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一直是這樣的,陶楚巖自認並不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對於她來說,首要問題永遠都是解決自已遇到的各種困難,而非關注情緒。
情緒是由問題帶來的,解決了問題就基本上相當於解決了情緒。
但秦河好像總是能輕易地在她每一次低落的時刻,敏銳地察覺到她的變化。
陶楚巖低著頭嗯了聲,“剛見完俞太太。”
車子停在她家樓下,兩個人坐在後排,小區裡昏黃的路燈從身後打出了一片暖洋洋的光。
“這條項鍊很漂亮。”
秦河轉移了話題,視線落在她鎖骨間那顆飽滿圓潤的珍珠上,他前一晚開完會路過國貿時一眼相中,果然十分適合陶楚巖。
陶楚巖抬起頭看他,秦河笑了聲,“你的私事,我不好過問。”
“秦河,是不是我們,”陶楚巖停頓了下,扯起嘴角自嘲地輕笑著搖了搖頭,“不對。”
她重新調整了措辭,“你說,這個世界,是不是不公平?連生命健康,都標著不同的價格?”
秦河眼神溫和,手背試了下她額頭的溫度,“沒生病,那看來心情應該是非常不好。”
他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問道,“為什麼覺得我和你不是一類人?”
陶楚巖剛開始想說的話,他猜得精準,她應當一開始是想問“是不是我們這種人”。
“事實上我和你就是不同的人。”陶楚巖覺得自已矯情,甚至剛才的問題她問出口後就已經有些後悔,許是這些天各種事情堆疊,剛才周綺寧的那些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她發洩了情緒,這會兒又迴歸了冷靜。
秦河語氣平靜,他說話不緊不慢,給人一種莫名的信任感,“如果我們是不同的人,你就不會問剛才的問題。”
陶楚巖悶悶地哦了聲,內心暗罵自已這幾年一點沒有長進,剛工作的那會兒秦河她的親情緒很多,要處理校園和社會這兩個完全不同的體系差異帶給她的衝擊,律所的工作節奏也快,那時候秦河永遠都是笑著安慰她。
說一些不著調的話,逗到她終於笑出來才又不緊不慢地與她解釋分析,替她出謀劃策。
“今兒她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就猜到應該是俞世揚的事情。上次我見到俞世揚的時候他那個狀態確實不對勁,我跟他不管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好像就是一直沉浸在自已的世界裡,心理壓力太大,一會兒說對不起我,一會兒又要埋怨我,我說沒關係這件事上他又沒有什麼做錯的,但是他就是哭,什麼都聽不進去。”
其實俞世揚這樣的反應也不算是太出乎意料,陶楚巖對他了解沒有那麼深,但強勢的母親、工作繁忙的父親、兩個大家族唯一的一個男孩、順風順水的人生、聰明到有些天才的腦子,這一切都容易讓他把一切都想得過於單純。
“我知道他變成這樣其實並不完全是我的錯,但是我就有點……於心不忍。”
秦河輕笑了聲,陶楚巖轉頭看他,男人平靜地開口解釋,“你很喜歡當聖母。”
“我以為你這幾年有一些長進了,你看起來比以前更利落、更狠心,結果你還是會因為這些根本與你無關的事情苦惱。”
他停頓了下,似乎是想到了什麼,陶楚巖發現他的手指自剛才開始顫抖,這會兒顫得更厲害了一些。
“我這叫為人善良。”
秦河的話說得重,陶楚巖也沒什麼好臉色給他。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鐘,陶楚巖又開口,“我……”
話還沒說出口,男人卻並沒有耐心繼續與她交談,“下車吧。”
陶楚巖哦了聲,推開車門下車走人。
她一次都沒回頭,自然也瞧不見車後排的人那雙溼漉漉的眼睛。
秦河用力地深呼吸了幾次,胸口悶痛的感覺才終於轉好了些,他摸了煙出來,下車站在路邊抽了幾根。
“秦河?”
沈辭拎著公文包,淺灰色的襯衣配著深色西裝褲,“你怎麼在這兒?來找小陶?”
他眼神落在秦河腳邊那一堆散亂的菸蒂,“吃晚飯了嗎?一起吃點?”
檢察院宿舍樓是幾十年前的老樓,市政按照計劃要翻新,他原先住了幾年的那棟也在計劃翻新的範圍內,提前一個月給了通知就給人全部遣散出來了。
秦河跟在他身後進了單元樓,沈辭走在前面叨叨,“得虧我今兒下班早,下血本買了好些海鮮準備吃頓好的,你算是有口福了。”
沈辭住三樓,兩室一廳,八十多平。
“你穿我這個吧。”他給秦河找了雙玫粉色的塑膠拖鞋,“湊合穿吧,我這剛搬過來沒有別的拖鞋,上回買東西湊起送價的。”
秦河倒也不介意,換了鞋站在客廳裡打量了一番,沈辭換了衣服出來,“怎麼樣?是不是還佈置得不錯,比你那高檔公寓好多了吧?”
他去過一次秦河那兒,冷冰冰的,東西倒是配置得齊全,每一樣看起來都價值不菲,就是沒什麼活人氣息。
“你那房子跟樣板間似的,都不如你之前住的那間小……”
沈辭走向廚房的腳步一頓,馬上換了個話題,“我睿騁說你們要去渝城開分公司?”
秦河嗯了聲,沈辭打量著他的表情,暗罵自已這張嘴真是毫無遮攔。
“渝城好啊。”他挽起袖子準備備菜,廚房和客廳連著,兩個人倒是隔得不遠,說話都能聽得清楚,“那邊的氣候比北方好多了,我上次公幹去的時候,街上那些小姑娘一個個都白白嫩嫩的。”
他絮絮叨叨一堆,見著秦河一直沒聲轉頭看了眼,男人坐在沙發上,面對他那臺根本沒開啟的電視機和手辦模型,不知道在看著什麼出神。
沈辭閉上了嘴,估計是自已剛剛沒遮攔的那句話,踩到了秦河痛處。
秦河原來住的那套房子,與他這間差不多大小,那時候倆人都剛畢業,他住在分配的宿舍裡,跟一個同期進來的男生合住,生活習慣不同,沈辭住的不舒服就三天兩頭往秦河家裡跑,秦河那時候忙著跑業務,披星戴月的,對於沈辭這種鳩佔鵲巢的行為也毫不介意。
沈辭愛收拾,但礙於那房子畢竟不是他的,就只能把秦河那點少得可憐的物件來回打理。
後來他換到了單人宿舍,去秦河那兒的頻率就少了,再去秦河那兒的時候他家裡已經完全變了樣。
精緻的花瓶、卡通的四件套、廚房裡有了明顯的使用痕跡,冰箱也滿滿當當的,不再像之前只有礦泉水,連魚缸都裝飾得十分精巧,那時候沈辭調笑秦河,說他終於有了點大活人的感覺。
“上回我碰見蔣醫生,他說你很長時間沒去複診了。”
客廳裡的人嗯了聲,沈辭把切好的藕片碼進白色的陶瓷盤子裡,“還是要按時去的,配合治療。”
秦河去看心理醫生這事,沈辭從上大學的時候就知道。
他也不是故意打聽,但沈洺是他爸,又是三院心理科的主任,他三天兩頭就往市三院那棟心理科的樓跑,碰著秦河幾乎是不可能避免的。
他訕訕地跟秦河沒話找話,“這……咱來是真的挺有緣分的,是吧?”
醫生不能透露病人的隱私,所以他其實一直也不知道秦河究竟是什麼情況需要去做心理干預,但自從倆人間有了這個秘密以後,他時不時倒是能觀察到一些此前很容易被忽略的東西。
他還跟沈主任聊起過,說有些患者如果不是刻意觀察,帶著答案找問題,根本就看不出來他心理上有問題,是不是也不是那麼需要干預。
沈主任一臉無語,說一般這種患者才是更危險的,因為他們是清醒地、努力地對抗自已的心理問題,只是從未成功過。
“畢業這麼多年怎麼沒見你談戀愛呢?”秦河起身走到了廚房門口,換了個話題。
“我這,”沈辭笑著聳了聳肩,“自已還過得稀裡糊塗的呢,我談什麼戀愛。”
他背對著秦河,開啟水龍頭沖洗剛買的魷魚,“倒不是說車子房子這些,,就光說吃飯吧,有些人吃辣有些人不吃辣,談了戀愛點菜做飯都要多思考一下,累挺。我自已毛病一大堆,但我過得挺舒服,本來都過得挺好的,談個物件今兒為這個吵、明兒為那個吵,一想就累,我還年輕呢我不想沒事找事幹。”
兩個人很久沒有這樣聊過閒天,沈辭能敏銳地察覺到秦河不太對勁,畢竟之前秦河也從來不會主動跟他提起這些,他的邊界感很清楚,而這些感情、人生觀念,很顯然已經超出了他的邊界之外。
“我和陶楚巖……”
秦河聲音低沉,沈辭抬手把水關小了些,秦河停頓了下,笑道,“我有時候覺得我就是個神經病。”
“我們倆之前在一起,後來分開,其實過了這麼久了,就跟夏哥說的那樣,我要是喜歡我早都死皮賴臉要把人追回來,我也不至於就這樣一直等著,等到夏哥撞車、等到他沒時間處理鍾卓也忙得不來、等到陶楚巖就那麼巧地出現在我面前,有時候我晚上睡不著,我腦子裡就會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我到底是不是真的愛她。”
“我在大多數的時候是真的很堅定這個問題的答案,我知道我們重逢,我在咖啡館裡抬起頭看到她的時候,我高興得心臟都快要從喉嚨裡蹦出來,我回去拜託夏哥給我找她的聯絡方式,真的拿到手了我又猶豫了很久很久。”
“後來我找各種藉口,幾乎是逼著她來宏世工作,我知道她很厲害,她一直都很厲害,對於那些工作上、職場上出現的問題她都能解決,但其實那些對我來說都……都是很小的事情,我一句話就能很快解決。”
但是他從來沒有幫助過她。
他相信她的能力,但更多的是,他希望她來主動尋求他的幫助。
“我現在說起來自已都覺得荒唐,我之前讓她給我做飯,拿俞溪和鍾卓作威脅,後來我自已都覺得這事情做得真的是荒謬至極。”
沈辭關了水,走到料理臺邊上把洗好的魷魚切成片,“但你後悔嗎?”
秦河搖頭,“不。”
他想不出來更好的辦法,他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能從陶楚巖身上看到一些她還愛著他的證據,他只能這樣逼迫陶楚巖去重演他們許久之前相愛時的場景,然後試圖從裡面汲取一些可悲的虛假愛意。
“你記不記得外院的那個班花?”沈辭笑了聲,秦河點頭,“很荒唐。”
自已朋友暗戀的物件捧著一束花站在操場中央向他表白。
沈辭挑眉,“我那時候站在人堆裡就在想,好像她喜歡你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你長得好、能力也強,雖然不是很熱情但是也算是性格溫柔,女生喜歡你太正常了,你就好像一個……被設定好了的遊戲角色,各項數值都是頂尖,玩家選擇你實在是一件太正常的事。”
“陶楚巖也是。”
秦河看向距離自已幾步遠之外的人,沈辭的表情坦蕩,他先是一愣,眉頭緊皺又緩緩地散開,兩個人沉默著對視,然後同時扯起嘴角笑了下。
“她是個聰明人,她應該自已也知道。”沈辭想起陶楚巖開庭時的模樣,利落的、自信的,她從來不刻意表達自已的女性特質,但也從不遮掩,“所以俞世揚對他來說,可能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人。”
“你覺得她喜歡俞世揚嗎?”沈辭突然開口問道,秦河看向他,沈辭指了指他垂在身側的手,“你的手在抖。”
秦河下意識地把手背到了身後,沈辭笑了笑沒說話,耐心地等著他的回答。
“我……我不知道。”秦河回想著,“俞世揚很年輕,家世也好,開朗活潑,他確實是真的很喜歡陶楚巖,北城這些人哪個不知道他在追她。”
沈辭挑眉,“跟陶楚巖有什麼關係?”
秦河哽了下,沈辭笑開了,“我說秦總,您現在也是北城出了名的鑽石單身漢,你這長得又好,領導賞識,在哪兒哪兒都吃得開,前途無量的,你要不去出去打聽打聽,你看看是想嫁給你得多,還是俞世揚多?”
“那些人又不是陶楚巖。”秦河低下頭嘟囔,一副不知道怎麼受了委屈的樣子看的沈辭直樂,他跟陶楚巖的事情,別人看不到全貌,他看到了全貌但是秦河從來不給他機會發表意見,這會兒秦河好不容易主動開口,沈辭洗了手準備專心致志地當個軍師,暫時先請辭了廚子的位置。
“是啊,那你有錢長得好看前途無量跟陶楚巖沒關係,俞世揚年輕有錢開朗活潑,這跟陶楚巖就有關係了?陶楚巖看不上你的錢就能看得上俞世揚的?”
秦河一直低著頭,沈辭伸手搭上了他的肩膀,“我說秦總,我們這些人還沒開始自卑呢,你怎麼就自卑上了?陳睿騁上回還跟我吐槽說,只要是有你去的場子,他絕對帶不走一個姑娘,他要是知道你剛說這些話,他鐵定要撞在你面前以死明志了。”
“我不是說陶楚巖不值得你自卑,”沈辭嘖了聲,“她確實是個非常好的人,不管是做戀人還是做同事做領導,無可挑剔,要不然哥們也不可能喜歡她。”
沈辭摸了摸下巴,“但你別說,要是陶楚巖這會兒突然跟我說她要跟我談戀愛,我也得懵逼,我也得日思夜想一點安全感都沒有。”
“我得把我這腦子全拿出來想,她到底喜歡我什麼。”
他拍了拍秦河的肩膀,“但你不一樣啊,秦總,陶律師跟你談過啊,你不知道她喜歡你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