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火元醒來的時候,天矇矇亮。
光從車廂壁上的木珊欄窗透入,流動著黏稠的質感。
道路起伏坎坷,車子顛簸不定,具體前往何處,李火元也不知道。
在眾人離開開元縣城的時候,周青燒過一次雙頭妖僧的手指。
按照他的指引,應該向西北方向前進。
至於何時能遇到雙頭妖僧,那就不得而知。
總之,一切的結果都在路上。
車廂內除他之外還有楊語嫣,費天玄,林靖易。
周青在趕馬車。
楊語嫣也注意到了李火元,誇獎道:“我睡前見你在冥坐修煉,醒來見你還在冥坐修煉,這般勤奮,可真是少見。”
“哪有修煉,我只是不慎睡著了。”李火元組織好了措辭。
楊語嫣很是親切熱絡,三言兩語之後,她就和李火元閒聊攀談起來。
“聽說你非柳心陽不娶?”楊語嫣笑著問道:“但我感覺你的心境並不是如此急切。”
從楊語嫣的角度出發,李火元和柳心陽應該私定了終身。
但怎麼也瞧不出李火元有絲毫擔憂柳心陽的神態。
甚至,李火元還去參加了鬥戰大典。
有這時間和功夫,為了心上人早就獨自去尋找了吧?
當真是怪異的難以琢磨。
其他人一聽,也紛紛轉頭看過來。
如果楊語嫣所言為真。
李火元都不著急尋找,那這其中是不是還有什麼隱情?
李火元連忙解釋道:“楊姑娘怕是有所誤會,什麼非她不娶都是坊間的謠言,信不得。我也備受其擾。”
楊語嫣挑眉:“我可以理解為你們之間無情無義?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你要參加這次任務?”
李火元反問著:“那你呢?”
楊語嫣笑道:“宮代柔是我的好友,在加上雙頭妖僧曾經羞辱我,自然不會放過。”
李火元直言:“可我聽說你的修為散盡。”
“那只是坊間的傳言。有時候你不示弱一下,根本不知道有多少小丑會跳出來。”楊語嫣不動聲色的說著。
這是把原話還回來了……不過,李火元也品味出別樣的味道。
估計是上林門的掌門之爭,讓楊語嫣玩了一手“引蛇出洞”吧。
李火元也沒好說什麼,直言不諱的說道:“我拿了柳大人的好處。”
眾人哦了一聲。
其實他們都拿了柳中義的好處。
否則像是這種二流大修士,也不會親身犯險。
沒一會。
馬車停在一片山腳下,放眼望去山巒連綿,一座迭著一座,卻並非高聳雄奇的景觀,反而透露著掩藏不住的衰敗。
上頭是枯枝分岔的天空,腳下是腐根織成的大地,旁側的泥土裡,斷垣殘壁半埋半露,不知是年代遺留的舊址,蟋蟀一樣的蟲子在上面爬跳,於草葉間振出簌簌的響聲。
林子採光極差,黑魆魆的,風一陣陣從樹隙間滲過來,給人海水般鹹溼的觸感。
李火元向四周望去時,總覺得會有妖怪從裡面竄出來。
大馬車就停在這裡歇腳。
李火元迷惑的跳下馬車:“為什麼要停下來?”
楊語嫣聲音一如既往的冷:“你不懂規矩嗎?”
“規矩?”
李火元不解。
此時的費天玄沙啞著聲音,道:“方才我在山腳下看到了幾座方碑,這山頂又有云霧盤繞,想來是古代神廟的坐落之處,大業皇朝的修道者敬重神明,遇到古代神廟都會步行參拜。”
原本還有些埋怨的李火元聽到這樣的理由,連忙雙手合十,默默跟著車隊,步行上山。
山上果然有一座廟。
廟宇年久失修,雜草叢生,護院的圍欄坍塌腐敗,承重的柱礎上爬滿了苔蘚和藤蘿,整座大殿宛若荊棘纏繞的腐屍,皮肉早已失去了彈性與生機,人們唯恐避之不及,更妄論什麼威嚴與神聖。
楊語嫣走在最前面,李火元所能看到的,只是一個朦朧的背影。
穿過荒涼的廟宇,李火元等人見到了廟宇中供奉的神明。
那是一座鯉身龜殼的大魚木雕,魚唇吐出水浪,浪花上倚坐著仙人,仙人雙臂斷裂,衣袖空垂,懸在發後的光輪也不是卷葉、蓮花之類的紋路,而是數百隻糾纏在一起的人手。
木雕的顏色早已剝落,只有幾片鱗片還泛著零星金光,至於那仙人……仙人的雕像被褻瀆過,代表五官的那一面被削得平平整整,連性別也難以分辨。
李火元正欲參拜,卻見楊語嫣抬起手臂,制止了李火元的動作。
“這大魚乃妖邪之身,至於它背上的仙人……玄枵神錄中的仙人、菩薩皆無與之相對應者,這應是百姓為避災禍,臆想出的守護神。既非正神,何必去拜?”楊語嫣聲音柔軟,像是風裡泛開的棉花雲,沒有一絲稜角。
李火元嘴角一抽連忙止住參拜的勢頭。
廟門外,扯著嗓音道:“這些年災禍連天,這樣來歷不明的廟宇最易成為藏汙納垢之地,既然不是正神,還是一把火燒個乾淨。”
這番話卻是不假,楊語嫣非但沒有反駁,還認真採納了,她玉指搭成蓮印,點起一捧青火,這半朽的神像連同它所纏繞的塵土蛛網,一同在火光中燒了起來。
楊語嫣立在前面,並無動作。火星從她身邊飄過,裙袂在熱風中起伏,腐朽的神像被焰浪歪曲,光滑的面目顯現出了猙獰的意味,它反抗著並不存在的死亡,又在噼裡啪啦的木頭炸響聲裡瓦解成灰。
李火元看著木雕像被火焰吞噬殆盡,胳膊肘忽地被碰了碰,他吃驚回神,然後對上了周青同樣吃驚的雙眸。
“你認得這神像?”周青問。
“什麼?”
李火元一頭霧水:“我怎麼會認得?”
“那你的表情怎麼這麼嚇人?”周青輕聲問。
“我表情嚇人?”
李火元呆滯著將手放到臉上,這才發現,自己的臉皮繃緊到發酸,眼睛也因為圓瞪而乾燥。如果前面有面鏡子,那他的怒容恐怕會讓自己都感到害怕。
這是他下意識的反應嗎?還是說,無相太歲讓他連這副身體的情緒都無法完全掌控?
李火元揉了揉臉頰,表情飛快變得柔和,他不知怎麼和周青解釋,只好說:“我有點怕。”
“哦。”周青善解人意,很快有了自己獨到的理解,問:“你是見這木雕邪性獰惡,也想用兇的表情嚇回去嗎?”
李火元愣了愣,沒有反駁。
此時的木雕像燃燒成灰。
灰燼飄滿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