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著流犯們的目光,趙安瀾沒有賣關子,她對著身前空地,如同變戲法般,輕輕一揮手。
瞬間,原本空無一物的地上,憑空出現了一大堆東西。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個摞得高高的,巨大的柳條筐。
筐裡裝滿了圓滾滾,白胖胖的東西,上面蓋著乾淨的,洗得發白的粗布。
一陣陣極其誘人的,帶著微微發酵甜香的麥香味,透過粗布縫隙,頑強地鑽了出來。
這香味,對於餓得發瘋的人來說,無異於最猛烈的興奮劑。
緊接著出現的,是一口沉甸甸,擦得鋥亮的鐵鍋。
然後是一大包用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隱約能看到深綠色的、皺巴巴的葉片輪廓。
旁邊還有一個沉甸甸的粗布袋子,裡面裝著滿滿當當,圓滾滾的雞蛋。
最後出現的,是一個深褐色的大陶罐,罐口用厚厚的油紙和草繩密封著。
雖然看不清裡面是什麼,但那股子濃郁的鹹鮮味道,已經霸道地宣告了它的身份。
這突如其來,堆成小山般的食物,如同神蹟降臨。
樹蔭下瞬間死寂,流犯們的喘息和呻吟聲都消失了。
只剩下無數道灼熱得幾乎要燃燒起來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堆散發著致命誘惑的食物上。
空氣裡瀰漫開來的食物香味,將所有人的心神都牢牢捕獲。
口水不受控制地瘋狂分泌,吞嚥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匯成一片清晰可聞的“咕咚”聲。
連一旁正在做飯的解差們都忘了動作,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一幕。
趙安瀾彷彿沒看到眾人那幾乎要把他生吞活剝的眼神。
她從容地理了理袖口,目光在簽了契約的流犯中掃視一圈,朗聲說道。
“諸位,我們之間有契約在先,我言出必行,說過管你們吃飯自己就不會食言,你們當中,有沒有擅長廚藝的?”
簽過契約的流犯們面面相覷,一時竟無人敢應聲。
這突如其來的“富貴”砸得他們頭暈眼花,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餓出了幻覺。
看著那雪白的大饅頭,那珍貴的雞蛋……
這些東西,是他們這些流放路上朝不保夕的罪囚能肖想的嗎?
給趙公子做飯?萬一弄壞了,弄撒了,那後果……
沉默持續了一瞬,終於,人群中,之前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怯生生地往前挪了半步。
她低著頭,聲音細若蚊吶,“趙,趙公子,我在家時,常,常給村裡紅白喜事幫廚,做,做大鍋飯還行……”
她這一開頭,彷彿開啟了閘門。
旁邊兩個年紀稍長些,看著手腳麻利的中年婦人,也鼓起勇氣站了出來。
“公子,我在家也是掌勺的,蒸饅頭,熬湯都使得。”
“俺,俺力氣大,燒火,搬東西都成。”
趙安瀾看著站出來的三人,尤其是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她點點頭,語氣溫和,“好,就你們三人了,過來看看這些東西。”
她指著身前那堆小山般的食材,“既然你們簽了契約,成了我的人,我自然不會看著你們餓肚子,這些東西,就是你們今天中午的飯食。”
她逐一指示,“看到這些筐裡的東西了嗎?這是已經蒸熟的白麵饅頭,只是涼了,你們需要把它們重新蒸透蒸軟。”
然後又指了指大鐵鍋,“這口鍋,先加油和辣椒,把陶罐裡醃好的芥菜疙瘩絲抄一抄,多加醋,鹹香爽口,正好下饅頭。
炒完鹹菜絲之後,再用鍋燒點熱水,然後做紫菜蛋花湯,紫菜和雞蛋都在這裡。”
趙安瀾頓了頓,目光掃過三個婦人緊張而茫然的臉,清晰地補充道。
“記住,饅頭要蒸得透透的,軟乎熱乎的,湯要燒得滾開,紫菜要撕碎,雞蛋要打成蛋花,多放點,讓湯濃稠些,明白了嗎?”
“多,多放點?”那個自稱掌勺的老婦人以為自己聽錯了,看著那一袋子珍貴的雞蛋,聲音都在發顫。
在她的認知裡,這麼多雞蛋,足夠全家人吃上半個月了。
現在要全打到一個大鍋裡?這,這簡直是暴殄天物。
“對,多放點。”趙安瀾語氣肯定,不容置疑,“讓大家喝碗實在的湯,去吧,手腳麻利些,時間有限。”
三個婦人如夢初醒,又驚又喜,連連點頭,如同接到了聖旨。
那年輕的婦人小心翼翼地將睡著的嬰兒交給旁邊一個相熟的老婦人照看,立刻挽起袖子,和另外兩人一起忙碌起來。
趙安瀾也沒閒著,她再次揮手。
這次出現的,是三個巨大的,閃爍著銀灰色金屬光澤的的“桶”。
它們有著厚實的桶壁,圓滾滾的桶身,上方是嚴絲合縫的蓋子,旁邊還有精巧的卡扣。
這奇特的容器一出現,又引來一陣低低的驚呼和好奇的目光。
三個婦人分工明確,效率極高。
那個力氣大的中年婦人立刻動手搬柴火,手腳麻利地在空地上挖了個簡易的灶坑,架起鐵鍋,開始生火燒水。
乾燥的柴火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焰舔舐著鍋底,帶來溫暖的氣息。
另一個婦人則小心翼翼地揭開柳條筐上的粗布。
當那滿滿一筐,白胖暄軟,散發著濃郁麥香的白麵饅頭暴露在空氣中時,周圍瞬間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吸氣聲。
那饅頭,每一個都有成年男子拳頭大小,表皮光滑細膩,透著糧食最純粹的誘人光澤,絕非他們平日裡吃的粗糙黑饃可比
婦人強忍著撲上去咬一口的衝動,小心翼翼地將饅頭一個個撿出來,放進一個同樣乾淨的蒸籠裡。
蒸籠架在另一個臨時壘起的小灶上,下面的大鍋已經燒上了水。
隨著水汽升騰,蒸籠裡漸漸瀰漫出更加濃郁,更加溫暖的蒸汽。
那香味,彷彿帶著勾魂的魔力,讓周圍所有人的肚子都開始雷鳴般地抗議
掌勺的老婦人,則顫抖著手,小心翼翼地解開那包油紙,深綠色的幹紫菜散發著獨特的海洋鮮香。
她按照趙安瀾的吩咐,將紫菜仔細撕成小片。
接著,她捧起那個裝滿雞蛋的布袋,看著裡面幾十個圓潤光潔的雞蛋,手抖得更厲害了。
她拿出幾個碗,猶豫著,只敢磕開兩個雞蛋,用筷子小心翼翼地攪打。
“多放點。”趙安瀾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不是說了嗎?把那一袋子都打進去,讓大家吃個實在。”
“都,都打進去?!”老婦人驚得差點把碗摔了,看著那一袋子雞蛋,感覺像是在做夢。
“對,都打進去。”趙安瀾肯定地說道:“快些,水要開了。”
在老婦人眼中,這簡直是敗家到了極點。
但她不敢違逆,心一橫,咬咬牙,開始飛快地磕雞蛋。
一個,兩個,三個……金黃的蛋液源源不斷地流入大碗中,很快便積了滿滿一大碗,橙黃鮮亮,散發著濃郁的蛋香。
老婦人用筷子飛快地攪打,蛋液變成均勻的金黃色液體,表面浮起一層細密的泡沫。
那新鮮誘人的色澤和香氣,讓旁邊的年輕婦人都忍不住嚥了咽口水。
大鐵鍋裡的水終於翻滾起來,蒸汽升騰。
老婦人將撕碎的紫菜均勻地撒入滾水中,深綠色的葉片在沸水中瞬間舒展翻滾開來,釋放出濃郁的鮮香。
接著,她端起那滿滿一大碗金黃璀璨的蛋液,站在鍋邊,深吸一口氣,手腕微微傾斜。
滾燙的沸水上方,金黃的蛋液被老婦人穩定而均勻地淋入鍋中。
滾水瞬間將蛋液衝散,燙熟,形成無數朵細密,均勻的金黃色蛋花。
濃郁的蛋香混合著紫菜的鮮香,被滾燙的水汽猛地激發出來,形成一股難以形容的鮮美氣息。
這股鮮香,比之前的麥香更加直接,更加刺激味蕾,勾動著胃裡最原始的渴望。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貪婪地嗅吸著這從未奢望過的香氣。
眼睛死死盯著那口翻滾著翠綠紫菜和金黃蛋花的大鍋,喉結瘋狂地上下滾動。
這哪裡是湯?這分明是仙露瓊漿。
鹹菜罐子也被開啟了,濃郁的鹹鮮味混合著微微的酸香撲面而來。
裡面是醃得恰到好處的芥菜疙瘩絲,呈現出誘人的油亮醬色,根根分明,散發著開胃的鹹香。
掌勺的老婦人已經徹底妥協了,按照趙安瀾的吩咐,在鍋里加入香噴噴的植物油,等油熱之後,放入各種香料和辣椒。
等辣椒的香味激發出來之後,便把芥菜疙瘩絲一股腦地倒進了鍋裡,不停地翻炒著。
焦急等待著的眾人只覺得一股香味撲面而來,他們忍不住嚥了咽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