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尊神像被燒掉之後,本就殘破的庭院失去了最後一絲莊嚴氣息,它就像一個受刑的囚犯,等待著被群山吞沒,還歸自然。
楊語嫣沒有立刻離開,反而坐在破屋茅草裡,念《景上澄清經》。
這經法李火元每聽過,也同不懂。
李火元的身邊只有周青,至於費天玄,林靖易兩人分散開來,在院子內四處走動,似乎想要撿寶貝似的。
李火元暗中嗤笑。
但凡有好寶貝,早就被別人撿走了。
空空蕩蕩的殿堂裡,清風吹來,沒一會兒,縷縷清風匯聚成團,竟有了洶湧的態勢,李火元略顯寬鬆的衣裳帆鼓著,鼻尖縈繞的腐氣與焦氣皆消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曠神怡的清香。
李火元感嘆神奇之餘,心中也不由泛起疑惑:這楊語嫣不是上林門的天之驕女嗎?怎麼還有閒情雅緻來做這祓汙除穢的善事?
唸誦過澄清經,眾人便在清風徐徐的神堂中休憩。
白天格外漫長,像是永遠也不會結束。
李火元的身體沒有疲憊感,精神卻已無比睏乏,以至於稍後的唸經超度,他險些昏睡過去。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
等到經文已經唸誦完畢,楊語嫣無聲離去,李火元也回到了無頭駿馬所拉的車廂裡。
李火元砸了砸嘴,沒什麼收穫,他還以為這經法就是術法的變種。
類似佛修。
結果啥也不是,什麼都沒聽明白,浪費時間。
“小夥子,你最近是不是被什麼東西纏上了?”
車上。
費天玄滿臉好奇的出聲問道。
“啊?纏上?是什麼?前輩可別嚇我啊。”李火元神色淡定,追根究底。
“還能是什麼,當然是太歲身。”費天玄說。
“太歲身?”
“你不會連太歲身都不知道吧?”
費天玄見李火元一副願聞其詳的神情,這才壓低了聲音,繼續說:
“這個世上大都是正常人,但也有不少怪類,他們有的黑白顛倒,顏色不分,有的亦男亦女,性別不明,有的明明是人,非說自己是禽鳥走獸,有的明明是稚童,卻說自己三世修道,並滔滔不絕地講述‘前塵往事’,不似作偽。這些人與常人無二,再強大的修士也沒法在他們身上找出和常人不一樣的地方。”
“傳說中有一生靈,無影無形,似妖似仙,名為太歲,太歲所至之處,陰陽逆亂,道崩法壞,世人便將這些怪胎以太歲命名。我見你剛剛進入破廟,面色猙獰,是犯衝了?”
“世上的太歲身很多嗎?”李火元問。
“再鳳毛麟角的人與物,放眼至整個大業皇朝,也是有機會出現的。”費天玄說。
“大業皇朝有多大?”李火元問。
“什麼?”
費天玄聽到他這個問題,眉頭一皺,道:“天下之大,何處不是大業皇朝?凡人聚居之處,皆是大業皇朝。這些歷史,販夫走卒引車賣漿之輩不知也就罷了,你也不知?”
“多謝費前輩指點,是我平日裡疏於學習了。”李火元說。
“呵,有時候我真的分不清,你是真傻還是假傻,不過,如果你真是個太歲身,那能活到今天,也是個奇蹟。”費天玄說。
“為什麼?”
“某些大修最喜歡太歲身啦,太歲身要是被他們發現,很快就會被逮住,送去老匠所,打磨成上好的兵器。”費天玄的語氣帶著冷漠的殘忍。
“人能被打磨成……兵器?”
李火元更覺悚然,他原本以為這個世界除了能修行之外,和古代王朝並無兩樣,可他越是瞭解,就越感到驚悚。
“當然啦,世上赫赫有名的神兵利器符籙法寶,都是用人打造的。”費天玄理所當然。
李火元暗暗吃驚,又問道:“老匠所是什麼地方?”
“能進去,出來的地方。”費天玄笑著說道:“如果你不是太歲身,則無須擔憂。”
李火元點點頭。
媽的,無相太歲就在自己體內啊。
無相紅魔在搞什麼鬼?
事情越發的撲朔迷離了。
此時,拉車的牲口跑不動了,眾人又在路旁歇腳,周青拿刀在馬脖子上拉了個口子,將混雜著黑油的草料往裡面倒,又燃了個火摺子,往裡頭一扔,乾瘦的大馬身軀膨脹,肌肉線條再度分明。
費天玄架起篝火,炙烤分發肉食,肉中的油脂在火焰煎烤下滋滋作響,不一會兒便顯出焦嫩酥脆的質感,一時流香四溢。
李火元原本不餓,可一聞這肉香,也感到飢腸轆轆。
正在這時,前方突然傳來了猛獸踏地的聲音。
眾人以為是食物的香氣引來了野獸,紛紛露出警戒姿態。
喧騰起的煙塵裡,一頭毛髮旺盛的白色老猿闊步而來,老猿獠牙極長,臂腿粗壯,卻被鐵鏈纏身鋼叉穿腹,殘酷地束縛住了。
老猿的背上,站著個年輕人,年輕人一襲青衣,衣裳上繡著五色靈火聚成的梅花圖,他遙望此地,冷冷發問:
“前面是什麼人?來我青鹿宮的地盤做什麼?”
林靖易摸摸鬍鬚,笑道:“此地盡是荒山廢崗,無村無縣,怎會是青鹿宮的地盤?這位丹修,你是不是弄錯什麼了?”
丹修說道:“誰說這裡是荒山廢崗的?這片山谷名為神鼎峽,是黿真人與鶴真人前年商定的名字,青鹿宮在這荒山開坑藥田,廣播靈種,使得荒山成為仙苑,當然是這神鼎峰的主人了,你們竟敢罔視青鹿宮之功德?”
“青鹿宮身為四神宮之一,竟然也做這佔山為王的勾當?”林靖易問。
“山河本無所屬,仙人登而居之,何來佔字一說?你們是哪個門派的,見我青鹿宮非但不禮,還這般不懂規矩?”丹修神色慍怒,已不耐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