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餘裕腦海中一陣嗡鳴聲響起,像是廟宇間晨鐘的震動,但遠比那種響聲更為悠遠且綿長,聲音不是使人身理不適的那種巨響,但能明顯察覺到,它傳播距離之遠,震盪幅度之強,響徹整個寰宇,也如同涓涓細流,洗淨了他從裡到外的每一個角落。
餘裕有些發愣,當想回頭跟青姝傾述此時,卻是發現原本前後腳進來的青姝此時已消失不見,餘裕下意識摸向腰間,葫蘆也不在了。
是發病還是別的什麼,餘裕有些弄不清此時眼下的狀況。
書肆的空間不大,其間還擺滿了書架,因此供人行走的過道就變得極其狹窄,即便是餘裕這種並不算健碩的身子,也需要側著身子往裡走。
一路上餘光瞥過架子上拜訪得整整齊齊的書卷,餘裕能清晰地看到,每一本書卷上都浮現出它金色的名字,但卻十分朦朧,就像是那些文字上覆蓋著一層薄霧,使得人看不真切。
約莫過去了一炷香的時間,餘裕徒然間透過書架的縫隙,看到了一個他能夠一眼認出來的名字,在眾多迷朦的字眼中,它是那麼刺眼,宛如在一個灰白的世界中,驀然間出現了一抹亮眼的血紅,令人挪不開視線。
腳步不自覺向那本書卷靠近,餘裕繞了很大一圈,終於來到跟前。
“《善書》,好奇怪的名字。”餘裕說著話,就把那本《善書》給取了下來。
和整個書肆的書卷一樣,書卷沒有名字,用一張十分細膩的牛皮作為封面,只是上面落滿了灰塵,由此可推,它在此已沉寂了很多年月。
餘裕輕手拂掉其上的塵埃,捻起一角開啟了第一頁,只是看著那上面的內容時,餘裕不自禁再度為之一怔。
“何為善。”
這個世界的書寫習慣是有標點符號的,其用法也跟餘裕的前世大同小異,只是這簡單的三個字,結尾所用的並非問號,而是句號。
字跡輕柔娟秀,一看就知道出自一女流之手。
“何為善呢?”
餘裕的思維也不自主跟著流轉起來。
人之初,性本善,這是餘裕對於“善”之一字最初的認識,但在後來不斷的經歷過,讓他不斷懷疑這句話本身的含義,再到後來,便有了“人本惡”的觀點,不然為何在沒有道德和律法的約束下,人最初被無限放大的為何不是“善”而是“惡”呢。
便宜師傅曾說,要有足夠強大實力保護自已的善,那才是真的善,不然就是愚蠢,而在鶴城城主府的那天夜裡,餘裕卻也猛然悟得一句話:善良不應該被辜負。
可他還是不太確定。
於是,他最後還是給出了一個相對平庸的回答:斬下天下不公。
《善書》似能感知到餘裕心中所想,此時的它,就像是一個看上去是書卷的通訊平臺,在餘裕看不見的另一端,有一名絕世大能正靜等他的回覆。
稍許片刻,那書卷上出現了第二行字:天下不公是斬不盡的。
“那我偏要斬呢?”餘裕回覆道。
“那隻能撞個頭破血流,魚死網破的下場。”對方答道。
餘裕沉默了。
此時他能夠確認兩件事,第一件,這本書卷要麼有靈性,是不出世的聖物,要麼它本真就是某位大能留在此地的存在,其原因未知;第二件事,自已似乎不給出一個令對方滿意的回答,那TA似乎也就不會放自已離開這種奇異的所在。
思索再三,餘裕決定沿用自已那個便宜師傅的論調,再度嘗試道:我能殺你但不殺你,此為善。
“這確實是善,但此為小善,如風吹殘燭,一觸即滅。”對方並未被此種偏激的語調所恫嚇住,反而依舊如一名得道高人們,輕風細雨地回覆道。
餘裕試圖翻開第二頁,卻是發現,後面的內容雖然還有不少,但紙張卻像是焊死在一起成了一個整體,任憑他如何用力也於事無補,只能作罷。
小善?難道還有大善?
如此想著,餘裕便清了一下喉嚨,把“立命說”聲情並茂地再度演繹了一番。
只是當他看到對方的回覆時,心頭瞬間涼了半截。
“大善!但此善並不適合你。”對方如此回答道。
餘裕一時間有些懵住,這情形貌似和想象中不太一樣,前一世看過的那些故事裡,每每當中主人公祭出這段話時,那是一個天地變色日月無光,就差諸天神佛集體現身給主人公磕上一個了,可到他這裡,什麼叫“不適合他”。
還究竟什麼適合自已呢?
思來想去,餘裕最終還是回到了最初的那句話。
“善良不應該被辜負,這才是我想要看到的樣子。”
這一次,《善書》沉寂了許久,就像是TA也在思索該如何判斷或回覆這段話一般,大約過去了一壺茶的功夫,書卷上出現了黑壓壓的一段話,字數之多,差點兒就把第一頁的空白給完全佔據。
“善為善,良為良,二者本質上是兩個東西,切不可混為一談。其次,你要明瞭,這個世上的東西,十之八九都不盡人意,雖說從古至今的有志之士不勝列舉,但能在歲月長河中留下痕跡,並對這個世界造成些微影響之人,卻是少之又少,這個事情有些現實,但卻是吾觀測無數年月得出的結論。而以至於你所說的,善不可被辜負,這要看你從何種角度,在何種情況下,是何人定義的善。若是我殺了你,我認為這是善,那你覺得是善嗎?世間種種,皆逃不過善惡二字,但如何明晰地辨別這兩者的區別和聯絡,才是千古難題。你再思索一下問題,這世間若是沒有‘惡’,‘善’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這段話如同一名溫爾文雅的老師,正循循漸進引導餘裕對“善”的思考,以至於最後一個問題,對於前一世接受過唯物辯證教育的他來說,理解“善惡”相互對立且統一很簡單,但若是問他,“惡”不存在了,“善”還有沒有存在的必要。
他彷彿從未想過這樣一個問題。
“我不知。”餘裕心中彷徨,如此回答。
“善。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之,何不失為一種大善?”對方的文字浮現在此處停頓了片刻,後又出現了一段話,“既如此,你便去找尋你的答案,若是哪一日有所感悟,再來到此處尋吾。”
下一刻,餘裕眼前的文字豁然散發出一道道刺眼的白光,最終所有的光線融為一體,餘裕下意識地閉上眼,待再睜開時,他已回到了書肆的門口,此時的青姝正在往裡跨,腰間的葫蘆也都還在。
只是誰都沒注意到,那張寫著浮現在樹皮牌匾的兩行文字,此時又悄無聲息地黯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