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清晨白雪茫茫,見空舒服的伸了個懶腰,昨日長途奔忙帶來的疲憊一掃而空,屋子裡火爐燒的正旺,整個房間如沐春風,只穿薄薄的貼身衣物竟也不覺得寒冷。
見空開啟房門,一股寒冷之氣襲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院子裡已經積壓了薄薄的一層雪,房簷下堆積的雪凝結成冰凌成排倒懸,像是懸在空中隨時都會落下的匕首。
東方衍已經在院子裡等著了,看得出來他也是剛醒不久,嘴裡止不住的打哈欠,雖然不在扶搖,但養成的習慣還是要保持的,兩人對眼,右拳輕碰,一陣帶著凌厲破風之聲的打鬥便從後院傳出。
見空右手成拳速度極快,朝著東方衍胸口而去,眨眼間東方衍只感覺一團黑影已經近在眼前,後者腳步一斜,躲過一拳,順勢偏過身子化掌成刀,狠狠地向著見空小腹襲去,見空雙腳後撤,左腿一用力整個身子跳起,右腿帶著些許寒風直命東方衍頭部,東方衍眼見錯失機會,收回了右手,雙手做防禦狀擋在身前,見空只感覺右腳彷彿擊打在石塊上一般,兩人皆是身形震退數步,眼中睏意全無,不待稍作休息,兩人你來我往又扭打在一起。
聽聞響動,辛千從大堂走進,站在一旁觀看這一出好戲,不一會兩人收招,見辛千在旁,微身行禮。
辛千行走江湖多年,眼光是何等毒辣,只寥寥數招便看出兩人在出拳方面有所缺陷之處。
“見空,出拳迅猛狠辣,招招皆是攻敵要害,但靈動性不足,攻擊意圖太明顯,要多想暗藏後招,不必過於追求速戰速決一擊制敵,反而自身露了破綻,高手比拼的是哪方破綻更少,只須等待機會厚積薄發即可。
“東方衍,防守固若金湯,招式靈活多變但主動進攻意圖不明顯,很容易被壓著打亂了陣腳,有時也需要適當的出擊,真真假假,攻防兼備。”
“若是你倆性子能多多互補相信會大有裨益。”
見空和東方衍在院中身軀筆直,恭敬聆聽辛千之言,“江無言把你們教的不錯,但達成目的的方法千千萬,武功有時反而不是最好的選擇,也許這話對你們來說言之尚早,但你們還年輕,時間會給出答案的。”
辛千摸著鬍鬚,像是說給見空二人聽,又像是說給自已。
許是冬日寒冷,時侯尚早,客棧裡冷冷清清的,並未有太多煙火,見空收拾了形容,裹上一個棉襖出門往城西而去了。
越是靠近城西,路邊越荒涼破敗,幾個乞丐蜷縮在路邊低矮的木屋前,只著破舊的衣衫,甚至有些還穿著夏日的單薄,凍的瑟瑟發抖,幾人蜷縮在一起,面前的碗開裂缺失,裡面並無分文施捨。
見空心中一陣不忍,他從身上摸出幾枚銅錢輕輕放進碗中快步離開,身後傳來那幾個乞丐感恩戴德的謝意。
這個世界上窮人很多,他們大多數出身卑微,食不果腹,眼界狹窄,在一個滿是泥沼的環境中長大,從小便受到這樣那樣的影響,不思進取,惡習滿身,理所當然的認為這就是他們的宿命,心安理得的得過且過,也許有人曾遙望天際,滿懷夢想,但現實無情的將它擊碎,最後也只是化為一聲無奈的嘆息,眼中的光芒逐漸暗淡,溫飽尚且不能保證,又如何與天而鬥,在國家大勢面前,一個人的力量是如此的微弱。
不是每個人都喜歡自甘墮落,只是時也,命也。
見空與這些人的最大區別便是,他不相信出身就決定了一切,即便曾經身處泥潭,但他也從未自暴自棄,他努力生存,與那些行屍走肉有本質上的不同,他從不自我否定,一直都知道自已想要的是什麼。
見空正低著頭遮擋風雪前行,一個瘦弱的身影突然撞進了他的懷裡,雖說身著厚衣,但他明顯感覺到有一隻手伸進了他的衣服裡面,然後又很快的抽出,還沒看清來人的臉,那瘦弱的身影便是迅速起身,嘴裡連聲道歉急忙離開。
見空心裡冷哼,自已這是遇上金手指了,這小偷的技倆不算高明,若是碰上別人恐怕就得手了。
他匆忙轉身,拉住那小偷右手,微微發力,那人吃痛慘叫,自已的錢袋從其袖口滑落,掉在地上。
待得那人轉過身來,見空看清其面容卻是一聲驚呼:“阿哲。”見空放開了掣著的手,撿起地上的錢袋。
聽到有人喊出自已名字,那人抬頭看向見空,臉上神情慢慢從驚訝變成欣喜,“空哥,怎麼是你。”
此人全名叫做白哲,長期混跡在淮安城,靠著一手小偷小摸謀生,偷盜本領出神入化,以前和其另外兩兄弟經常欺負見空,後來三兄弟被見空狠狠收拾了一頓後便死皮賴臉跟著見空一起討生活,知道三人本性不壞,見空便留他們在身邊抱團取暖,算是為數不多值得信任的人。
“我說你啊,怎麼偷東西還摸到自家人身上來了,這下被雁啄眼睛了吧。”見空滿是無奈調侃道。
阿哲撓撓頭,尷尬的笑了笑,他拿過見空手中錢袋,扯開口子,將裡面物品倒在手上,其中銀兩已經不見蹤影,只有一些發黑的煤炭碎塊。
“也不全是,還是有收穫的。”阿哲從腰間內裡口袋取出幾錠銀兩遞給見空,“空哥,你的錢在這。”
見空神色啞然,他釋懷的笑笑,“可以啊,什麼時候學會這一手了。”
阿哲臉上浮現一抹得意之色,“那些有錢人也不是傻子,偷了幾次後都有了防備,我這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空哥,你是要回城西吧,大哥和三弟見了你一定很開心。”阿哲拉著見空迫不及待的往西邊走去,不一會就走到一座普通的木屋前,只見那屋頭前面支了一個小的餐點門市,一個四方灶臺圍起,有人正不斷的在裡面忙碌,陣陣白煙冒出,熱氣騰騰的包子和粥點正不斷的出鍋,一些百姓正坐在小木桌旁吃著。
“大哥,三弟,空哥回來了。”白哲領著見空尋了一個木桌坐下。
灶臺忙碌的兩人抽身抬起頭來,正是白哲的大哥白元和三弟白羽。
白元身形健碩,懂些粗淺的功夫,以前屬他欺壓見空最多,倒是讓後者吃了不少苦頭,如今手裡正熟練的揉捏著麵糰,配上他粗獷的外形顯得尤為滑稽。
在一旁負責收錢的是三弟白羽,他身形瘦弱,看起來一副病怏怏的樣子,腦袋卻極為聰明。
白元和白羽瞧見坐在木桌旁的見空,臉上也是湧上一抹喜色,見空看見熟悉的面孔,笑容溫和,朝著兩兄弟說道:“你們先忙你們的,有話待會再說。”他又頓了頓道“給我也來上一碗粥,再拿上幾個包子。”
又是一屜包子出爐,阿哲趁著熱乎勁拿了幾個包子,又盛上一碗白粥,用瓷碗裝著端了上來。
“空哥,快嚐嚐,這是我大哥的手藝。”阿哲找了個小木凳順勢坐下,一臉希冀的望著見空。
輕輕吹吹碗邊,剛一入嘴,那大米的清香夾雜著略微滾燙的溫度直入口腔,在嘴中翻滾片刻嚥下,配上燙手的野菜包子,不一會一碗白粥下肚,見空感覺整個身體都感覺溫暖許多。
“真不錯。”見空這倒不是誇大之詞,自已臨走的時候白元還是個只知道用武力的莽漢,如今能做出這等飯食已是不易,雖說比不得客棧美酒佳餚,但作為日常果腹充飢足矣,見空環顧一圈,來此處吃的絕大多數也是附近的窮苦百姓,只能出的起很少的一部分錢。
“對了,怎麼會想到做早點營生呢,尤其現在正值冬日,寒風刺骨,這可是個辛苦的活。”見空看向白哲道。
“三年前你離開淮安,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辛如止小姐來過一趟,她留了一些錢給我們,說是你寄回來的,我們兄弟一合計,這錢留著也是喂老鼠,還不如用它做點生意,錢生錢嘛,以前總吃不飽穿不暖的,索性就做了早點攤子,辛小姐也同意,還幫忙找了個師傅教我們,也就一直開到現在。”
阿哲看向灶臺旁忙碌的兩人,接著又說道:“雖然這附近住的都是窮苦之人,但還好每天也有的賺,空哥你後面寄回來的錢我們都沒動,想著留下來給見綰存著,辛苦什麼的倒是談不上,在這混的哪個不辛苦,我兄弟三人如今頭頂有瓦,身上有衣已經很滿足了。”
見空聽完點點頭,“也好,有個活幹不至於餓肚子,那有沒有人來搗亂。”
城西這些人大多品行卑劣,憤恨世俗,若是自已不在,難免有些宵小之徒藏壞心思,如今正好順手解決。
阿哲卻是擺擺手笑道:“這個空哥倒不用擔心,剛開始有幾個小混混來尋事都被我哥給打發了,後來不知是誰傳言,這地方辛小姐有關照,你也知道在這淮安城如止小姐名聲多大,那些小混混哪裡還敢來此。”
“不過後來時常有富家公子前來,想必是聽了那傳言想要在這偶遇辛小姐,連帶著對我們這些人也假以辭色,只可惜最後都撲了個空。”
兩人相談許久,已經快至午時,在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後,白元和白羽匆忙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也來不及收拾桌椅,趕忙圍坐在見空桌前,神色興奮。
“在明年開春之前我都會住在這裡,你們不用如此,我此行學了一些功夫,空閒時間我會教你們幾招防身,對付一般人足夠用了。”
正和三兄弟閒談之際,見空遠遠的瞧見路旁巡邏的官差朝著這邊走過來,那領隊之人面色兇惡,膀大腰圓,腰間一把虎頭大刀,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白家兄弟顯然是認識此人,面色不太好看,白哲更是停住話頭,示意見空無需多言,交給自已處理便好。
待得那人走近,白哲連忙迎了上去,臉上變換諂媚之色,彎下腰來說道:“不知什麼風把大人吹來了,小人鋪子簡陋,招待不周請大人恕罪。”他一邊與領頭之人說話一邊用袖子擦乾淨板凳小心放下。
“大人請坐。”
“白老二,我公務繁忙也懶得與你廢話,跟我走吧,我家大人找你。”官差頭子厲聲道。
白哲看看見空,面色稍顯猶豫,他小心翼翼開口,語氣中滿是請求,“大人,可否明日,今日小人故友在此,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那官差頭子一聲大喝,言語中怒氣衝衝,一掌將身旁木桌拍的七零八落,“大膽,這裡豈容你個市井小民討價還價,什麼狗屁故友,若是惹得秦大人不快小心你白家兄弟小命難保。”
他一揮手,身後站立之人意會,就要上前拿下白哲。
見空在旁雖不知其中內情,白哲怎會和官府之人扯上關係,不過若是今日任由白哲此刻被帶走,怕是凶多吉少。
“各位官爺,敢問我這位賢弟犯了什麼罪,值得諸位勞師動眾光天化日之下就要強行拿人。”見空長嘆一聲,雖不願意摻和但還是出言阻止。
那領頭官差聽見有人出聲,他怒氣未消,怒目圓睜,看起來極讓人害怕,今日三番五次有下賤之人忤逆於他,“你是什麼東西,這裡輪得到你說話?”
那幾個官差趁此空檔已經拿住了白哲,他被兩人反押著跪在地上,表情十分痛苦。
白元正想起身為弟弟求情,見空朝他擺擺手,他身形一動,剎那間便放倒了那兩名官差,將白哲扶起護在身後,他那位大哥白元也往前一步擋在白哲身前。
其餘官差見同僚被放倒,皆是抽出刀來對著見空一擁而上,卻都沒兩下被見空以掌做刀擊中後腦昏厥倒地。
那領頭之人見狀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來抽出腰間虎頭大刀,就要向見空砍去。
見空率先出手,向前一大跨步,右拳打在此人小腹之上,那官差頭子一聲痛叫,手中大刀掉落,控制不住跪在地上捂著肚子不停翻滾,面色扭曲,哀嚎不斷。
“我就是他那位故友,以你的身子挨我一拳不至如此,你若再不起身,我便再補上一腳。”見空看著地上來回翻滾的大漢說道。
那大漢聞得此話瞬間止住哀嚎,跪在地上不斷的向著見空磕頭,嘴裡不停的求饒。
“公子饒命,公子饒命啊,小人有眼無珠,是小人該死。”,然後他又重重的打了自已幾個耳光。
“行了,我又不是殺人狂魔,不會要你的命的,帶我走一趟吧,去見見你那位主子,你也好交差。”
見空原本不想出手,但事出緊急,不出手也出了,他對白家兄弟也有些交情,並不想見死不救,如今乾脆隨他們去見見,一併了了此事,若是實在不行,便借一借辛千的威風。
那領頭之人不敢多耽擱,立馬起身忍著疼痛,也不再管下屬死活,唯唯諾諾的在前面帶路,見空告訴白元白羽兩兄弟,若是自已半日後未歸便去將此事告訴辛如止,簡單交代了一下,見空便同白哲跟著官差離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