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8日,北京奧運會開幕。曉月盯著電視,幻想自已也站在緩緩升起的國旗下,昂首挺胸,敬注目禮。她暗暗下定決心要考到北京看一看鳥巢。
這天廠裡機器檢修,工人們放半天假。曉月的爸媽都回來了,周愛民一進門就打發曉月去買啤酒。自打進了廠裡上班,周愛民身上越發沒有書生氣了,還變成了一等菸酒工民。
“媽,幾個了,幾個了?”,曉月買酒回來一進門就伸著脖子喊。
“嗯……16!”,曉月媽扶了扶眼鏡,抬起頭看了眼電視說道。
“是第一嗎?”
“嗯……是。你能不能有個女孩兒樣啊!” ,曉月媽再次停下了兩根梭針,看了眼電視,衝著曉月喊道。
這幾天不管看什麼頻道,電視右上角總滾動播報著奧運獎牌榜。曉月一邊看電視,一邊盯著獎牌榜。生怕因為她的疏忽,中國會少了一塊兒金牌似的。
吃過晚飯,村裡又停電了。沒法看電視,一家三口就鋪了涼蓆在門口坐著。
“媽,那邊怎麼還有電?”
“跟咱不是一路線。狗日的,就沒見那邊停過電!”,曉月爸大聲嚷了一句。曉月媽只顧低著頭織毛衣,好像誠心不想理爺倆似的。
“無利不起早!哪個領導也不會來哩,沒有甜頭是不會來哩!”
亮燈的是試驗田的值班室,廠里正紅火那陣兒隔天就有領導來田裡視察。廠裡高度重視,給一間間屋都通了電,還派專人在屋裡煮好茶守著。等領導走時,後備箱早就備好了兩桶棉籽油。每每村裡停電,能亮燈,能吹風扇的值班室可是捱了不少罵。村長家也從沒停過電,大家不敢罵村長,不敢罵廠領導,只能對著1裡地外的值班室撒氣。
曉月爸在村東頭的三棉廠上班。今天廠裡通知從下週開始,工人只上半天班,早班、晚班兩班倒,工資減半。其他兩個棉廠沒下通知,這讓曉月爸心裡很惱火。
這村裡的家家戶戶世世代代本以種地為生,種棉花更是出了名的。待到青澀的棉桃逐漸成熟變硬,一朵朵如雲似雪的棉花便會一夜間鑽出來。婦女指揮孩子們挎上小書包,各站一壟從這頭摘到那頭。她們則在腰間繫上提前縫好的大布袋,時不時還得探身子把旁邊那壟孩子留下的棉花絮絮摘乾淨。
直到曉月3歲時,也就是1997年,村裡出了個有大本事的人。
他起初承包了幾戶人的土地,託關係從新疆買回來棉種,先搞出幾片試驗田。試驗成功後,又承包了更多人的地,還建了三個棉廠。廠裡配套有男女浴池,職工除了可以免費洗澡外,每月還能領2張澡票送人。
那時候,家家戶戶只有過年的時候才正經八百的進澡堂洗洗。如果有誰家得了2張澡票,往往比得了2斤豬肉還要高興。
時代變了,沒人再為了省幾塊錢,大費周章的扯布料做衣服。更何況從扯布料,到衣服上身,要等好幾天。曉月爸關了裁縫店投了大哥周愛國的後門,分在三棉廠上班。周愛國因去的早,當上了三棉廠一車間的班長。曉月娘倆從一年洗一回澡改成了半年洗一回,攢下的澡票全由她媽放到一個小布包裡,一張張碼放整齊,用皮筋繃著。那時候幾乎每戶人家都有父親或兒子在廠裡上班,本村人已經不太稀罕洗澡了。曉月也不知道媽老攢著澡票是想送給誰。
有一次,曉月跟著媽媽去姥姥家串親戚。見她從兜裡掏出一小疊澡票塞給了二舅媽,足足有七八張。
回來的路上,曉月調皮在車後座拽著她媽肩膀站了起來,嚇的曉月媽趕緊剎住車。
“媽要是一點兒沒騎穩,咱可就拐到地裡了!”
“拐地裡才好呢,你忘了二舅媽是怎麼欺負我了?”
“沒忘,可你姥姥還指著人家養活呢不是?咱離這麼遠,再孝順也不頂用啊。”
“她對姥姥才不好呢,再說有我二舅呢,她怕我二舅。”
“媽跟你說不明白,大了就知道了。”
“我知道,她看不起咱們,我一定考個好大學,讓你臉上有光,讓姥姥臉上有光!”
曉月媽沒說話,抱起曉月放到車後座,使勁蹬著腳踏車往家趕。
“困了就趴媽身上睡會兒啊!”
“好”,曉月雖一點兒也不困,卻還是乖乖的把臉貼到媽媽的後背上一動不動。她感覺媽媽一直騎一直騎,卻怎麼也到不了家。迷迷糊糊中,她感覺搖晃的後背變成了一隻大海龜,馱著她在海里遊啊遊遊啊遊。
曉月媽有2個哥哥,她是老么,姓郭,名玉琴。雖說日子過的緊緊巴巴,但好在上面有2個哥哥護著,妹妹非但沒吃過什麼苦,還順利讀完了高中。她媽遺傳了父親的大高個和高鼻樑,又遺傳了母親的濃眉和深邃的眼睛,年輕時追求者眾多。其中之一便有鎮長的兒子,他看準了郭家生活窘迫,一大家子人擠在一個屋簷下。便承諾訂親後,會幫郭家買下宅子旁邊的空地再蓋幾間房。二舅媽知道後,沒少費功夫撮合倆人。曉月媽偏不聽她的,相上了同班同學周愛民,嫁到了離家40裡的城西。嫁過去第三天,周愛民就背起鋪蓋捲兒外出打工了,曉月媽就索性住在孃家。嫁出去的姑娘潑出去的水,住在孃家白吃白喝不算,爹媽還明裡暗裡的給閨女家送糧送菜,二舅媽對此甚是不滿。自此,窮小子便成了二舅媽口中周愛民的代名詞,當面背面都這麼叫他。
有一次曉月住在姥姥家,家裡人都下地去了,只剩她、姥姥、二舅媽。姥姥有午睡的習慣,收拾完灶臺上一攤活兒便進屋睡去了。曉月在院裡玩石頭子兒,二舅媽自已買了根冰棒坐在曉月對面吃。眼見她吃的是巧克力夾心的頂貴冰棒,曉月嘴裡饞的不行,在心裡直罵二舅媽。從那時起,她在心裡跟二舅媽結下了樑子,暗暗發誓一定要出人頭地,不能再被她欺負。
棉廠開工2年後,村裡又相繼有了油廠、紡織廠,外銷種子、棉紡、食用油、布。鄰村的農民也紛紛扔掉鋤頭走進了工廠,甚至有許多成績不好的孩子沒等初中、高中畢業,便被父母拉來了廠裡。各廠將門口兩邊的白牆粉刷成光榮榜,貼上每個月各車間優秀工人照片。倘若誰家孩子榜上有名,當家長的甚至會左鄰右舍的大肆炫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