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萬籟俱寂,唯有夏蟲依舊喧囂。
年少的王從簾幕籠罩的榻上醒轉,伸手在額上一抹,掌心竟被汗水打溼。
不久前,秦莊襄王嬴異人在加冕第三日身死,王位在數年內兩次轉手,落到年僅十三歲的嬴政身上。
嬴政穿著單薄的玄色裡衣,悄然起身,左右張望,發覺侍候的宦官與宮女都疲倦極了,有打哈欠的,更有甚著,小雞啄米般打著盹。
這座雄偉宮城內,沒幾個人將他當回事。
世人皆知,咸陽宮內的那個少年,終會成為七國最有權勢之人。
不過,那是在遙遠而未知的未來。
如今嘛,人們只能看見相國呂不韋的如日中天,太后趙姬的弄權手段,深沉的陰影籠罩著森寒宮闈。
若想從鐵幕中掙脫,必須懷揣壯士斷腕的勇氣。
此外,尚需經年累月積蓄力量,磨礪鋒芒,籠絡鷹犬。
嬴政與秦國曆代先王,與人族無數君主一樣,在繼承國祚的那一瞬,便失去了長生久視的資格。
好在,關了仙道門,還有武道的窗。
大抵是氣運加身的緣故,亙古至今的帝王在打磨體魄、錘鍊氣血一道上頗有天賦。
嬴政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也就是同齡時的紂王能與其媲美,習武五年,單憑氣力,就能生撕虎豹。
若是商鞅晚些年出生,興許還能享受到更時興的刑罰,沒準還能少裂幾塊。
嗖。
嬴政身形靈巧,右腳輕輕點地,騰空躍起,攀附柱子,爬上房梁,蕩了幾次鞦韆,便上了屋頂,腳步極輕,渾似雪中飛狐。
這樣的年齡,這樣的武道造詣,自然不止天資加成,定有名師傳授。
至於說是否會被禁軍發覺……嬴政素來聰慧,當然不會莽撞行事。
少年稚氣未脫,眉眼之間卻有英武之氣,身形騰挪之間,卻是朝司天監方向去了。
禁軍依照班次值夜,十步一卒,都有武道真氣在身,東南西北四位統領更是武道二境的存在,莫說磚瓦響動,周身百丈內,蠅蟲振翅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嬴政早有準備,在心門貼了道黃符,斂氣消聲,還能模糊旁人視線。
如此手段,超出武道範疇,卻也稱不上精妙,拿來糊弄凡夫俗子確是夠了。
秦國九成九的煉氣士,都在司天監,嬴政身上還有王氣遮蔽,真沒幾個人能窺破那道符的掩藏。
這座王宮經由數代帝王經營,殿宇數十,形制雄偉,秦人重法,建築也規矩,門窗儼然,唯有司天監開了天窗,好讓術士觀星。
此地修為最高,官職最大,年歲最長,容貌卻最年輕的那位,正坐在太極石臺上,靜靜吐納。
咚。
嬴政墜落,激起一片煙塵。
“老師。”
嬴政抱拳正色道。
“你來了。”
太極臺上那道人緩緩睜開眼眸,內中赤芒璀璨極了,星輝月華在那一瞬黯淡了三分。
嬴政心中愈發敬畏,面上卻不動聲色,略抬起頭瞧了過去。
白衣黑劍,丰神如玉。
不錯,傳授其武道手段的,正是經歷數代君主的司天監監正“餘籙”。
大秦秣兵歷馬多年,即將收穫果實。
早在百年前就押注的楊任,理所應當分潤。
嬴政被呂不韋和趙姬架空,弟弟成蟜野心漸生,權力掏空的危機感,促使其聯絡援手。
大秦近百年來,極其重視堪輿、鬼神之事。
秦莊襄王繼位時,孝文王明裡暗裡點撥,言說司天監內有高人。
奈何嬴異人是個沒福的,王座沒捂熱就死了,卻也將訊息告訴了儲君。
嬴政便在繼位後某個白日,託辭解夢,親往司天監。
大權分了出去,去的也不是什麼緊要地界,宮裡的有心人也都沒攔著。
雖說咸陽素來有白衣謫仙人的傳說,可隨著那人愈發深居簡出,也就沒幾個人信了。
秦王之外,文武臣子也少有真正見過那位監正的。
嬴政在那個大雪紛飛的冬日見到了父親口中的那位高人。
真要說多玄乎,初看也看不幾分,就是氣度非凡,容貌也年輕。
“請先生助我。”
嬴政是那樣說的。
“貧道方外之人,不知塵世之事,遑論帝王權術,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餘籙是這樣回答的。
嬴政望著那人身上單薄卻比雪還白的衣衫,咬了咬牙。
“如此,請先生傳吾些強身健體的法子,省的輕易被災病摧垮。”
嬴政話裡話外,似乎對先王突然駕崩有些懷疑。
餘籙笑了笑,仰頭指了指天。
“不知王上是否聽過,天上正神三百餘眾,恰有瘟、痘二部主管病症。
若是畏懼,何妨祭祀去疾?”
嬴政聞言,怒火漸起。
“寡人得先王秘授,本以為先生有通天徹底之能,如今看來,卻與那江湖術士無甚分別!”
嬴政言罷,拂袖離去。
餘籙看著那道瘦削卻筆直的身影,嘴角勾起。
呼。
大風起兮。
冰雪似刀子般刮來。
嬴政穿著厚實的狐皮氅子,依舊耐不住那般嚴寒,鬼使神差扭過頭,恰好看見道人微妙的神情。
“阿秋!”
嬴政打了個哆嗦。
這時,他才記起來,大秦重立山水神祇,都是司天監去操辦的。
若是主事之人是畏懼神仙的,怎能將幾條大河的龍王轟出國境?
“讓先生看笑話了。”
嬴政臉上鬧了個紅臉,搓著手重新來到觀星臺前。
“貧道欲觀王上志向,適才相戲耳,莫要放在心上…至於去病之法嘛……”
餘籙心念微動,捏了一片雪花,也不施展法術,催動元氣,竟是施展起多年沒用過的武道真氣,輕輕彈指。
呼。
大風倒灌,漫天白雪被切出個口子,分成兩半。
嬴政立在臺下,忽覺燥熱,出了場大汗,那道者,彷彿大日般灼人。
這日起,大秦年輕的王,天下未來的主宰,開始了武道修行。
大抵是有燧人火在身,亦或是成道之後拔高了眼界。
餘籙對於氣血,有了直達本元的理解,為嬴政量身打造了一門功訣。
若非如此,縱是天縱之才,也難以在短時間內修出數千斤氣力。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餘籙瞧了瞧天上星宿,笑著說道。
老師,您究竟是何方神聖?
嬴政聞言,驚了一跳,終於收了回憶的心思,默默思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