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商家的破屋門就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商福田頂著兩個淡淡的黑眼圈,精神卻異常亢奮,緊跟著要去上工的兩個兒子商光宗和商耀祖就出了門。
“爹,您真要去這麼早?”商光宗打著哈欠問道。
“那當然,早起的鳥兒有蟲吃,早去才能顯出誠意。”
商福田理了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步伐邁得比兩個年輕人還快。
商耀祖撇撇嘴,小聲嘀咕,“蟲子?趙公子這會兒怕是還在夢裡捉蟲呢……”
聲音雖小,卻清晰地飄進了商福田耳朵裡。
商福田腳步一頓,回頭瞪了二兒子一眼,終究還是把到嘴邊的訓斥嚥了回去。
小不忍則亂大謀,今天有正事要辦,回頭再收拾這小子。
三人很快來到了山腳那片已然大變樣的荒地。
眼前的情景讓商福田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倒吸一口涼氣。
只見昨日早上還只是骨架的二層小樓,此刻已然封頂。
銀灰色的板材在晨曦中泛著光澤,嚴絲合縫地覆蓋在同樣銀灰色的骨架上,與一層的牆板完美銜接,渾然一體。
預留的門窗洞口整齊劃一,整棟小樓線條簡潔硬朗,雖未完全竣工,卻已透出一種不同於傳統土木建築的乾淨利落之感。
“這,這真是兩天半蓋出來的?”
商福田喃喃自語,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雖然他就住在附近,天天都能看到工地的變化,但此刻親眼目睹一棟二層小樓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拔地而起,封頂完工。
那種視覺衝擊力還是讓他感到無比震撼和難以置信。
一股熱切的渴望在他心底翻湧,這樣的房子,這樣的材料,他更加迫不及待地想和“趙公子”做交易了。
然而,現實很快給他潑了一小盆冷水。
他踮著腳,伸長脖子在逐漸忙碌起來的工地上搜尋了一圈,卻沒看到趙安瀾的身影。
“咦?趙公子呢?”商福田拉住一個路過的工人問道。
“東家啊?還沒起呢。”那工人咧嘴一笑。
商福田:……
這時,扛著一捆輕鋼龍骨的商耀祖正好從他身邊經過。
看到自家老爹呆立原地,一臉茫然的模樣,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壓低聲音揶揄道:“爹,我就說吧,這個點趙公子鐵定還在被窩裡呢,您非要趕個大早來喝西北風,傻眼了吧?嘿嘿。”
商福田額角青筋一跳,一個清晰的“井”字隱隱浮現。
他深吸一口氣,不斷默唸“親生的,親生的”,才勉強壓下把這混小子揪過來揍一頓的衝動。
他狠狠剜了商耀祖一眼,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滾去幹活,老子願意等。”
商耀祖一看親爹氣得鬍子都快翹起來了,趕緊縮了縮脖子,扛著龍骨一溜煙跑遠了。
留下商福田一個人站在冷風裡,望眼欲穿。
時間一點點流逝工地上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吆喝聲越來越密集。
長工房的骨架在熟練工人們的手中迅速延伸。
商福田像個樁子似的杵在院子中央,度日如年。
他一會兒看看那神奇的二層小樓,一會兒又焦急地望向主屋的方向,心裡像有隻小貓爪子在撓。
大約等了一刻鐘,主屋那扇簡陋的門終於“吱嘎”一聲被推開了。
趙安瀾揉著眼睛,打著哈欠走了出來。
她顯然剛睡醒,頭髮還有些蓬亂,隨意地用一根布帶束在腦後,臉上還帶著一絲慵懶的睡意。
她一眼就看到了院子裡站著的,如同望夫石般的商福田,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商老爺?你這是,在等我?”她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依舊清朗。
商福田如同久旱逢甘霖,瞬間精神百倍,臉上堆滿了熱情又帶著點侷促的笑容。
雙手下意識地互相搓著,那模樣活像一隻找到蜜源的胖蜜蜂。
“哎喲,趙公子您可算醒了,是是是,我就是在等您。”
他快步迎上去,搓著手,語氣裡帶著懇切之意。
“趙公子,昨兒個回去,我跟家裡人商量了大半宿。
寧古塔這鬼地方的冬天,您也清楚,那是真能凍死人啊。
我們一家老小擠在那破屋裡,實在不是辦法。
思來想去,還是得厚著臉皮來求您,想從您這兒買些蓋房子的材料。
想著按昨兒我家那混小子說的法子,先蓋間小的,能擋風避雪就成。”
趙安瀾的睡意徹底消散了,她看著商福田眼中那份混合著焦慮與期盼的光芒,眉頭微微一挑,來了興趣。
她雙手抱臂,好整以暇地問:“哦?商老爺想通了?那,銀子可都備好了?”
她可記得商福田昨天聽到報價時那副如喪考妣的模樣。
“呃……”
商福田老臉一紅,尷尬地撓了撓頭,連忙把自己琢磨了一夜的“精打細算”計劃說了出來。
“備了備了,當然備了,不過……嘿嘿,趙公子,是這樣,您那些材料是真好,可價錢也確實,嗯,金貴。
我們家底薄,實在不敢想大房子,我們就想蓋那麼一小間,夠一家人擠進去熬過冬天就行。
不用大,結實,保暖是關鍵,您看,這成本是不是就能降下來不少?”
趙安瀾聽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嗯,只蓋一間核心的保暖小屋,放棄一步到位的大宅院想法,這確實是個非常務實的折中方案,大大降低了門檻。
成本控制住了,自己的材料也有了銷路,何樂而不為?她沒理由拒絕。
“行,商老爺這想法很實際。”
趙安瀾展顏一笑,那份慵懶瞬間被熱情取代。
“既然你決定了,那咱們就好好說道說道,來來來,我帶你看看我這邊的樣板間。”
她興致勃勃地領著商福田在工地上轉悠起來。
首先來到她自己那棟即將完工的二層小樓前,商福田仰望著那堅固的牆體和平整的屋頂,嘖嘖稱奇。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灰白色的牆板,觸手微涼,卻異常堅硬光滑。
“你看這牆,外面這層板子,看著薄,裡面可是夾著保暖的好東西,冬天寒氣進不來,夏天熱氣也進得少,屋頂也是,輕便又結實,雪再大也壓不垮。”趙安瀾拍著牆體介紹道。
商福田連連點頭,眼中滿是豔羨。
接著,趙安瀾帶著他走到了正在搭建的長工房區域。
這裡已經有幾間長工房完成了主體牆板的安裝,剩下的正在繼續搭建骨架。
“喏,商老爺,這就是我給您說的樣板間參考。”
趙安瀾指著其中一間已經封頂的長工房說道。
“我設計的長工房,每間都是標準的四人間,大概就這麼大。”
她用手比劃了一下,“內部面積大概十個平方出頭點。”
她一邊說,一邊引導商福田想象內部佈局。
“別看地方不大,但設計好了,住四個人很寬敞,裡面可以放兩張上下床,就是那種疊起來的床鋪,省地方。
床的兩頭,還能各放一個衣櫃和一張小桌子,正正好好,一點空間都不浪費。
而且牆厚實,保暖隔音都好,冬天絕對凍不著。”
商福田圍著那間長工房轉了兩圈,仔細打量著牆板的厚度和接縫處的工藝,又探頭看了看裡面空曠但方正的格局,越看越滿意。
這可比他想象中一家人擠在一起的大通鋪強太多了。
關鍵是,這材料看著就讓人安心。
趙安瀾看他心動,適時地丟擲了建議。
“商老爺,你家裡人不少吧?住一間肯定不方便,你可以直接要兩間這樣的長工房,並排挨著蓋,這樣,男女可以分開住,中間這堵牆的板材還能省下一部分。”
她伸出兩根手指,比了個“二”的手勢。
“本來呢,單蓋這麼一小間,材料加上人工設計,成本算下來,怎麼也得五十兩銀子,你要是直接要兩間,打包價,一百兩整,而且,我額外贈送你兩間屋子裡的上下床,絕對結實耐用。”
“一百兩兩間房,還帶床……”商福田心裡飛快地盤算著。
昨天趙安瀾報的價,蓋個像樣點的大宅院動輒幾百上千兩,對比之下,這一百兩換兩間結實保暖,冬暖夏涼,幾十年不壞的小屋子,還帶現成的床鋪,簡直是天大的實惠。
雖然一百兩對目前的自己來說還是有點多的,但想到能安全過冬,又想到這屋子的種種好處,還是覺得這錢花得值。
他再次摸了摸那冰涼堅固的牆板,又抬頭看看趙安瀾那棟漂亮的小樓,最後狠狠一跺腳,拍板決定了。
“好,趙公子爽快,就按您說的辦,兩間一百兩,這買賣,我商福田做了。”
“痛快。”趙安瀾眼睛一亮,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你放心,這屋子蓋好,保準你一家子住得舒舒服服,安安穩穩過冬。”
她立刻補充道:“不過你也看到了,我這邊的工程還沒完全收尾,你這兩間小屋,得等顧家的房子主體蓋完,騰出手來就給您開工。
工人們現在都熟練了,蓋這種小屋子快得很,兩三天肯定能弄好,至於工錢,就需要你自己解決了。”
商福田看著工地上那些動作麻利,配合默契的工人,心裡也有了底。
熟練工省時省力,工錢花不了太多,還在預算內。
“行,聽趙公子安排,我們等著就是。”
交易達成,氣氛更加融洽。
商福田小心翼翼地掏出貼身藏著的錢袋,裡面是沉甸甸的銀錠和散碎銀子,還有幾串銅錢。
他仔細數出一百兩,鄭重地交到趙安瀾手中。
入手沉甸甸的銀子讓趙安瀾心情大好,真好,又掙錢了。
商福田揣著蓋了趙安瀾手印的簡易契約,心滿意足,彷彿揣著全家人溫暖的未來,樂呵呵地轉身往家走。
腳步輕快得像個年輕人,全然忘記了剛才等門時的煎熬和兒子帶來的那點小不快。
然而,他剛走到半路,離家不遠的一個岔路口,就迎面撞上了一群人。
打頭的正是昨天和他一起去縣城看材料的玉林,後面還跟著老秀才周先生,以及另外幾家流放過來,家境還算過得去的鄰居。
他們個個臉上帶著和商福田昨天相似的焦慮和猶豫。
玉林一眼就看到商福田臉上那遮掩不住的喜色,心裡咯噔一下。
連忙湊上前試探著問:“喲,老商?什麼事兒這麼高興啊?一大清早從趙公子那邊回來?”
商福田心情正好,看著這群人臉上的神情,心中瞭然,知道他們打的什麼主意。
他故意裝作沒察覺他們的試探,挺了挺胸膛,聲音洪亮地笑道:“哈哈,沒啥沒啥,這不是剛從趙公子那兒回來嘛,定了點蓋房子的材料,趙公子說了,過兩天騰出手來就給我們家開工。”
“什麼?!”玉林等人齊齊驚撥出聲,眼珠子瞪得溜圓。
周老秀才更是失聲道:“你,你真買了?那些材料,那些材料不是很貴很貴嗎?你,你家錢夠?”
昨天趙安瀾報的天價,他們可都記憶猶新。
商福田嘿嘿一笑,帶著幾分得意和炫耀。
“貴是貴,可架不住東西好啊,再說,這不是我家那二小子機靈嘛,他提醒我,咱別貪大求全,先蓋個小的,夠一家人擠著過冬就成。
我一想,對啊,這不就去找趙公子商量了嘛,趙公子仁義,帶著我看了一圈,最後定了兩間他家那種長工房,十來個平方一間,兩間挨著,結實暖和,還帶床,才一百兩銀子,划算得很吶。”
“兩間小房,一百兩,帶床……”
玉林等人反覆咀嚼著這幾個詞,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迅速轉變為狂喜和懊悔。
他們互相看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我怎麼沒想到”的懊惱和“現在去還來得及”的急切。
“哎呀,老商,你這,你這可真是……”玉林一拍大腿,話都說不利索了。
“多謝指點,多謝指點啊。”周老秀才也激動地拱拱手。
“還等啥,快走快走。”其他人更是急不可耐,拔腿就跑。
一群人再也沒心思跟商福田寒暄客套了,連招呼都來不及打全,呼啦啦一陣風似的,朝著商福田來的方向快步奔去。
生怕去晚了就排不上隊或者趙公子反悔漲價似的。
那速度,比去縣城趕集還快。
商福田看著他們急匆匆的背影,捋著不存在的鬍鬚,得意地笑了兩聲,哼著小曲,邁著更加輕快的步伐回家了。
他彷彿已經看到兩間嶄新的,暖暖和和的小屋在自家破屋旁邊立起來的情景。
另一邊,工地上的趙安瀾剛把商福田的一百兩銀子收好,正美滋滋地盤算著這筆銀子的用途。
買點傢俱?囤點過冬的物資?或者再弄點系統裡的好東西?
結果還沒想明白,就聽到外面傳來一陣喧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