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洛陽郊外城牆上,莫先生的車駕漸行漸遠,直到變成一個遠處的小黑點消失不見,雲晚猶自痴痴凝望,我忍不住輕聲喚道:“姐姐,莫先生已走遠,我們回家去吧。”
雲晚猛然回過神來,搖搖頭道:“不,我想去一趟靈谷寺。”
我點頭會意,道:“姐姐定然是想為莫先生祈福,祝禱他此行能平安順遂,早日歸來。”
馬車停在靈谷寺門口,洛陽城中不乏佛教寺廟,但唯有靈谷寺的香火最盛,寺內背靠澤山,古樹參天、殿宇連綿,青石板下滿是青苔,風吹葉簌簌,簷角上懸掛的青銅鈴微微顫動發出清脆聲響,寺中遍植桃花,繚繞飄香,讓人心曠神怡。
我們進寺後,依照佛規焚香禮拜,許願祈福。
見時辰尚早,我們下山時,尋了另一條路走,竟然發現往日不同的寺中景緻,在參拜房之後有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溪水兩岸幾百步之內生長著一大片桃花林,粉紅落地如同毯子,吹風拂動,一些花瓣落入溪中,點點落紅隨流而去,片刻不知所蹤,一些飄在空中,輕落在我倆的肩上,為衣著增色。
本該是一副美好景象,我心甚悅,但彷彿觸動雲晚心事,她彎腰拾起一瓣殘紅,長嘆道:“人人都道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我之前還不置可否,現下卻是明白啦,便是如這般!”
我勸慰道:“落花既然有意追隨流水,何必在乎流水有情無情。”
話音剛落,只聽得不遠處有男子聲音響起:“世人皆憐落花,卻不知流水之心亦然,天然規律不可改,上游下溯,流水即使想停駐,也是無可奈何,身不由己罷了。”
我抬首四下環顧,並不見有人影出現,正欲帶雲晚一起離開,忽聞一縷悠揚簫音傳入耳中,雲晚冷凝眼眸,微露不悅之意,我朗聲道:“你是何人?為何在此竊聽我姐妹二人說話?”
那簫聲戛然而止,一道青白色人影自桃林深處掠出,端端正正落在我們姐妹面前。
來人竟是一名青年男子,一襲青白色長衫顯得長身玉立,挺拔如松,年紀約在二十開外,眉眼如畫,氣質清冷,渾身散發著疏離矜貴氣質,他手執一根碧玉簫站在桃花樹下,正應了那句玉樹臨風,風華逼人。
我素日時常出入柳府和伯父府邸,也算見過不少王孫貴族,或有寬宏大氣,或有才華橫溢,抑或是紈絝不羈,但從不似眼前這般人物風流俊逸,我凝眸觀察他的衣著,雖是簡單的長衫,但質地不凡,應是洛陽城中的王公子弟。
正思忖間,那男子豎簫向我們施禮,歉然道:“在下洛陽宋澄,一時多言冒犯,擾了姑娘清淨,深感抱歉,但我從上午的辰時就已然在此,斷沒有故意偷聽之意,還請姑娘海涵。”
雲晚冷然盯著他,說道:“好一副伶牙俐齒。”
男子聞言,眼神微變,凝眸盯著我們姐妹。
我尋摸對方家世應是不俗,不想出門一趟就與人結下樑子,為緩解尷尬氣氛,便擋在雲晚面前,說道:“剛才聽見公子的一番見解,甚是獨到新奇,我們只是覺得有些意外,並無責怪公子之意。”
宋澄聽得此話,瞬間笑道:“姑娘大量,在下感激不盡,若有機會......”一語未了,卻見他神色突然一變,身子騰空躍起,展開雙臂將碧玉簫置於胸前相拒,突然聽得“叮”的一聲,一件物什與碧玉簫互相撞擊發出清脆之聲,落在地面上。
我和雲晚驚訝於此等變化,尚未回過神來,低頭看向地面之物,是一枚六芒星飛鏢,約有兩寸許,陽光照耀下閃爍著寒氣逼人的銀光。
宋澄飛身回到地面,他拾起那枚飛鏢,臉色瞬間變冷,沉聲道:“你既然已經來了,何必躲躲藏藏,有什麼話現身和我說。”
只聽得不遠處一陣爽朗男子笑聲傳來:“師兄果然不凡,多年不見,身手更勝從前,只是今日小弟還有其他要事,不擾師兄賞花雅興,就此別過。”人未曾見到,聲音卻是越傳越遠,最後一個“過”字竟只能隱隱約約聽見。
方才宋澄現出的騰空躍起動作總縈繞在我的腦海裡,彷彿早在哪裡看見過......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我眼前一亮,這才想起原來是在莫先生的書冊中無意中看見過,好像是在武學秘籍雜記書冊中見過,本身對武學類的東西並不感興趣,所以當時的我只是粗略翻過,但動作姿態卻印在腦海中一清二楚,不禁喃喃低語:“難道是仙影踏波?”
宋澄耳聰目明,饒是我如此小聲他還是捕捉到了資訊,如星辰般的眸子向我直射過來,帶有詢問之意,我這才驚覺失言,這些武學秘笈本就不該是閨閣女子應該知道的功法,而且那書中記載,:此乃青山派的高深輕功,可御風騰空而行,有如神助。但此身法早已絕跡江湖,僅有門派內寥寥幾人知曉,非嫡親弟子不可外傳。”我卻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直言說出,還被他聽見,心中早已懊悔不已,深怕他追根究底。
我雖是新世紀開放女性,但一直被一個男子的目光緊緊盯著,臉頰忍不住泛紅發熱,我的心跳驟然加快,不敢去看他那燦星雙眸,忙拉著雲晚轉身就要逃離。
果然,那宋澄不肯輕易放過我,他飄然飛至我面前,攔住我的去路,毫不掩飾地直視我問:“敢問姑娘尊姓大名,師承何人?在下有一事不明,還請姑娘不吝賜教。”
我知道他想問什麼,停下腳步直言說道:“我沒有師傅,家中祖訓有言,閨閣女子的姓名不方便告訴外男,方才我見公子身手不凡,只是無意中隨口猜測,與公子所想之事恐是巧合,我們這些閨閣女子只知道女紅書畫,哪裡曉得武學中事,公子多慮了。”
宋澄凝眸看著我,想要從我的神情中看出一絲破綻,我強自按下心頭突突,假裝無事。他定看一會兒,知我是不願告知他來歷,遂不再追問,微微躬身作禮,說道:“今日有緣幸會姑娘,望日後還能相見。”說罷轉身飄然而去。
我倆回到家中,雀兒忙迎上前道:“小姐,你們可算回來了,夫人等了你們半日,請二小姐、三小姐去她屋裡,說是有事商議。”
經過荷鯉池,進入內院,早早便有丫鬟在母親院外等候,見我們回來,立馬通報:“二小姐、三小姐到。”雀兒快我們兩步停在屋外,伸手輕輕挑簾,我們進了屋內,發現姨母身邊的孔嬤嬤、二姨娘和眾位姐妹們都在,母親端坐在正中央。
母親輕輕啜飲了一口龍井茶,用絲絹輕沾嘴角,徐徐說道:“今日我喚你們來,是為了一樁事情,過幾日便是你們姨奶奶的整歲生辰,是個大日子,屆時姨老爺肯定會邀請各府的王孫貴族和家眷一同前來祝壽,我們是親族,你們這些做晚輩的自然也要一同前去祝賀,賀禮自是不可少的,這孔嬤嬤是姨母身邊的老人兒了,你們如今和她商議商議,該送些什麼賀禮過去合適,既要精緻、又要別出心裁,錢不是問題,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合姨奶奶的心意。”
母親說完,對孔嬤嬤親切說道:“你且和他們細說吧。”
孔嬤嬤點點頭,微笑答道:“是。”轉頭向我們說道:“老身服侍姨奶奶二十餘載,姨奶奶鍾愛的顏色是正紅、正紫和正藍三種顏色,最不喜黃色和粉色,喜歡翡翠,不喜白玉類......”孔嬤嬤一直絮絮叨叨,約摸有兩盞茶的功夫,方才說完該注意的規矩。
我對這些繁瑣規矩有些許不耐煩,眼神心不在焉地四處張望,只見清晚認真聆聽,還用手指在椅子上虛劃,十分專心。而云晚一如既往地表情淡然,好似這些事情與她沒有太大關係,幼薇是二姨娘的女兒,一直都斯文乖巧,如今在母親和孔嬤嬤面前,愈加謹小慎微,是以也萬分專注聽講。
母親眼角餘光瞥向我,我收到目光警示,遂不敢造次,收回四處遊移的眼神,仔細聆聽規矩。
待孔嬤嬤說完,母親徐徐說:“孔嬤嬤剛才所說大家都記住了吧?你們回去都給我用心準備著,後日辰時來我屋裡給我過目。”
眾人稱是,遂依次退出母親屋裡,我轉身也想走,母親說道:“玉兒你留下,我還有幾句話吩咐你。”
我像小貓般撲進母親懷裡,輕聲撒嬌道:“母親將我單獨留下是要囑咐我什麼?”
母親親暱地撫摸我的烏黑柔亮的長髮,慈愛笑道:“你這個小淘氣鬼,姐妹之中就屬你最讓我和你爹操心。”一旁的孔嬤嬤輕笑出聲,母親向她嘆道:“幾個孩子中,我生玉兒最是艱難,懷孕的時候就什麼東西都吃不下,生她時足足熬了兩日才肯出來,當時差點就大出血,母女倆都是好不容易從鬼門關逃出來的,所以我和老爺格外驕縱她一些。”
二姨娘笑道:“我覺著玉姑娘活潑可愛就很好,雖然不似清晚和雲晚那般的溫柔婉約,但好就好在有生氣、活力,讓人看著就高興。”她向我招招手,對我說:“給姨娘瞧瞧,上次我喚人過來給你染的指甲可曾褪色?若是褪了,趕在姨奶奶生日宴前再染個新鮮花樣的,就......玉蘭花的樣式,你看可好?”
我連忙點頭稱好,走下臺階去欣賞丫鬟們新描的指甲式樣,邊看邊聽母親和孔嬤嬤、姨娘們的閒聊。
我豎起耳朵聽著,有幾句話說到:“當今皇上至今後位虛懸,對皇后娘娘真是情深意重啊,都已經過了十幾年了,還在派人四處搜尋她的蹤跡,一個男子還是帝王,能做到如此種種,作為女人也不枉此生了。”
“唉,可不是嘛,想是宮中並無得青眼的人方才如此牽掛,宮中唯有陳貴妃一枝獨秀代掌後宮,只是這許多年,也該淡忘了。”
“前兒個我聽姨奶奶說起,說蘇家個個女兒都有沉魚落雁之貌,若是有朝一日進得宮去,必定能得到皇上垂青,只可惜老爺並無此心,許是眼見如今的皇上已然到了五十多歲,生怕女兒們進宮後沒承寵幾年,就......宮中那陳貴妃勢力盤根錯節,且那一子一女都和皇后所生的子女明爭暗鬥,如此形勢下爭寵,無異於虎口奪食。”
母親接著說:“老爺身邊雖然有四個女兒,但清晚已尚了兵部侍郎家嫡長子,玉兒和幼薇才剛及笈,若是將雲晚送進宮,這一下少了兩個女兒膝下承歡,老爺定是要傷心一陣子的,之前姨奶奶又說起過這回事,試探老爺的意思,但他都未鬆口應允,只能作罷。”
我聽了此言,心中頓時明白,父親恐有送雲晚進宮之意,只是暫時還未鬆口,在做思想鬥爭,只恐哪日被姨奶奶說動了心,以後想要再見她一面更是難如登天了,內心不免為她擔憂。