懸在半空,脖頸處赫然被一隻無形的手掌死死扼住。
燭龍的右手依舊虛握在半空。
五指微微收攏。
少年便被那無形的空間之手扼著脖子,雙腳離地。
像一隻被釘在標本板上的蝴蝶,毫無反抗之力地被提到了燭龍面前。
他雙手徒勞地扒拉著自己脖頸處的無形桎梏。
臉憋得通紅。
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切的恐懼。
“姐姐.我錯了.”
少年的聲音艱澀沙啞,帶著前所未有的討好和卑微。
再不見半分剛才的慵懶與囂張。
“我不該起歪心思.我發誓!我這就走我這還啥都沒做呢您大人有大量,原諒我一次.就一次!”
他艱難地擠出笑容,眼神裡滿是乞求。
哪裡還有半分之前視大磊如無物。
視方青禹如螻蟻的姿態?
燭龍終於緩緩側過頭,那雙蘊藏著宇宙生滅的黑白異瞳。
平靜無波地落在少年那張因窒息和恐懼而扭曲的俊臉上。
眼神沒有絲毫波瀾。
茶室內落針可聞。
方青禹星眸微凝。
這是他第一次目睹燭龍出手。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僅僅是抬手一握。
一個能輕易威脅大磊這等存在的強大神明,在她面前竟脆弱得如同嬰孩。
燭龍看著少年討饒的模樣,紅唇輕啟。
清冷的聲音如同冰珠滾落玉盤。
清晰地迴盪在寂靜的茶室裡:
“再有一次,我定殺你千年。”
語氣平淡得如同陳述一個既定的事實。
少年渾身猛地一顫,瞳孔縮成了針尖大小。
眼底深處那絲恐懼瞬間化為刻骨的寒意。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燭龍話語裡那份漠然到極致的認真。
對她而言,殺一個神明千年,
恐怕真的只是定殺而已,絕非虛言恫嚇。
“是!是是是!絕不會有下次!我保證!我發誓!”
少年忙不迭地點頭。
燭龍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彷彿在確認他話語的真實性。
隨後那虛握的右手極其輕微地一鬆。
“呃咳咳咳!”
扼住少年脖頸的無形空間之力驟然消散。
少年狼狽地捂著脖子劇烈咳嗽起來,大口喘息著。
接著不敢再多看燭龍一眼,更不敢有絲毫停留。
“謝謝謝姐饒命!”
少年掙扎著爬起身,對著燭龍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動作倉皇而惶恐。
隨即,他周身空間再次劇烈波動。
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一次,他是真的跑了,跑得比任何時候都快。
連一絲空間漣漪都未曾留下,生怕燭龍反悔。
空氣中,只殘留下一絲屬於風的氣息。
隨著少年的徹底消失。
茶室內那令人窒息的沉重威壓如同潮水般退去。
凝固的空氣重新開始流動。
窗外城市隱約的喧囂聲再次傳入耳中。
大磊緊繃的身體終於鬆弛下來。
後背的衣料已被冷汗浸透。
看向燭龍的眼神。
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敬畏和感激。
隨後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襟。
邁著沉穩卻無比恭敬的步伐,走到燭龍面前,深深彎腰。
行了一個古老而莊重的禮節:
“晚輩大磊,拜見燭龍大人!多謝燭龍大人出手相助,解此危局!”
燭龍的目光從少年消失的方向收回,落在大磊身上,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依舊沒什麼情緒,只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算是回應了大磊的謝意和見禮。
“無妨。”
她清冷的聲音響起,目光卻已越過他。
“她在哪?”
大磊明白燭龍指的是什麼。
不敢有絲毫怠慢,側身讓開道路,恭敬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女魃大人就在我安排的靜室深處,請燭龍大人隨我來。”
他又看向方青禹,眼神複雜地點了點頭:“你也請一起吧。”
方青禹立刻點頭跟上。
三人不再多言,由大磊引路,迅速離開了這間氣氛壓抑的茶室。
穿過鋪著厚厚地毯的走廊。
來到一部電梯前。
電梯門無聲滑開。
大磊按下最底層的按鈕。
電梯啟動,平穩而快速地下行,顯示屏上的數字飛速跳動。
狹小的空間內一片寂靜,只有電梯執行的低沉嗡鳴。
燭龍安靜地站在一角,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些什麼。
方青禹則緊盯著跳動的數字,心緒難平。
大磊站在操作面板前,神色恢復了往日的沉靜。
電梯持續下行,彷彿要沉入地心深處。
下降的深度遠超方青禹的想象。
至少深入地下數百米之遙。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打破了沉默。
電梯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一股精純到令人心悸的冰涼氣息,瞬間撲面而來。
讓方青禹精神一振。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地下空間。
穹頂極高,彷彿開鑿於整座島嶼的山腹之中,至少有百米之高。
由某種散發著幽冷微光的特殊礦石構成。
如同倒扣的星河,灑下朦朧,足以照亮整個空間的清冷光輝。
整個空間的中央。
有無數虯結盤繞,散發著溫潤玉質光澤的巨大青銅色樹根托起的一片圓形平臺。
就在那圓形平臺的正上方。
距離地面約十米高的虛空中。
靜靜地懸浮著一個身影。
正是姜薇。
此刻她穿著一身素白的古式長裙。
長髮如同海藻般在虛空中無風自動,輕輕飄散。
她雙眸緊閉,長長的睫毛在清冷的光線下投下淡淡的陰影,面容安詳如同沉睡。
但她的身體。
卻並非完全靜止。
一股難以形容的力量在她周身流淌環繞。
她的身影時而清晰凝實,如同真人。
時而又變得模糊透明,彷彿隨時會化作青煙消散。
更有時,會在她身邊幻化出另一個與她容貌相似,卻氣質截然不同的虛影。
那虛影眼神凌厲。
周身瀰漫著焚盡八荒的熾烈與荒蕪。
兩道身影在虛實之間不斷重迭融合。
整個地下空間的溫度,都隨著她身影的虛實變幻而微妙地起伏著。
時而如春水般溫潤,時而如寒冬般凜冽。
時而又如同置身於太古洪荒的烈日焦土之上。
“這這是融合?!”
大磊剛剛踏出電梯,目光觸及空中那虛實交替,氣息浩瀚的身影時,整個人如同被雷霆擊中,瞬間僵在了原地。
臉上的沉穩和恭敬瞬間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震驚茫然。
他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眸猛地瞪圓。
死死盯著空中不斷融合的身影,嘴唇微微顫抖著:
“為什麼?!為什麼女魃大人.會選擇在這個時候.進行徹底融合?!”
守護了生生世世的目標。
彷彿在這一刻。
失去了方向。
而旁邊的方青禹也是看著一愣.
而從大磊的話語,以及這片空間只有姜薇一個人的情況下。
方青禹也大概猜到了什麼情況。
隨後神情凝重地問道。
“這融合有什麼不對嗎?會有什麼後果?”
大磊彷彿沒有聽到方青禹的問題。
目光依舊失焦地鎖定在姜薇身上,身體微微顫抖著。
彷彿一瞬間蒼老了許多。
守護了無數歲月,從懵懂到強大,從生到死,又從死到生.
他存在的唯一意義。
似乎就是守護女魃大人走過一世又一世的輪迴。
等待那個幾乎不可能歸來的身影。
現在,這意義彷彿被空中那個選擇融合的身影,親手斬斷了。
他失神地望著,口中無意識地喃喃低語。
聲音飄忽,像是在回答方青禹。
又像是在叩問自己的內心:
“這意味著女魃大人將再無轉世的機會了。”
“她放棄了生生世世輪迴尋覓黃帝大人的可能她將所有的希望,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了這一世。”
這話給方青禹聽著一愣.
找回黃帝大人什麼意思!?
方青禹連忙問道。
“黃帝沒死!?”
大磊似乎被方青禹的聲音驚醒。
終於從那巨大的衝擊中勉強找回一絲神智。
他緩緩地將目光從姜薇身上移開。
轉向方青禹,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澀笑容。
“沒死.”
大磊搖了搖頭,眼神空洞而複雜。
“當然沒死。不僅黃帝大人沒死,炎帝大人,火祖大人,還有許許多多帶領人族篳路藍縷,披荊斬棘的先祖們.他們都沒死!”
“他們是在同一個時間點,突然消失了。”
“就在女魃大人被應龍重傷,陷入沉睡後不久,就在那場決定人族命運的大戰剛剛平息,百廢待興之際.所有站在人族巔峰的領袖,所有點燃文明火種的先祖彷彿約好了一般,無聲無息地從這片天地間徹底消失了!”
“沒有任何徵兆,沒有任何戰鬥的痕跡,沒有留下隻言片語”
“彷彿人間蒸發!”
“從那之後.”
大磊的目光再次投向空中那融合的身影,充滿了無盡的心疼和無奈。
“女魃大人便放棄了重活一世,恢復巔峰的想法.她拖著殘破的神魂與真靈,主動投入了輪迴,一世又一世,在茫茫人海中尋覓,尋覓任何一絲可能與黃帝大人他們相關的線索.”
“尋找他們消失的真相,期待著能將他們帶回來。”
大磊終於說完了,他彷彿耗盡了所有力氣。
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下來,臉上只剩下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迷茫。
那是一種失去了長久以來賴以支撐的信念後。
難以填補的空洞感。
守護女魃大人的輪迴,是他刻入骨髓的使命。
是他存在的唯一價值。
如今,這使命似乎走到了盡頭。
他就像一個被突然告知可以退休的老兵。
站在空曠的營房裡,茫然四顧。
不知該何去何從。
方青禹靜靜地聽著。
而方青禹聽完
便也大概清楚了到底怎麼回事。
看著空中的姜薇.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因為他大機率知道為什麼姜薇會這麼做。
她不想再陷入輪迴了。
她想陪在自己身邊。
但她並沒有說出來要找到黃帝的事情。
沒有將壓力放在方青禹的身上。
而是選擇將所有壓力放在自己身上.
一旁的燭龍,那雙黑白分明的異瞳,此刻也終於從姜薇身上移開。
落在了方青禹雜的面容上。
她秀眉幾不可察地再次微微蹙了一下,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但眼底深處,也掠過一絲難以言喻的波瀾。
這兩個月跟方青禹行走人間,看遍煙火。
她自然也知曉了方青禹與姜薇之間的關係。
此刻,看著姜薇為方青禹做出的抉擇。
燭龍心中忍不住輕嘆:
“果然,姐姐說得對,男人都是毒藥。”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的大磊似乎從巨大的茫然中強行掙脫出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看向方青禹。
聲音恢復了部分沉穩,但依舊帶著難以掩飾的凝重:
“方小友,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女魃大人選擇了融合,但這並不意味著她體內的輪迴之力就此消失了。”
方青禹心頭一凜,立刻看向大磊:“你的意思是?”
“輪迴之力,早已融入女魃大人的本源真靈深處,與她共生共存。”
大磊沉聲道,目光憂慮地望向空中。
“融合,只是讓她與旱魃這一面的力量徹底歸一,讓她的狀態更接近全盛時期,意志更統一,力量更強大。”
“但那份源自她本源,操控部分輪迴法則的權柄依然存在!”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沉重:“甚至,因為融合後意志的統一和力量的增強,這份輪迴之力可能比之前更加純粹,更加誘人!對於那些覬覦這股力量的存在而言融合後的女魃大人,依舊是行走的至寶。”
“唯一的區別是”
大磊的聲音帶著一絲悲涼。
“以前,她還有輪迴轉世這條路可以走。那些存在抓住她,抽取輪迴之力,或許會讓她這一世終結,但她還有下一世。而現在.”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每一個字都敲在方青禹心頭上:
“現在,女魃大人只有這一條命了。”
聽著大磊語氣中的惋惜。
旁邊的燭龍,此刻也轉過頭來冷冷看著他說道:“這是她的選擇,你們沒有資格去要求她做些什麼.她輪迴了兩千多年,做得夠多了。”
大磊一聽,從發呆中回過神來。
他在燭龍面前絲毫不敢擺架子,立刻苦笑著。
“燭龍大會你誤會了,我知道女魃大人.做了很多。我僅僅是,有點沒回過神來.”
然而話音未落。
就在這時
一股恐怖威壓,毫無徵兆地席捲了整個地下空間。
大磊首當其衝,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悶哼一聲,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一晃。
他駭然抬頭:“他們來了!?”
一直靜立如淵的燭龍,那雙黑白異瞳驟然亮起。
如同兩輪在黑暗中升起的日月。
絕美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沒有絲毫猶豫,甚至來不及對身旁的兩人說一個字
唰!
燭龍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瞬間消失在原地。
彷彿從未出現過。
幾乎就在燭龍消失的同一剎那。
轟!
大磊身上猛地爆發出狂暴的土黃色神光。
猛地轉頭看向方青禹,只來得及發出一聲急促到極點的低吼:“帶她走!”
吼聲未落,他的身影也如同融入大地的山嶽,瞬間消失。
變故來得太快。
方青禹甚至來不及思考。
身體的本能已經超越了意識。
在那股足以碾碎四階的恐怖威壓臨身的瞬間。
體內的星骸之力,玄晶氣血轟然爆發。
額間星角瞬間顯現,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空間的璀璨星光,瞬間來到了姜薇的身前,一把將其抱住。
也瞬間消失在原地。
下一刻,方青禹也出現在了北極海面上。
視線所及,是一片浩瀚無垠的冰海。
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的雲層彷彿要壓到海面上。
極遠處,破碎的冰山聳立在灰暗的海天之間。
燭龍的身影,就靜靜地站在方青禹前方不足十米處。
她依舊穿著那身單薄的白t牛仔褲,扎著高馬尾。
腳下的冰面,無聲地蔓延開無數道深不見底的黑色裂痕,如同蛛網般瞬間擴散出數百米。
大磊的身影出現在燭龍側後方數米外。
他半跪在冰面上,一手撐著冰層。
周身土黃色的神光如同厚重的山嶽般升騰而起。
死死抵禦著那股無處不在的恐怖威壓。
眼神凝重到了極點,死死盯著前方。
方青禹穩住身形,星骸之力在體內奔湧,抵禦著前方的惡意威壓。
他順著燭龍和大磊的目光,猛地抬頭.
望向那片鉛灰色。
彷彿觸手可及的厚重雲層深處.
視野所及之處。
方青禹的星眸驟然收縮到了極致。
只見那片無邊無際,低垂壓抑的鉛灰色雲海之中。
不知何時,竟浮現出了密密麻麻的.
金色問號!!!
【???】,【???】.
那金色的問號海洋深處。
隱隱約約,有十來道形態各異的身影
冰海之上,死寂無聲。
凜冬已至
神臨冰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