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仔細檢查信箋封,並無異常,只是未拆開,裡面不知可否安全,親王小心為上。”
“嗯,好。”
趙鍶將箋封拆了一個口,小心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桌案上,一張摺疊了好幾層的信紙掉了出來。
展開信了,認真讀起來。
岱箐靜靜候在一旁。
就見認真讀信的趙鍶眉頭皺得越來越緊,深邃的雙眼好似能噴出火來,捏住信紙的手指愈加使勁,薄薄的紙被要被捏穿了。
突然,他將信紙撕成了幾瓣扔在一旁,冷冷說道:“豈有此理。”
被趙鍶的突然發火嚇了一跳,岱箐小心問道:“親王,怎麼了?如有不妥,我去把它們扔了。”
說著就要來取桌面上的碎紙。
“慢著,本王還要看看,先擱在這兒吧。”
“是!”
岱箐離開後,趙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手指敲著桌面。
一下又一下。
另一隻按著額頭,心煩不已。
“想不到我趙鍶一世英名,卻也遇到如此難以抉擇之時。”
傍晚時分,他輕輕推開.房門。
孟之薇還在熟睡,試探了她的脈象,趙鍶眉頭緊皺。
猶豫半晌,從腰間掏出一小粒暗黑色的藥丸塞進口中助她服下後,靜靜坐在視窗等待。
半個時辰過去了,“哎呦!”她叫著醒了過來。
趙鍶迎上去,問道:“哪裡不適?”
孟之薇使勁的扭動著胳膊,“許久未動,全身都疼痛。”
突然,意識到什麼,她扭頭看向正晃動的手,使勁瞪了瞪腿,抬抬手,高興的叫了起來,“啊,我能動了,趙鍶,看到了嗎?我能動了。”
趙鍶卻沒這麼高興,淡淡的表情,“見到了。”
“怎麼了?我能動你不高興嗎?”
她半跪在榻上面對著趙鍶。
“如果是永遠好了,我才高興,可惜這是隻有暫時效果的藥。”
“啊?你給我吃的藥?”
趙鍶眉頭緊鎖,好似有著難以言喻的煩心事,本就深邃的雙目現在變得深沉得看不懂,輕輕點頭回答:“嗯。此藥只有一個時辰的效果,要治根本,還未尋到辦法。”
聽他所言,孟之薇又恢復了平靜,在榻上坐了下來,失望的感覺不可抵擋的湧來,讓她只想閉著雙眼逃避。
趙鍶見她如此,俊目看向她的雙眼,認真的說道:“我會尋到辦法的。”
她輕輕點頭,他也上了床榻,並排的靠著她身側坐了下來。
倆人就這般靜靜的坐著看窗外的景色,各自想著心事。
一個時辰後,窗外的夕陽已落下,只剩下餘輝照亮的半個天空。
當她的頭輕輕靠著他的肩膀,他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輕輕撫摸她的頭髮,微微笑了起來,橘紅落日照耀下的笑容如此寵溺和璀璨,將世間萬物的美都比了下去。
輕輕將她扶回床上,小心翼翼的湊進她的臉,吻上了額頭。
一會兒,他已走出閣樓,遇到了岱箐。
“這麼晚了,親王要出去嗎?”
“辦點事。”
“要不我替您辦吧。”
“不用了,這件事只能我親自辦。箐姨這幾日照顧之薇已太辛苦,就留府休息吧,或去看著她也行。”
“是。”
“不用留門,我自會回來。”
“是。”
說完,趙鍶行色匆匆的從蘭苑側門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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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孟之薇是從噩夢中驚醒的,但是,一直在半睡半醒的狀態,意識還未清楚。
只是覺得好似趙鍶抱著自己在往外走。
迷迷糊糊中,聽見一些人祈求的聲音,“請親王收回命令!”
“本王自有安排,爾等勿勸。”趙鍶堅決的聲音從他的前胸傳入耳中。
後來感覺被抱著上了馬,馬匹的顛簸終於讓她真正的醒了過來,睜眼一看,趙鍶正帶著她騎馬賓士在郊外草地上,滿眼望去全是荒山。
“我們去哪兒?”
趙鍶專注的看著前方,一手扶著她,一手緊握韁繩。
從下往上望去,只能看見稜角分明的下顎,他抿嘴未回答。
她又虛弱的問道:“我昨日聽見了,你午時率兵出發,為何現在還這兒?不怕來不及嗎?”
這時,趙鍶不滿的說道,“都虛弱成這樣兒了,還如他們般多話。眼睛閉上休息。”
她自然知道他口中的“他們”就是剛才請求他的人,只是,為何聽不出他們是誰?難道自己聽力也在退步,想到這兒,她淡淡笑著,“好不容易才醒來,如何還睡?我怕睡著就醒不過來了。”
趙鍶使勁瞪她一眼,冷冷的模樣嚇得孟之薇不敢再說一字,聽話的抿嘴保持安靜。
看著周圍的景色,猜測應該是廷洲城外,近處大部分是荒野,偶爾看見幾戶農家,遠處則是枝葉茂盛的高山樹林。
半個時辰後,他們到了山腳下,可是馬兒並未停下,山路崎嶇,它小心翼翼的邁著蹄子往深山走去。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最終在峽谷中停了下來,兩旁是長滿鬱鬱蔥蔥樹木的高山,山腳都是參天大樹。
孟之薇抬頭望去,參天大樹前方是一個黑木砌成的大宅子,宅子前是個小荷塘,上有小橋涼亭。
想不到深山中居然有這種別緻的地方,別人說“狡兔三窟”果然不假,如此隱蔽秀氣的地方也只有趙鍶找得到。
只是,趙鍶帶自己來這兒幹嘛?
兩個聲音在面前同時響起,將她的思路打斷。
“公子!”“小姐!”
她嚇了一跳,往馬下看去,一男一女僕人模樣的人正候在宅院門前,看樣子三十幾歲,只是頭髮白了,倆人分別著藍布衣袍和羅裙。
“他們是?”
“是小院的僕人,男人叫啞六,女人叫六妻。倆人都耳聾,如要與他們說話,要讓他們看著你的嘴形,他們可讀唇語。”
說著已抱她下馬,啞六恭敬的接過韁繩往馬廄走去。
“為何帶我到這兒?”
趙鍶臉色一變,只是淡淡回到,“今兒的日子不錯。”
日子不錯?
沒聽錯吧?如果不是手腳不靈便,孟之薇一定想使勁掏掏耳朵,或是敲敲腦袋。
她用已運轉得很慢的腦袋回憶了幾十遍,非常確信沒聽錯,只是不能理解是什麼意思。
到底是自己耳朵不好使還是腦子轉不過來了。
邁進宅子小院,院中無一例外像蘭苑般種了許多不知品種的蘭花。
此時,她更加確定這裡就是趙鍶的一個隱蔽別院。
轉過兩個迴廊,來到一個雕花黑實木門前,趙鍶突然停下腳步,低頭看著她,命令道:“閉上眼睛!”
她還是睜著一對大眼睛到處看著,完全無視他的命令。
趙鍶又重複,“別裝聽不見,以你的情況,我要對你不利早就動手,難道還等著你閉眼嗎?”
她這才輕輕閉上了雙眼。
就聽趙鍶慢慢叮囑,“可能時間有些久,但你切忌睜開眼睛。一會兒,六妻會為你換身衣服,梳洗一下,整日男兒打扮,你不厭煩嗎?”
閉上眼睛後,陣陣睏意再次襲來,要不是因自己沒力氣,否則,定與他鬥嘴一爭高低。
什麼叫“厭煩男兒打扮”,跟了他這麼久,他怎麼從沒抱怨過?
而且男兒打扮與他何干?
趙鍶一個等著上戰場的人,在這個杳無人煙的地方,介意她是否男兒打扮幹嘛?
得出結論,今日的趙鍶奇怪,很奇怪,非常奇怪?
可是到底奇怪在哪兒,她說不上來。
聽見“吱咯”一聲門被推開,趙鍶抱著她走進了屋,一陣清淡的花香撲鼻而來,她聞出來了,就是趙鍶身上經常有的味道。
這時,有一個腳步聲跟著走了進來。
“給小姐沐浴更衣梳妝。”
說完,她感覺被放在了一個細軟如棉的床上,後來又是一聲清脆的關門聲。
她知道,是趙鍶出去了。
雖然六妻個子矮小,想不到力氣極大做事還麻利,孟之薇整整比她高出一個半頭,她一人輕鬆將之薇扶進木桶,手持軟巾為她輕輕擦洗起來。
“小姐,水可熱?”
“不熱!”
等了一會兒沒動靜,才想起六妻耳朵聽不見。
孟之薇很想睜眼看看,畢竟有人為自己洗澡是件很不習慣的事,但想到與趙鍶的約定,說不定六妻正監視自己呢?而且自己這一絲力氣都沒有的模樣,還不如真的休息會兒。
她小憩了一會兒,醒來時感覺六妻正扶著自己穿著衣袍。
雖然閉著眼睛,她卻清晰的感覺到,現在換洗的衣物非平日所穿,男子的衣服閉著眼都知道是何模樣,這件衣袍內外有五六層,而且內層質地柔軟,外袍好似還有沙沙的絲線摩擦聲。
應該是件價格不菲的女子華服!
六妻為她的袍子從內到外繫上了許多小繩後,又開始為她施粉描黛印唇梳髮。一番繁瑣細緻的工序弄完時,孟之薇已是大汗淋漓了。
因為,要騰出手忙碌的六妻為了讓她坐起來,特意在椅子上安置了軟墊,扶著她靠椅而坐。
孟之薇知道六妻已是不易,用盡全力撐起身體想讓她輕鬆一些。
她在之薇的頭頂搭上一塊厚重的珠簾,之薇作勢就想抬手去摸,可惜手臂無力,剛有這種想法,就被六妻按住兩隻手,“小姐,這個更不可以動。”
突然,聽見門開了。
某人邁著無聲的步子走了過來。
“可準備好?”
“公子,一切妥當。”
“嗯,出去準備吧!”
“趙鍶,到底要幹什麼?”
突然,一股熱氣吹來,髮鬢的青絲撓得面板髮癢,魅惑的男人聲音在耳畔響起,“之薇可知今日你很美。”
正想睜眼看來,就被趙鍶的手輕輕矇住,“你可是答應我的,不可睜眼。”
“要我閉眼到什麼時候?”
“快了,我帶你去個地方。”
話還未說完,他已將之薇抱起慢慢朝屋外走去。
感覺他步子邁得極慢,好似在走著一條神聖的路。
拐了幾個彎,又走過幾個長廊,上了臺階,周圍一切靜謐得很舒適,除了清涼的空氣、幾聲鳥鳴,還有潺潺流水聲,撲鼻而來的盡是沁人心脾的青草味。
孟之薇覺得今日的趙鍶還有個地方奇怪,以前自己的重量對功力深厚的他來說根本什麼都不是,心跳呼吸平靜有序,此刻卻聽他心跳如鳴鼓,一下又一下,呼吸也急促了些。
終於,他停下步子,將孟之薇放在一個早已佈置妥當的軟椅上,她剛好不費力氣可坐穩。
就聽他柔聲說道:“睜開眼吧!”
孟之薇睜開眼,霎時驚呆了。
引入眼簾的全是鮮豔的紅色。
一個諾大的廳堂,到處掛著紅布綢子,房柱上還纏著紅布做的扎花,面前就是桌案,桌案旁的幾個靠背椅用紅布全部罩住,案几上設定了足足有一尺半的紅燭,紅燭燒得正是旺盛,一滴滴往下滴著紅蠟。
抬頭望去,廳堂正前方牆壁上正貼著一個大大的金色“囍”。
突然,意識到什麼,趕緊低頭看去,自己身上穿著金線繡雀鳳銜珠的鮮紅色喜服,而從頭冠垂吊於眼前的幾十串紅色串珠正說明了一件事。
此時此刻她正是新娘打扮。
“趙……”
“趙”字才說出口,就被趙鍶點了啞穴。
他的眼像璀璨耀眼的啟明星,帶著化不開的溫柔淡淡說道:“今日大喜日子,不說不吉利的話。”
就見他一身紅色華服,衣襟袖口繡金線連理枝,金帶束腰,顯得挺拔英武,紅色絹綢系發,紅綢和碎髮隨意披在肩上,本就稜角分明的深邃五官此時更是絢爛奪目的英俊。
就算孟之薇心中再是疑惑、反抗,卻真的也被第一次著新郎裝的趙鍶所震撼。
怪不得有文人說過,最意氣風發的人就是喜堂之上的新郎官。
但是,自己卻不想嫁,這算什麼,莫名其妙就被騙穿上了喜服,還是個想嫁卻永遠不能嫁的人。
不,我不要!
使勁掙扎下,她艱難的抬起手臂,撐起身體往一側倒去,趙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輕輕用勁拉她回了椅子。
湊近臉去,像輕風一般撫摸她的肩膀、手臂、背部,動作看起來好似夫君在親暱,只有她知道,凡是他的手掌接觸的地方,瞬間變得僵硬動彈不得。
他在點穴。
現在說不得,動不得,趙鍶,那日你才說過不會再逼我,現在又是在做什麼?
想到這兒,眼中情不自禁氤氳升起。
看到她眼中打轉的淚花,他愣住了,最後還是輕輕用手指擦掉了水珠,不留一點痕跡。
“今日是我二人大喜之日,哭了就不美了。”
不等孟之薇反應,趙鍶甩開紅色衣袍的前擺朝高堂的位置跪了下來,擲地有聲說道:“黃天在上,我趙鍶今日要娶孟之薇過門。雖我家有孃親在世,雖我有萬貫家財,雖我手握兵馬千萬,但是,我卻不能用八抬大轎將孟之薇抬回王府,不能讓孟之薇名字進趙家祠堂,不能給孟之薇最普通的女人都可以得到的名分。但,我向天起誓,我趙鍶有兩樣東西獻給孟之薇,孟之薇是唯一可以得到它們的女人,那就是我的愛和命。”
聽他這麼說來,孟之薇的淚順著眼角、髮鬢掉了下來。
雖然知道這些話必然是騙人的,卻讓她的淚水情不自禁掉了下來。
“今日與孟之薇拜堂成親後,之薇就是我的妻,我心中只有她一人,只寵她一人,如有違背,天打雷劈。”
站在他倆身前的啞六大聲喝道:“吉時已到,新人一拜天地!”
趙鍶穩穩的朝高堂的位置上拜了下去。
孟之薇由於全身不能動彈,只是靜靜坐在椅子上,看著身側的趙鍶躬下了高貴的身軀。
“二拜高堂。”
趙鍶又堅定的跪拜下去。
“夫妻對拜。”
啞六和六妻已將孟之薇的位置轉向趙鍶。
看著趙鍶深邃如昔的雙眼,淚眼朦朧不知該作何反應,她想阻止他,想推開他,或是拋開一切只是抱住他。
可是,此刻什麼都不能做。
只是望著趙鍶帶著堅如磐石的眼神朝她的腳下拜了下去。
“禮畢,新人齊入洞房。”
孟之薇雖然並沒戀愛過,卻無數次幻想過嫁人的一刻,上一世,幻想穿上潔白的婚紗,在一堆姐妹朋友的簇擁下走向愛人,這一世,幻想穿上紅妝霞帔頭戴紅蓋頭,在所愛之人的紅繩牽引下走向幸福。
但是,想不到神聖時刻卻是突如其來的到來,驚得自己到現在都沒反應過來,還以為一切只是夢而已。
想不到自己的婚禮如此冷清,情景如此逼不得已,如此進退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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