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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人之將死,其言也惡

呂嫣直到很晚很晚才回來,她整個人沒精打采,在她身後,趙無雙四個人都狼狽不堪的樣子,身上還帶著不少傷。

但四人倒是精氣神十足,很開心的樣子。

謝胥不動聲色把每個人的臉色看在眼裡,對呂嫣說道:“餓了嗎,鄭九剛好去醉仙樓買了一桌菜。”

好一個剛好,好一個一桌菜,誰家剛好會買一桌子菜。

“餓極了。”元彪很實成地說道。

今天花了這麼多力氣,怎麼可能不餓。

謝胥道:“桌子上還有好幾壇二十年的陳釀。”

元彪眼睛亮了。

四人都衝向了大飯桌,最後徒留呂嫣和謝胥在院子裡,相對站立。

謝胥走向前去,“晚市正好開了,你想要休息、還是出去走走?”

能看得出呂嫣非常疲倦,可是她抬頭看著謝胥,回屋休息,她明顯並不想選這個選項。

“出去走走。”她說。

其實看到呂嫣和四個人都回來之後,謝胥心裡,就已經有答案了。

坦白說,他為了這個答案鬆了一口氣。

但是,無論那個人如何惡貫滿盈,那都是對世人來說,對謝胥來說。

那個人對於呂嫣,始終是不一樣的。

百姓們今天是第一日見到太陽,晚市極其地熱鬧,許多百姓臉上,都洋溢著解脫的微笑,小商販熱火朝天的叫賣,胡餅在爐內炙烤散開陣陣焦香,腳步聲混著鼎沸的市聲,呂嫣的眼眶看著看著,就溼了。

“新鮮現摘的杏果!”“上好的絹綢!”……“客官進來看看嗎?”

這就是呂嫣這些年來看到的平凡煙火。

師父如此不屑的煙火。

聖人說,惡人眼中看到惡,善人眼中看到善。

這個塵世,對你來說是修羅煉獄,還是桃源仙境,皆取決於你的心境。

呂嫣看到了不一樣的風景,而師父永遠沒看到。

“抱歉,”呂嫣終於怔怔開口說道,“我知道你一直想抓師父歸案。”

而謝胥應該是再也沒這個機會了。

謝胥正從攤販的手裡接過剛烤好的燒餅,熱乎乎的餅散發著芝麻的香,他慢慢轉頭,把餅遞給了呂嫣。

呂嫣面色麻木接過,咬了一口。

謝胥慢慢說道:“抓不抓到人並不重要,只要日後,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兔頭人為惡。這就足夠了。”

而後者想必已經達成了。

呂嫣口中的餅再也咽不下了。

“你不恨我嗎?”呂嫣忽然問謝胥。

曾經的過往一切都是真實發生過的,無論她現在做了什麼,曾經,她都和師父一起囚禁、折磨過謝胥。

換成任何人,能做到不恨都是奇蹟了。

“恨過。”謝胥眉目坦然,“但一切都在你開啟籠子門、放我走那一刻結束了。”

真正的執念,有時候放下的就是一瞬間。

就像謝胥曾經說過的那句,恨你是真的,愛你也是真的。人的感情,本就是這般愛恨交織。

呂嫣慢慢看著他,雙眼無神。

就像是今天過後,她的某一部分也永遠地死掉了。

“師父在最後一刻,讓我看著他。”他要呂嫣親眼看著。哪怕到了最後,他也在懲罰呂嫣。

實際上,還發生了更多。

“你是我在皇陵附近撿到的孩子。”他渾身的白衣被血浸染。躺在地面上,花屠夫的斧子,趙無雙的雙刀,全都對著他。

“我死了,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人會知道你的身世。”

呂嫣看著他的樣子,他的手腳筋被挑斷,再也不會有反抗的餘地,他已經油盡燈枯了。

“你難道不想知道,你的爹孃是誰,又是誰丟棄了你。”

他的嘴角,仍然是那抹,呂嫣很熟悉的笑。那種企圖讓你崩潰、逼你發瘋的笑。

“不想。”呂嫣說道。

更何況從師父嘴裡說的,未必是實話。

當年的皇陵附近,有許多人偷偷丟棄生下來畸形的孩子。古代沒有產檢,近親繁衍,就連皇妃都不一定保證自己的孩子健全。那些不被祝福的生命,就這樣遭到遺棄。

無臉,恰恰反倒是裡面最輕微的畸形。

師父會撿她,也是因為她比別的畸形兒“有用”。

“從小我給你講的故事太多,讓你對這個世界,對你自己、產生了太多不切實際的幻想。”師父的臉上,是那種即便在扭曲的五官上,也能看出來的深深失望之色。

“你以為,是你拯救了這個世界嗎?”

這本就是個爛透了的世界。

他從來到這個世界,一睜眼,面臨的就是驚恐的臉,瀰漫的死亡。

在他看來,呂嫣也只是這個時代愚笨醜陋的生物之一,只是因為有了他,她才變得不一樣罷了。

“倘若沒有那場雨。”呂嫣眼中有東西滾落,喃喃地說出來,“……並不是我拯救了這裡。”

或許,冥冥之中,這個時空也有神,而這個時空的神,在最後一刻,選擇守護了這個時空。

當呂嫣選擇把一切交給老天,就已經表明了她的立場。

她最後一次,給了師父機會。

只要沒有雨,師父就贏了。

“真是無可救藥……”呂洞賓瞳孔擴散,最後一絲光亮從他眼裡熄滅。“我這一生最後悔的,就是讓你遇到了那個小狼崽子。”

那一刻,當確定眼前之人再也無威脅之後,四個傷痕累累的夥伴都抬起頭看著呂嫣。

呂嫣臉上沒有任何可以稱之為表情的東西,她只是盯著那個身軀,意識到有一個靈魂徹底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

“歷史是由贏家書寫的。”師父從前經常說的一句話。

“倘若贏的是我,呂氏春秋將會從此流傳出另外一個版本,裡面的好人,和壞人,都將全部由我來定義。那個時候,你、和現在你所認為善惡的那些人,又將會被定義成什麼?”

師父到最後或許都在嘲笑,呂嫣仍在執著於所謂的黑白善惡。

——

熱鬧的街道上,呂嫣手裡的餅都涼了,謝胥久久沒有說話,好殘忍的人,都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可有人,竟然能惡的如此從一而終。

他最後說的話,都在直戳呂嫣的軟肋。

“這世上或許是沒有什麼純粹的善惡。”謝胥看著呂嫣說道,甚至謝胥自己,都無法給自己定義出一個善惡來,他善,但也惡。

“但臨死前,還要傷害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這個人就已經不配論善惡了。”

鳥獸猶有護雛之慈,虎毒尚且不願食子。

誠如此刻,呂嫣在明知師父冷心冷情的情況下,仍對他的死心碎萬分。

這才是正常人的感情。

縱你罪惡滿身,仍念你養育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