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的男丁們也默默地吃著,動作雖然依舊保持著世家子弟的些許矜持,但那快速消失的食物和眼中流露出的滿足感,洩露了他們內心的激動。
趙安瀾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充滿生氣的用餐場景,聽著那滿足的咀嚼和吞嚥聲,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真實的微笑。
看著這些因自己一念之仁而暫時脫離飢餓深淵的人,看著他們臉上重新煥發的生氣,一種奇異的滿足感悄然升起。
趙安瀾狐疑地摸摸自己的心口,這是自己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感覺。
看來,來到這個世界,也不全是壞事。
至於顧家女眷的那一份,趙安瀾的目光投向樹林更深處。
果然,不一會兒,熊大便刷著膀子過來了,還帶著不少野雞野兔,這正是自己為顧家女眷們準備的午飯,畢竟她們更需要營養。
一個時辰的寶貴休息時間,在這片瀰漫著麥香,蛋香,鮮香和滿足感的樹蔭下,悄然流逝。
最後一個人意猶未盡地舔乾淨碗底,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學著前面人的樣子,把自己用過的東西清洗乾淨放到了乾淨的保溫桶裡。
然後,解差頭目那標誌性的吼聲再次響起。
“大夥兒都吃飽歇足了,咱們得抓緊趕路了,前面路還長,趁著日頭還好,多走些,都動起來吧,收拾收拾,排好隊。”
吃飽了肚子,流犯們只覺得身體裡彷彿重新注入了一絲力氣。
雖然疲憊依舊深入骨髓,但至少此刻,胃裡是暖的,心,似乎也沒那麼涼了。
隊伍在解差的催促下,再次緩緩蠕動起來,帶著一絲飽食後的慵懶,重新踏上了那條似乎永無盡頭的流放之路。
三個巨大的不鏽鋼保溫桶和那些閃亮的碗筷,在趙安瀾揮手間悄然消失,只留下空氣中久久不散的,令人回味無窮的飯菜餘香。
流放隊伍在秋日午後的涼風中,再次緩慢而艱難地向前蠕動。
解差們維持著秩序,鞭子更多是指引而非威懾。
隊伍行進的速度不快,但比清晨那瀕死的拖沓好了不少,氣氛也相對平和。
趙安瀾騎著牛走在隊伍中段,她回味著樹蔭下眾人滿足的神情和那些感激的眼神。
心口那股奇異的暖意仍未完全散去,讓趙安瀾微微蹙眉,帶著一絲對自己這種陌生情緒的探究。
秋風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打著旋兒從她身邊掠過。
趙安瀾的目光習慣性地投向側後方。
此刻,顧老夫人正半倚在板車上,身上蓋著一件舊披風。
然而,即便是坐著,連續多日的驚嚇,顛簸,風寒,以及深秋的寒意,依舊嚴重侵蝕了她年邁的身體。
方才那頓滋補的野味帶來的暖意似乎只是杯水車薪。
她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淺促,胸口微微起伏,眉頭緊鎖,似乎在強忍著極大的不適。
她閉著眼睛,一隻手無意識地緊緊抓著車幫,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旁邊的大兒媳趙如夢正憂心忡忡地用一塊布巾輕輕為她擦拭冷汗,低聲詢問著。
流放隊伍行進到一段坑窪不平的土路,板車隨著地面的起伏顛簸起來。
“唔……”
顧老夫人猛地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呻吟,身體隨著顛簸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
她猛地睜開眼,眼中充滿了痛苦和眩暈感,隨即劇烈地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
只是臉色瞬間變得更加灰敗,彷彿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身體軟軟地向一旁歪倒。
“祖母!”
“母親!”
顧家女眷頓時一片驚慌失措,走在板車旁邊的顧家男丁們也立刻停下腳步,焦急地圍攏過來。
“怎麼回事?”解差頭目李頭兒第一時間就發現了後方的騷動,他立刻分開人群擠了進來,臉上滿是關切和焦急,全無半點不耐煩。
看到板車上氣息奄奄,痛苦不堪的顧老夫人,他心頭一緊,下意識地看向趙安瀾,眼神裡帶著詢問和請示。
趙安瀾早已不動聲色地靠近板車,她對李頭兒微微點頭示意無妨,隨即眼神微凝,心念一動。
一縷極其微弱,旁人根本無法察覺的溫和暖流,如同初秋最輕柔的微風,悄然滲入顧老夫人的心口和四肢百骸。
這股力量並非起死回生,只是緩緩驅散著那劇烈的眩暈和噁心感,並溫和地滋養著顧老夫人過度透支的身體。
顧老夫人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意,如同浸泡在溫水中,瞬間從心口擴散開來。
那令人窒息的眩暈以及翻江倒海的噁心感迅速消退了大半。
灰敗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一絲血色,急促而痛苦的喘息也漸漸平穩起來。
“母親,您感覺如何?”大兒媳趙如夢緊張地問,聲音帶著顫抖。
顧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氣,雖然身體依舊虛弱,但那股瀕臨崩潰的痛苦已經消失。
她輕輕擺了擺手,聲音雖低卻清晰了許多,“好,好些了,無妨,走,走吧,莫,莫耽擱了行程……”
顧老夫人努力在大兒媳的扶持下坐直了身體,閉上眼睛,試圖恢復平靜。
顧家眾人見她確實好轉,都鬆了口氣,看向趙安瀾的目光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
顧老夫人自己也朝趙安瀾的方向,極其微不可察地頷首致意,眼神中帶著敬畏之色。
然後又對李頭兒輕聲道:“有勞大人費心了。”
解差頭目李頭兒見老夫人好轉,趙安瀾也無表示,這才鬆了口氣,連忙擺手,“老夫人您客氣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說完,他立刻轉身,對著隊伍喊道:“好了,沒事了,大家繼續走,都穩當點。”
流放隊伍重新開始移動,板車被顧家子弟極其小心地維護著,如履薄冰般避開每一處坑窪。
趙安瀾看著板車上閉目養神,氣息已平穩的顧老夫人,收回了目光。
李頭兒更是跟在板車附近,時不時留意一下情況,確保不再出岔子。
不過這只是漫長流放路上一個微小的波瀾。
秋風卷著更多的落葉,掠過沉默行進的人群。
飽餐帶來的暖意和力氣在持續消耗中慢慢消退,疲憊重新佔據上風。
腳下鋪滿落葉的道路發出“咔嚓咔嚓”的輕響。
前方,蜿蜒的官道在秋日略顯蒼茫的天色下延伸。
遠處的天色泛著薄紅,漸漸地,更是如火燒雲一般。
而更遠處的地平線上,似乎隱隱出現了一個模糊低矮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