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在河對岸那片亂石嶙峋的荒地上,流犯們正面對著冰冷刺骨的現實。
衙役們粗暴地解開了他們的枷鎖,丟下幾把破舊的鐵鍬和幾袋勉強能算作工具的粗劣物品,便像躲瘟疫一樣匆匆離開了。
面對這片除了石頭就是枯草的凍土,聽著山風淒厲的嗚咽,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所有人。
有人癱倒在地,發出壓抑的嗚咽;有人茫然四顧,眼神空洞;有人則開始徒勞地用凍僵的手去搬動冰冷的石塊。
在這片絕望的死寂中,一個平靜而清晰的聲音突然響起,不大,卻奇異地穿透了風聲和嗚咽聲。
“好了,都別哭了,哭沒用,想活命,就動起來,山腳下還有幾座破破爛爛的屋子,大家趕緊清理一下,今晚就暫時歇在那裡吧,至於其他的,明天再想辦法。”
說話的是趙安瀾,她的臉上依舊沒有太多表情。
既沒有其他人那種崩潰的絕望,也沒有新到陌生之地的惶恐,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
“看什麼看?”趙安瀾的目光掃過癱坐在地、嗚咽不止的幾個人,也掃過那些茫然無措,眼神空洞的流犯。
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哭,能讓這石頭變軟?能讓這風變暖?能讓肚子不餓?還是能讓對岸那些人發善心?”
一連串的反問,像冰冷的鞭子抽在眾人心上。
嗚咽聲漸漸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她身上。
“對,對,山腳下有破屋子。”一個乾瘦的流犯第一個反應過來,掙扎著爬起來。
聲音嘶啞又帶著急切,“我們把破屋子收拾一下,總比睡在野地裡強。”
“對,對,咱們趕緊收拾一下,這鬼地方,到了晚上只會更冷。”
另一個滿臉橫肉、臉上帶著舊疤的漢子也吼了一嗓子,雖然語氣粗魯,但行動也快,立刻就去撿地上衙役丟下的破鐵鍬。
求生的本能被瞬間點燃。
在趙安瀾的“鼓勵”下,癱倒的人手腳並用地爬起,茫然的人找到了目標,連那些徒勞搬石頭的人也立刻轉向。
原本死氣沉沉的人群,瞬間“活”了過來。
眼神裡不再是絕望,而是一種近乎狂熱的求生欲。
他們開始“刷刷刷”地行動起來,清理碎石,拔除枯草,朝著山腳下那幾座影影綽綽的破敗建築湧去。
就在這時,解差頭目李頭兒帶著他手下的幾個解差也走了過來。
“趙,趙公子……”
李頭兒走到趙安瀾面前,語氣中帶著點小心翼翼,“您看,我們幾個,也搭把手?”
他身後的解差們也都眼巴巴地看著趙安瀾。
趙安瀾看了他們一眼,微微頷首,“嗯。辛苦了。”
得了允許,李頭兒立刻像得了聖旨,對著手下吆喝,“趕緊的!幫趙公子把地方收拾出來。”
解差們立刻手腳麻利地跟上了趙安瀾的腳步。
趙安瀾在那幾座搖搖欲墜,荒廢了不知多少年的破房子前略一打量,便指向其中一座看起來最大的院子。
雖然同樣破敗不堪,但房子的主體結構,幾堵土石壘砌的牆壁和茅草的屋頂還在,比其他的強不少。
“就這間吧。”她言簡意賅。
“好嘞。”李頭兒應得響亮,立刻指揮手下。
“小董,你帶人清理院子裡的碎石和凍死的雜草,你們幾個,跟我進去打掃裡面,手腳都麻利點。”
他自己更是身先士卒,抄起一把破掃帚就衝進了黑黢黢的屋子。
顧家人也早已習慣了以趙安瀾為中心,見她選定了地方,不用吩咐,立刻也開始了清掃。
顧家女眷們挽起袖子,開始清理屋內厚厚的積塵和蛛網。
男丁們則和解差們一起,合力搬開屋裡倒塌的土坯和朽木,將垃圾清運出去。
一時間,這座破院子裡,竟熱火朝天起來。
房子的狀況比想象的還糟,門窗早已腐朽脫落,只剩下黑洞洞的框子。
土牆多處開裂,甚至有些地方直接坍塌了半截,冷風毫無阻礙地灌入。
屋頂更是千瘡百孔,可現在天色已晚,想要修繕根本不可能。
“趙公子,這門窗和圍牆……”
李頭兒看著透風的破洞,面露憂愁之色。
“無妨,先打掃乾淨,能遮點風就行。”趙安瀾的語氣依舊平靜,彷彿眼前這破敗景象不值一提。
“等明日天亮,再去鎮上買點磚瓦。”
她的鎮定感染了眾人,大家不再糾結於無法立刻解決的問題,繼續打掃起來。
院子裡的雜草早已被凍死,枯黃髮硬,清理起來倒不算特別費力。
眾人七手八腳,用鋤頭鏟,用腳踩,用手拔,很快就把院子裡的枯草清理了大半,堆在角落。
屋內的清掃也同步進行,厚厚的灰塵被掃出,蛛網被扯掉,倒塌的雜物被搬走。
雖然依舊破敗不堪,空氣中瀰漫著陳腐的土腥味,但至少地面和角落乾淨了許多,空間也顯得開闊了些,不再是無法下腳的狀態。
最重要的,有著牆壁和殘存的屋頂,勉強可以算是一個能遮風擋雨的容身之所,比露宿荒野強了百倍。
就在趙安瀾這邊如火如荼地清理時,那些簽過契約,依附於她的流犯們也選定了離她最近的另外兩座破房子。
房子本就不多,條件也差。
他們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決定男人們擠在一座破屋裡,女人們則是在另一座。
雖然擁擠不堪,環境惡劣,但此刻能有片瓦遮頭,已是天大的幸運。
他們也學著趙安瀾這邊的樣子,開始奮力清理自己的“新家”。
拔草,掃土,清垃圾,沒有解差幫忙,全靠自己,進度慢了不少。
但每個人都憋著一股勁,為了今晚能有個地方躺下休息,拼盡全力。
一時間,這片荒涼的山腳下,竟響起了久違的工具碰撞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