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多久,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
只見一位身著青色七品官袍,身姿挺拔,面冠如玉,眼神中帶著一絲疲憊的青年,在吳縣丞的陪同下,快步走進了偏廳。
正是安陵縣新任縣令,安風。
他的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了端坐的趙安瀾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顯然,吳縣丞已經將趙安瀾的真實性別以及她索要黑風嶺的事情彙報給安風了。
“趙姑娘,你想要那黑風嶺?據我所知,黑風嶺猛獸橫行,可不是個好地方。”
趙安瀾從容起身,“嗯,柳樹村昨夜有人結夥潛入我家行竊,被當場抓獲。
柳村長深明大義,為表歉意並彌補我的損失,自願將黑風嶺山轉讓於我,作為賠償。”
她話語清晰,條理分明,把話說得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安風的目光掃過一臉苦澀,不敢抬頭的柳老根和幾位族老,心中已然明瞭。
什麼自願賠償?分明是趙姑娘手段了得,用雷霆手段逼得柳樹村不得不低頭。
“黑風嶺……”
安風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凝重呢。
“趙姑娘,你可想清楚了?那片山地,山深林密,更有虎豹豺狼出沒,乃是不折不扣的兇險之地。
千百年來,無人敢深入,更無人能真正掌控。”
他這是在提醒,也是在試探。
他想知道,這個神秘莫測的少女,強取這兇險之地,究竟意欲何為?
趙安瀾迎著安風審視的目光,坦然一笑,笑容中帶著一種近乎狂妄的自信。
“多謝提點,兇險之地,往往也蘊藏著巨大的機遇,我既然敢要,自然有應對之法。”
偏廳裡落針可聞,柳老根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安風沉默了片刻,終於,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對旁邊的吳縣丞吩咐道:“取空白地契文書來,柳村長,趙姑娘,你們雙方,簽字畫押吧。”
趙安瀾的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勝利的微笑。
鄭東站在一旁,看著自家東家難得如此外露的欣喜,那張一向沉穩的臉上也不由得露出一絲由衷的笑容。
“柳村長,幾位族老,辛苦你們跑這一趟了。”
趙安瀾心情大好,語氣也緩和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難得的客氣。
“事情既已辦妥,我們便回去吧。”
柳老根和幾位族老卻是面如土色,彷彿剛剛簽下的不是地契,而是賣身契。
他們失魂落魄地跟在趙安瀾身後走出縣衙大門,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一絲暖意,只覺得渾身冰涼。
來的時候,牛車在鄭東的驅策下跑得飛快,冷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灌進喉嚨,柳老根等人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要被顛簸出來。
那速度,就跟後面有惡鬼追趕似的。
回去的時候,或許是趙安瀾心情好,亦或是她刻意為之,牛車晃晃悠悠,慢得很。
柳老根的心頭卻是一片灰敗,族老們更是唉聲嘆氣,渾濁的老眼望著黑風嶺的方向,充滿了不捨與迷茫。
一路無話,只剩下車輪碾過土路的單調聲響。
終於在午飯的炊煙裊裊升起時,牛車晃晃悠悠地回到了山腳那座嶄新的二層小樓前。
趙安瀾利落地跳下牛車,將那份新鮮出爐的地契小心收好,彷彿那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她步履輕快地走向自己的二層小樓,對院子裡那幾灘爛泥,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
她瀟灑地一揮手,對緊隨其後的孫西吩咐道:“行了,把那幾個礙眼的東西交給柳村長吧,地契到手,人也該還了。”
孫西應聲,“是,東家。”
立刻帶著幾個長工上前,動作麻利地給柳土生和柳狗兒鬆綁,又像拖死狗一樣把昏死的柳混球父子拖到柳老根面前。
柳老根看著被解開繩索後,依舊眼神渙散,渾身癱軟,幾乎站立不穩的小兒子柳土生,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和心痛湧上心頭。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柳土生後腦勺上,聲音嘶啞而嚴厲。
“還傻站著幹什麼?魂丟了?捨不得這好地方?還不趕緊跟我回去。”
這一巴掌似乎把柳土生遊離的魂魄拍了回來。
他渾身一個激靈,如夢初醒般抬起頭,對上父親那雙飽含失望,憤怒和一絲後怕的眼睛。
他張了張嘴,卻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只是僵硬地挪動著如同灌了鉛的雙腿,行屍走肉般跟在了柳老根身後,一步三晃地走向院門。
柳狗兒的情況更糟,鬆綁後直接癱軟在地,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
他那老實巴交的爹孃趕緊上前,一人一邊,費力地將他架了起來。
柳狗兒整個人像沒了骨頭,雙腳拖在地上,臉上是劫後餘生的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懼。
至於躺在冰冷雪地血汙裡的柳混球和柳癩子,柳老根和幾個年邁的族老面面相覷。
這兩個人下身一片狼藉,還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他們這幾個老胳膊老腿的,哪裡抬得動?
柳老根硬著頭皮,看向已經準備轉身去顧家吃午飯的趙安瀾,臉上堆起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帶著懇求。
“趙姑娘,您看,族老們年紀大了,實在,實在是有心無力,抬不動他們倆,能不能,能不能先放在您這兒?等我回去,立刻找幾個壯勞力過來把他們弄走。”
趙安瀾聞言,腳步一頓,眉頭嫌惡地蹙起,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晦氣的事情。
她瞥了一眼地上那兩灘汙穢,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
“嘖,真是麻煩,行吧行吧,趕緊的。”
她不耐煩地揮揮手,又對孫西厲聲道:“孫西,把那倆腌臢玩意兒拖到院子外面去,扔遠點,別讓他們的髒血汙了我的院子,看著就倒胃口。”
“是。”
孫西立刻招呼兩個長工,像拖兩條死狗一樣,拽著柳混球和柳癩子的腳踝,粗暴地將他們拖出了乾淨整潔的院落,直接扔在了靠近河岸邊的空地上。
冷空氣刺激著傷口,昏迷中的兩人發出幾聲微弱的呻吟。
柳老根見此,心中五味雜陳,還好趙安瀾沒再刁難,他悄悄鬆了口氣。
不敢再耽擱,對著趙安瀾的背影匆匆拱了拱手,便帶著失魂落魄的柳土生和柳狗兒一家子,如同喪家之犬般,倉皇逃離了這個讓他們損失慘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