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安瀾騎著牛走在隊伍前方,留意著這些變化,心中瞭然。
契約的約束力開始顯現,這有助於隊伍的穩定和效率。
顧家的板車被重點保護著,顧家人和周圍的流犯們更加小心,確保李寧玉和嬰兒不受顛簸。
隊伍沿著官道行進數日,進入了一片河谷地帶。
按照地圖和之前的經驗,前方應該有一條不深的季節性河流,枯水期通常可以涉水而過,能節省不少繞路的時間。
然而,當他們抵達預定的過河點時,眼前的景象卻讓眾人傻了眼。
原本應該乾涸或只有涓涓細流的寬闊河床,此刻竟然蓄積著一片渾濁的、深不見底的水潭。
水潭面積不小,幾乎阻斷了整個官道。
更令人心驚的是,水潭邊緣和底部更是隱約可見許多嶙峋的怪石。
“這,這怎麼回事?”解差頭目看著地圖,又看看眼前的水潭,一臉懵圈,“往年這個時候,這裡早就沒水了,踩著石頭就能過去啊。”
一個解差撿起一塊石頭扔進水潭中央,只聽到沉悶的“噗通”聲,石頭迅速沉底,連個水花都沒怎麼濺起。
“水深得很,而且底下全是亂石,根本沒法趟過去。”解差的臉色變了。
“繞路的話……”解差頭目攤開地圖,眉頭緊鎖。
“最近的橋在上游十幾裡外,或者往下游走二十多里才有淺灘,這得多走一兩天啊。”
隊伍頓時一片譁然,多走一兩天意味著消耗更多的糧食,承受更多的疲憊。
大家看著那渾濁危險的水潭,又看看地圖上遙遠的繞行點,一籌莫展。
“繞路是免不了了。”趙安瀾看了一眼地圖,果斷做出決定。
“李大哥,你帶兩個人,騎馬輕裝,立刻沿著河道往上游探查,尋找最近的那座橋,確認橋況是否安全,以及需要繞行的大致距離和時間。”
“是,趙公子。”解差頭目立刻點了兩個騎術好的解差,三人翻身上馬,沿著河岸向上遊疾馳而去。
夕陽西下時,解差頭目派了一個解差快馬回來報信。
“趙公子,上游不遠處確實有座石橋,看著還算結實,我們過了橋,對岸的路也好走,繞行距離比預想的短,大概比原計劃多走一天就能接回官道。”
好訊息驅散了眾人的沮喪,雖然要多走一天路,但至少有了明確的目標和可行的路徑。
趙安瀾一聲令下,隊伍立刻調轉方向,沿著河岸向上遊石橋進發。
然而,通往石橋的路並非坦途。
河岸邊的“路”與其說是路,不如說是被洪水沖刷後留下的崎嶇河灘和陡峭的坡地。
碎石遍地,雜草叢生,有些地方甚至狹窄得僅容一人透過。
“大家小心腳下,互相照應著點。”解差大聲提醒著。
推著板車的人更是加倍小心,幾個人合力穩住車架,一點點往前挪。
趙安瀾手下的流犯們主動走在最前面探路,幫忙清理大的障礙,或者在溼滑陡峭的地方搭把手。
流放隊伍艱難地在河岸邊跋涉,天色迅速暗了下來,暮色四合。
引路的解差在前面點起了燈籠,昏黃的光線勉強照亮前方几步遠。
“趙公子,快看,前面就是石橋了。”引路的解差指著前方喊道。
眾人精神一振,抬頭望去。
只見在越來越濃的暮色中,一座灰黑色的石橋輪廓隱約出現在前方几十丈處,橫跨在寬闊的河面上。
希望就在眼前,流放隊伍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然而,當他們真正走到橋頭時,剛升起的希望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這座石橋顯然年代久遠,橋面的石板磨損嚴重,縫隙里長滿了雜草。
更讓人心頭一緊的是,橋身靠近岸邊的一側,有幾塊條石明顯鬆動,歪斜,甚至缺失了一小塊,露出了下面黑黢黢的空洞。
整座橋在暮色中透著一股搖搖欲墜的脆弱感。
“這,這橋真能過人嗎?”有人看著那鬆動的石塊,聲音發顫。
“看著是有點懸啊……”連解差頭目也有些猶豫了。
他白天雖然騎馬快速透過,但沒仔細看橋況,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問題顯得格外突出。
絕望和恐懼再次籠罩了人群,這橋看著比想象的還要危險。
輕裝簡行分批過尚且心驚膽戰,那些沉重的行李,推車怎麼辦?
強行推過去,萬一壓垮了橋,後果不堪設想。
就在眾人一籌莫展,氣氛壓抑至極之際,一個身影靈活地擠到了趙安瀾面前。
正是隊伍裡以精明著稱,小有家底的商福田商老爺。
他搓著手,臉上堆著既緊張又討好的笑容,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急切。
“趙公子,趙公子,您神通廣大,想必,想必有法子暫時保管東西,您看這樣行不行?”
他指了指自己的牛車和車上那幾大包沉甸甸的細軟和捨不得丟的物件。
“您行行好,幫小的把這些行李物件先,先收著?等咱們安全過了這要命的橋,到了對岸,您再原樣還給小的,價錢好說,小的絕不還價,您開個價,小的立刻奉上。”
商福田的話如同在死水裡投下了一塊石頭。
那些同樣手裡還有些積蓄,帶著貴重家當的流犯們眼睛瞬間亮了。
對啊,趙公子有那神鬼莫測的手段,她能憑空變出帳篷,糧食和藥品。
那暫時收走一些行李,到了對岸再拿出來,肯定也能辦到,這簡直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趙公子,我也要存,求您幫幫忙。”
“趙公子,還有我的,我這包袱裡是祖傳的……”
“趙公子,我出錢,我也租您的‘地方’放東西。”
“算我一個,價錢隨您定。”
一時間,七八個家境尚可的流犯爭先恐後地圍攏到趙安瀾身邊,眼神熱切,語氣急切,生怕晚了一步趙公子就不答應了。
他們紛紛掏出錢袋,表示願意付費。
趙安瀾看著眼前這群爭先恐後遞錢的“客戶”,原本因為橋況而微蹙的眉頭瞬間舒展開來,嘴角甚至抑制不住地向上勾起了一個愉悅的弧度。
賺錢的機會送上門,豈有放過之理?
她爽快地點點頭,聲音也輕快了幾分,“好說,既然大家信得過我,這個忙,我幫了,至於保管費嘛……”
趙安瀾的目光掃過商福田等人緊張又期待的臉,“通通十兩銀子,現銀交易,概不賒欠,過了橋,東西原樣奉還,願意的,現在交錢交貨。”
“十兩?!!!”
本以為趙安瀾會獅子大開口,他們也沒想到只是獅子小開口,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見眾人沒反應,趙安瀾疑惑了,“你們……”
怕趙安瀾反悔,第一個反應過來的商福田趕緊應下,毫不猶豫地從懷裡摸出幾錠銀子塞到趙安瀾手裡。
然後麻利地將自己的牛車駕到了趙安瀾面前。
“我也交。”
“還有我的。”
剩下的人也紛紛掏出錢袋,繳納了“保管費”,然後將他們最重要的牛車,騾車和行李堆放在了趙安瀾面前。
趙安瀾毫不客氣地將銀錢收好,然後對著那堆成小山的行李和牛車騾車,看似隨意地一揮手。
在眾人驚愕又夾雜著果然如此的目光注視下,那些東西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好了,東西已妥善保管。”趙安瀾拍了拍手,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現在,按原計劃,輕裝分批過橋,動作快一點。”
有了趙安瀾收走最棘手的重物,剩下的過橋行動雖然依舊緊張,但負擔和風險都大大降低。
在趙安瀾的安排下,第一批過的是解差們。
他們腳步放得很輕,小心翼翼地踩著橋面相對完好的位置,快速透過。
橋身在他們腳下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但沒有大的晃動。
“安全,過來吧。”對岸傳來李頭兒的聲音。
第二批則是輕裝的流犯們,他們緊張得手心冒汗,互相攙扶著,學著前面人的樣子,踩穩每一步,也順利透過了。
尤其是那些交了“保管費”的人,看著自己最重要的家當“憑空消失”,心頭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過橋時反而沒那麼恐慌了。
沒有了沉重行李的拖累和可能壓垮橋的擔憂,速度加快了不少。
可短短的幾十步橋面,依舊走得無比漫長。
當幾人終於踏上對岸堅實的土地時,所有人都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們的後背。
“好,好樣的。”對岸的解差們和先過來的人忍不住低聲喝彩。
緊接著,剩下的人分批有序地快速透過。
每個人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幸運的是,雖然有驚心動魄的“嘎吱”聲和腳下石板的輕微晃動,但石橋經受住了考驗。
當最後一個人安全踏上對岸的土地,趙安瀾第一時間詢問,“清點人數,有沒有人受傷?”
“報告趙公子,所有人都安全過來了,沒人受傷。”解差頭目的聲音裡充滿了激動和後怕。
等徹底安頓下來,趙安瀾再次一揮手。
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那堆消失的行李和推車,如同變戲法般,整整齊齊,完好無損地出現在了河灘的空地上。
“多謝趙公子。”商福田等人連忙上前檢查自己的東西,發現分毫不差,懸著的心徹底放下,連忙道謝。
雖然花了銀子,但東西保住了,命也保住了,值。
趙安瀾點點頭,掂量了一下懷裡沉甸甸的銀兩,心情頗為愉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