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在和餘裕對視的一瞬間,青姝就立馬低下頭去,略顯慌亂地拾起針線繼續縫補起來,可此時的她心全然已經亂了,兩隻小手也不是那麼聽使喚,接連把自已手指捅出好幾個血孔。
餘裕暗自嘆息,隨即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了算命老頭兒身上。
老頭兒在得到餘裕的答覆後便不再說話,後腦勺緊靠在身後的青磚牆面,雙目直視天幕,良久後,他有些恍惚地收回視線。
“怎麼樣?”餘裕發覺自已在問這句話時,心咯噔地跳了一下。
老頭兒轉過頭,目光在青姝身上掠過,最後落到餘裕臉上,沉吟道:“她乃天命之人,有天道庇佑,即便有事情,也定能逢凶化吉,你且放心。”
餘裕有些疑惑,當初柳先生告訴他,出身於“草堂”的他,對於自已的推演具有絕對的信心,而眼前的老頭兒也一再強調要相信他的專業性,但這兩人對姜桃的推演結果卻有了截然不同的結果。
於是在這一刻,他就面臨了一個該相信誰的問題。
於情於理,餘裕都應該對柳先生深信不疑的,但既然在百年前,自已那位便宜大師兄來找過這個老頭兒,也能從側面說明,這個看上去哪哪兒都不靠譜的老頭兒,極有可能也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
豁然間,餘裕心頭生出一種極其恐怖的想法。
他邁開腳步,來到老頭兒身前,把剩下一個銅板交給老頭兒:“這個我不算命,我想要問你一個問題,你若是坦然回答,那它就屬於你了。”
老頭兒當即雙眼放光,想都沒想就把銅板接了過去:“老夫定當知無不言。”
餘裕微微彎腰,附在老頭兒耳邊低語了一句。
老頭兒神色微變,但最終點點頭,確認了餘裕心中所想。
見餘裕心思飄散,卻再未言語,老頭兒亮了亮手上的銅板:“那這一枚銅板?”
餘裕屏氣凝神,輕輕點頭道:“你的了。”
老頭兒瞬間大喜過望,接連跟餘裕說了好幾句“感謝”和“恭喜發財”之類的話語,都被餘裕擺擺手忽略掉了。
“你現在能告訴我關於那位‘小兄弟’的事情了嗎?”餘裕問道。
老頭兒長舒了一口氣,仰起頭來,目光開始渙散,旋即咧嘴笑了起來。
“他是一名天才。”這是和葫蘆、青杉幾乎相同的開場白,“當時我還未見他面時,就如雷貫耳的那種,在當時的書院甚至有種傳言,說他可能是某位聖人重臨人間的化身。我當然是對這種看法嗤之以鼻,那都是以訛傳訛的結果。但我知道這樣的存在,木崖這個小水窪,他是呆不久的。果不其然,在書院為他破例開啟聖人小世界後,一切都變得不太一樣了,有人說,他在裡面呆了三日,也有人說是三年,可他親口告訴我,他其實可以無限制待在裡面,只是覺得其中並無多大意思,所以每次進去,只呆上一炷香的時間。”
老頭兒這裡的講述,和葫蘆當初所說絕大多數都能對上,且這種行事風格,確實很大師兄。
“再後來,書院發生了一件大事,我不知他跟那件事有沒有關係,但自那以後,他就準備去往青鸞。”老頭兒繼續說道,“也就是在他動身之前來到了梅園黑市,主動找到了我。以至於原因,我未問,他未說,就是坐在我旁邊,也不算命,單純地捧著一大坨烤得有些焦的草茫茫精肉吃得津津有味,可我在旁邊看了良久,好話說盡,他最終才勉為其難分給我一些邊角料。”
老頭兒的話語在此打住。
“就這些?”餘裕疑惑道。
“就這些。”老頭兒說道。
餘裕稍微有些失望,但也沒繼續追問。
來到青姝跟前時,餘裕發現她正在小心做著收尾的工作,湊近了看,餘裕愈加覺得,在青姝身上,其實很多時候確實是透露著姜桃的影子。
他不知道自已是因為思念過度,還是受了老頭兒的影響,有了神經質的徵兆。
可青姝手指的觸感,跟姜桃卻截然不同,兩者都很纖長細膩,可青姝的肌膚明顯要冰涼許多,但姜桃的指尖,更加接近他本身的溫度,更加溫暖,並且在他拉住她時,姜桃每一次也會反向用力,輕輕握住他的手。
還有就是,姜桃在縫補完後,跟他一樣,喜歡用牙齒咬斷線頭,而青姝則更喜歡用那把她隨身攜帶的壓裙刀。
壓裙刀的刀刃很是鋒利,在投射進小巷子的陽光照耀下,折射出一道刺眼的寒芒。
外邊街道上嘈雜的聲響源源不斷傳入小巷子,但以餘裕如今敏銳的聽力,依舊聽到了壓裙刀隔斷線頭那一瞬間輕微的響音,有點兒類似刀切豆腐的聲音,乾淨利落,平平整整,不留痕跡。
當青姝把壓裙刀蓋好,正想跟餘裕展示自已的勞動成果時,卻是發現,此時的餘裕一臉鐵青,一隻手正死死捂著自已的胸口。
青姝臉色一變,旋即覺得自已的胸口也是堵得慌,先前在老師告訴他師兄已然來木崖的訊息時,便就叮囑過她,師兄的身子情況,因此發生眼前的這一情形,卻早已在她的預料當中,只是不知為何,此時此刻,發病的雖是面前的餘裕,但她也在同時,感覺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她的胸口迅速流逝。
難道這也是天理嗎?
她四處打量,想向老師詢問,可惜此時那個天幕之下最能為她解惑的蒼老身影並不在,只有一個鬍子拉碴渾身髒兮兮的江湖術士騙子老頭兒。
好在這種情形並未持續多久,幾乎在餘裕緩和過來的同時,青姝也隨即恢復了正常。
兩雙眼睛久久對視,皆從對方眼中看出了迷惘和不解。
事情變得越來越不對勁了。青姝在心頭如此想到。
不過很快她就擯棄掉心中雜念,老師說過,往後餘生,餘裕師兄就是她的天理,發生什麼事都無法阻擋這一切。
她站起身,想起先前餘裕調侃過,她從未向他展現過一張笑臉,於是想要努力調動面部肌肉,遵循著記憶中的感覺,擠出些許“笑意”,可馬上她就發現,她應該是失敗了,但好在此時她的臉上還有一張妖獸面具,餘裕並看不見她那可能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餘裕也注意到青姝的動作,剛向伸手把衣裳接過來穿上,卻是注意到青姝一直往旁邊飄去的眼神,在余光中,餘裕也注意到那個算命老頭兒此時正一臉狐疑地盯著他倆,於是他便順勢伸出手,讓青姝一個袖子一個袖子地服侍他穿上長袍。
“我們先走吧。”餘裕語氣不鹹不淡地對青姝說道,“在此確實是耽擱了不少時間。”
青姝自然沒有異議,可就在他們轉身向外邊走去時,卻是發現這時的阿蒙正垂著頭,沒有離去的意思。
餘裕看出了他的意思,對他直言不諱道:“這位老先生所算之事不一定準確,你還要去算嗎?”
阿蒙抬眼看了餘裕一眼,又看向不遠處的老頭兒,遲疑道:“我想試試。”
“好。”
餘裕不再阻攔,給了青姝一個眼神,青姝心領神會,從懷中再度掏出那個鼓鼓囊囊的荷包,先前因為門票,她已然取出了二十兩,可如今一看,卻依舊未有多少塌陷下去的痕跡,並且為了在一堆銀子裡找到一個銅板,青姝還倒出了一小堆的碎銀在臺階上翻找,這一幕直接把老頭兒的雙眼都給看直了。
“你這小姑娘不厚道啊!”老頭兒不甘地說道,“先前就哭窮,還從我這裡騙走了兩個銅板。”
“我當時確實記得,身上只剩下兩個銅板啊。其他的可都是銀子。”青姝不以為然道。
“那你為何不把那兩個銅板給你的同窗?”老頭兒此話一出,是人都能聽出,那兩個銅板對於他來說意義非凡。
青姝恍然停下動作,好似才想起身上還有兩個從老頭兒那“撿到”的銅板兒,可她只是低頭看了一眼,又在一堆碎銀中翻找了起來:“不,這個我要留下來,時刻提醒自已,再不要相信你這樣的江湖騙子。”
老頭兒被青姝懟得啞口無言,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青姝費了好大的勁兒,才在一堆白花花的銀子中間找到一枚已然鏽跡斑駁的銅板。
在接過銅板後,阿蒙對著青姝行禮致謝,餘裕透過他的身影,看向依舊坐在原地的老頭,欲言又止。
“不要問我為啥沒戴面具。”老頭兒似乎看穿了餘裕的心思,他有些無奈也有些心酸道,“我哪裡拿得出那十兩銀子,可在這偌大的木崖,如今能容得下老夫的,也只剩下這一隅之地,所以老夫乾脆這百年間都未走出過這梅園黑市一步。往後你若是還有什麼需要問的,大可以來此找老夫便是,不過下次可不會這麼便宜了,亦或者,你再給我帶一塊草茫茫的精肉,當然要是再來一壺美酒那就再好不過了。”
“你如此確定我會再來?”餘裕狐疑道。
“你身上的因果在進到這裡的那一刻就已然註定,只是這份因果有些奇怪,在這世上怕是隻有老夫能解。”老頭兒意味不明地說道。
餘裕回想起剛才那種莫名詭異的感覺,沉默著向他作揖告別,拉著青姝頭也不回離開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