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都,咸陽,宮殿墨色。
禁軍執兵戈,著鎧甲,立在殿外,宛如泥塑。
餘籙,或者說楊任,盤坐在司天監觀星臺上,望七國之氣。
大秦國運顯化,乃是一條面目猙獰的黑龍,依照鄒衍的理論,合水德。
姬發建周,卻是火德。
如此,水克火,預示了霸主們多年混戰的結局。
餘籙視線之下,六國氣運支離破碎。
正所謂:“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
大秦之興,始於勵精圖治,六國之衰,始於荒嬉無度。
人間王朝更替,神仙難改。
餘籙本可以在二身合一時離去,卻留了下來,靜待天下統一。
天庭神道根本,在於八部,昊天受困,摹刻並非難事。
可是歸往神、人兩道糾纏太深,唯有人間真正興盛,斬斷最後一絲神道束縛,方能消除九州搬走後的隱患。
大秦,是絕佳的助力。
秦嶺,涇河渭河,國土之內,大小山川都變作禁制的一部分。
只待祖龍歸來,繼承國祚,統一天下,然後敕封七國神祇,人間便與天庭徹底斷了瓜葛。
“老師在觀六國之氣嗎?”
吉梓從偏殿行來,打了個稽首,望著盤坐檯上的年輕道人,笑著問道。
“嗯…是也不是,貧道看的,是人間的無窮變化。”
餘籙搖了搖頭,視線偏移。
秦宮大小宮殿數以百計,正殿喚作章臺,其北眾多樓閣,屬於後宮。
此刻,世間最強大國家的主人,秦昭襄王嬴稷,正在後宮安歇,恍惚間,做了個夢。
不多時,贏稷傳旨,召司天監監正入宮解夢。
“這卻怪了,王上素來敬重老師,若有疑惑,往往親自前來詢問,今日怎的傳旨呼喚?”
吉梓送走宦官,疑惑地說道。
“自然有非常之事,致使王上心神搖曳,不得不喚吾前去。”
餘籙笑了笑,緩緩起身。
吉梓也沒敢多問,靜侍在旁,待道人離去,也仰起頭來觀氣。
這小子,也算是走了運道,本來一般的資質,受餘籙幾次點撥,勤勉修行,如今距離成仙只差一步之遙。
若與同僚們比,高出不知多少倍。
吉梓祭起法眼,觀七國氣運,模糊看個大概,連黑龍真形都難以窺見。
當年同樣道行的赤霞、鄧嬋玉,都要勝過其許多。
這便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道理了。
真傳假傳,終究有分別。
……
秦昭襄王贏稷坐在榻上,年逾古稀的他,白髮蒼蒼,老態龍鍾。
餘籙立在榻前,靜靜佇立。
嬴稷沉吟良久,仰起頭來,看了看那具神仙軀殼,神色複雜。
“寡人窮一國之力,遍尋醫師藥石,勉強保持精力,先生卻容顏不改,真是仙凡殊途啊!”
餘籙笑而不語。
當年入秦,二人便有約定,嬴稷是雄主,心智堅定,選了帝王霸業,自要斷絕仙路。
不過,人老了,難免會動搖。
尤其是坐擁天下的帝王,貪生起來,那是真怕死。
“嗯……適才相戲耳,寡人請先生前來,實為解夢……”
贏稷見對方沒接話,及時轉移話題。
“不知是什麼夢?”
餘籙右手負後,左掌懸空,作掐算狀。
“寡人夢見火鳥南去,黑蛇北來,頗為神異,故而相請。”
嬴稷說著,眼眸泛起精光。
“好教王上知曉,火鳥者,鳳凰也,黑蛇者,真龍也,此夢主吉,乃是周朝衰落,大秦將興之意。”
餘籙聞言,淡然言道。
“寡人在夢中,獨自坐在章臺宮王座上,卻見童子從殿外行來,徑直上了金階。
孤問其姓,言說姓贏,那孩子也大膽,竟伸手抓冠冕上的旒珠,還說將來要戴個更大的…哈哈……”
嬴稷因夢而喜,撫須大笑。
“如此說來,七國之天下,大抵是要在王上兒孫手中統一了。”
餘籙直言不諱。
嬴稷收斂笑容。
“寡人何其福薄也,舍了長生之念,為何拿不得九州山河?”
“大秦自孝公至今,皆是明君,自會名垂青史,何嘗不是一種真正的長生?
未來兒孫秉承大志,掃清宇內,豈會忘卻祖宗?”
餘籙言罷,也頗為感慨。
這話的確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自己長生久視,觀世事變幻,滄海桑田,諸如孝公、惠文王、武王、昭襄王等明君,壽數何其短暫……
“先生之言,甚慰吾心。”
秦昭襄王嬴稷苦笑著點了點頭,心念微動,卻是想尋到兒孫中那個命定的千古帝王。
……
趙國,邯鄲,沙塵漫天。
“風!”
大秦雄師圍城,盾手在前,弓弩手在後,執戈者頓足,齊聲震懾。
嗖、嗖、嗖。
天空多出萬餘密密麻麻小點,幾乎滌淨沙塵,越過城頭,疾射而去,扎爛窮人的殘破屋舍、將肉食者釘在地上,剩下一具殘存骸骨。
這是浩大戰爭畫卷的一角。
正所謂:“憑君莫問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大周諸侯混戰八百年,死傷何止千、萬?
“風!”
秦軍再次齊喝,響遏行雲。
嗖、嗖、嗖……
箭矢似雨,鋪天蓋地落下。
秦弓強勁,聞名天下。
楚臣屈原有”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之言,足以證明。
秦昭襄王遣王齕率軍攻趙,兵強馬壯,箭鏃鋒銳,氣勢洶洶。
這般情形,自然讓人驚懼。
奈何,先有長平之戰,武安君白起坑殺四十萬降卒,功高震主,受召回咸陽,趙國得以喘息,大有決一死戰的架勢。
此番大軍壓境,箭雨陣陣,看似氣勢洶洶,卻是無法破城之故。
可惜攻守之勢未變,城內沒幾個人能猜出虛實。
商賈呂不韋,恰好是少有的幾個聰明人之一。
今日一早,他便來到城郊的一處破落宅院,讓嬴異人換了服飾,悄然往城西行去。
嬴異人歸國日久,成了太子。
呂不韋的投資,即將取得豐厚的回報。
只要成功混出城,與秦軍匯合,嬴異人便是困龍昇天,有望成為王儲,甚至染指那至高無上的寶座。
至於趙姬和嬴政,先在邯鄲待著吧,人多扎眼,先跑倆再說。
孟子曰:“舜發於畎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